第45章 风暴之后(1 / 2)

麦特坐在坡下的一个小石堆上,在上午的阳光中,他有些瑟缩地将宽边帽又拉低了一些。他这么做是为了遮挡阳光,也是因为他不想看见另一样东西,但身上的伤口和瘀肿却一刻不停地提醒着他这件事,特别是那道划过他额角的箭伤。代瑞德给他的药膏已经止住了伤口的血,但他浑身各处不停传来隐隐的刺痛。天气愈来愈热,汗水湿透了他的紧身裤和衬衫,加剧了伤口的疼痛。他懒洋洋地想着秋天什么时候才会来到凯瑞安。不过,肉体的不适至少可以让他不再有心思去想自己有多么疲惫,虽然已经有一夜没睡,但现在即使让他躺在羽绒床上,他也合不上眼,而且他完全不想回到他的帐篷里去。

真是一场不错的该死的动乱,差点要了我的命。现在我像一头汗湿的猪,却根本找不到一个舒服的地方伸展四肢,我又不敢喝酒。血和该死的灰啊!他的手指停在外衣胸前的一道破洞上,再偏一寸,那根飞矛就会戳穿他的心脏了。光明啊,不过那家伙身手还真不赖!想到这里,他努力将那件事推出自己的脑海。只是以现在的环境来看,想做到这一点并不容易。

这些提尔人和凯瑞安人终于不再介意被艾伊尔的帐篷环绕在中间了,甚至有艾伊尔人就在他们的营地中间穿行。而可以称为奇迹的是,提尔人和凯瑞安人一起围坐在煮食的营火旁。麦特总是能闻到一阵阵烤肉的气味,但这并非来自营地里的煮食锅,实际上,这些士兵们还没做饭,他们之中大多数人都喝了不少白兰地和艾伊尔人的澳丝楷,正大笑着庆贺昨天的胜利。就在距离麦特不远的地方,十几名岩之守卫者只穿着被汗水湿透的衬衫,正欢乐地跳着舞,周围有一百多名观众为他们鼓掌打着拍子。舞蹈者排成一排,手臂搭在旁人的肩膀上,飞快地来回迈动着脚步,麦特很奇怪他们怎么能不踢到同伴。在另一个圈子的正中央立着一根将近十尺高的杆子,麦特朝那里看了一眼,就匆忙地移开视线。有许多艾伊尔人正在那里不停地跃起,麦特认为那应该是一种舞蹈,还有一名艾伊尔人正吹着短笛为他们伴奏。他们尽量跳得很高,同时将一只脚踢过头顶,然后又用踢起的脚踏在地上,再重新跳起,速度愈来愈快。有时候他们会凌空旋转一圈,或者是翻一个筋斗。有七八个提尔人和凯瑞安人坐在地上,都因为尝试这种舞蹈而跌断了腿,但他们也都像疯子一样欢呼、大笑着,同时还彼此传递着一只瓦罐。其他人也都尽情地歌唱和舞蹈,但在一片喧嚣中,很难分辨得清楚。麦特大致能听出十支长笛的吹奏,还有数量两倍于长笛的锡哨发出刺耳的哨声。一名身材瘦削、衣衫破烂的凯瑞安人正吹着一支半像是长笛、半像是号角的乐器,上面还排列着一些按键。麦特还听见许多鼓声,以及数不清的勺子敲击壶罐的声音。

简言之,现在的营地是疯人院和舞会的混合体。麦特认得营地中的这番情景,这种熟悉感来自一些陌生的记忆,现在他必须集中精神才有办法把这些记忆和他自己的记忆分开了。为了仍然活着而庆祝,又一次,他们从暗帝的鼻子下走过,能够活下来讲述自己的故事。又一次完成了在刀刃上的舞蹈。昨天几乎死去,明天有可能死去,但今天还活着,神采奕奕地活着。但麦特并不想庆祝,在笼子里活着又有什么意义?

他摇了摇头,看着代瑞德、艾斯丁和一名他不认识的红发艾伊尔大汉,彼此扶持着从他身边蹒跚走过。在嘈杂的喧嚣声中,麦特依稀能听见代瑞德和艾斯丁正试着教他们中间那名高个子大汉唱“冲向千杀的暗影”:

“我们要整夜歌唱,整日痛饮,

在女孩身上花光我们的酬金,

扔完了金子,我们就启程,

冲向那千杀的暗影。”

那个皮肤被阳光晒得黝黑的大汉当然不会去学,除非他们能说服他那是一首战歌——他会学唱的只有战歌,但他在认真地倾听。听代瑞德和艾斯丁唱歌的并不止他一个,那三个人后面还跟着差不多二十个人,他们挥舞着手中残破的锡杯和涂了焦油的皮杯子,用最大的力气吼着那首歌:

“酒浆里面有快活,

细脚踝的姑娘兴致浓,

但什么让我最高兴?

冲向那千杀的暗影!”

麦特希望自己没教过他们这首歌,在代瑞德阻止他因为流血而死的时候,他为了让自己分神才教了他们这首歌。那种药膏给他带来的疼痛丝毫不亚于他身上的伤口,而且代瑞德摆弄针线的手艺,绝不会引起任何裁缝的嫉妒。然而,这首歌立刻像干草上的野火一样在士兵们之中传开来。等他们在晨曦中回到营地时,无论是提尔人还是凯瑞安人,无论是骑兵还是步兵,所有人都在唱着这首歌。

现在他们又回到最开始出发的山谷,正好就在那座木塔的废墟下面。他已经没有机会溜走了,当他提议自己要骑马先走时,塔曼尼和拿勒辛几乎因为应该由谁为他提供护卫而打了起来。并非所有人都能成为好朋友。现在他要等着的是沐瑞过来盘问他去了什么地方,为什么要去,然后再喋喋不休地教训他一顿关于时轴和责任、因缘和末日战争之类的东西,直到把他说得晕头转向为止。现在沐瑞肯定在兰德那里,但她迟早都会过来的。

他抬头看了一眼山丘顶上散乱的原木和破碎的林木,那个为兰德制作望远镜的凯瑞安人正带着他的学徒在废墟中来回翻找着,山丘上下到处都是艾伊尔人。溜走的时机已经一去不返。狐狸头的徽章可以为他抵挡女性的导引,但兰德告诉过他,男人的导引和女人的完全不同,他并不想知道这枚徽章能不能对付沙马奥等男性弃光魔使。

咬牙忍着阵阵疼痛,他撑着黑矛站了起来。在他周围,庆祝还在继续,如果他这时溜过警戒线……帮果仁上鞍实在是件苦差事。

“英雄不该滴酒不沾地就这么坐着。”

麦特愣了一下,急忙向周围望去,却又因为动到了伤口而咬了咬牙。梅琳达走到他面前,现在这名枪姬众的手里拿着一个大陶罐,而不是短矛。她的脸上没有戴着面纱,但眼睛似乎一直在审视着麦特。“现在听我说,梅琳达,我可以解释一切。”

“有什么好解释的?”梅琳达一边问,一边用另一只手臂环绕住他的肩膀。麦特摇晃了两下,但还是努力将身体挺得更直,一直到现在,麦特都不习惯仰头去看一个女人。“我就知道,你会去争取你自己的荣誉,卡亚肯将伟大的阴影投在旁人身上,但只要是男人就不会甘于在这种阴影中过一辈子。”

麦特急忙闭上嘴,又虚弱地说了一声:“当然,”看来梅琳达并不想杀死他,“正是这样。”松了一口气的麦特从她手里接过那个陶罐,猛地喝了一口,立刻又剧烈地吐了出来,这是他喝过的最烈的双蒸白兰地。

梅琳达从麦特手里拿回罐子,大大地喝了一口,然后满意地叹了口气,又将罐子推回给麦特。“那个人代表着巨大的荣誉,麦特·考索恩,当然,如果能抓住他会更好,但就算是把他杀了,你也能得到很多‘节’。麦特,你特地去找他,这件事做得很好。”

麦特终于忍不住看了一眼他一直在躲避的那样东西,又剧烈地哆嗦了一下。一条皮绳捆着库莱丁火红的短发,将这个艾伊尔人的头颅挂在那根十尺高的杆子上,麦特觉得那东西正在对着他冷笑。

去找库莱丁?他一直都竭尽全力躲在长矛兵后面,免得被任何沙度艾伊尔接近,但是当那支箭擦过他的额角时,他才发现自己已经彻底暴露在战场上了。那时他只能拼命地挥舞那根有乌鸦铭文的长矛,想杀出一条路,逃回果仁身边去。库莱丁在那时仿佛是凭空冒出来一样,突然出现在他面前。因为艾伊尔人杀人的时候都戴着面纱,所以他看不见库莱丁的脸,但那双显露着龙纹的赤裸双臂清楚地表明敌人的身份。库莱丁用短矛在长矛兵的队列中杀出一个缺口,叫喊着要兰德出来,叫喊着他才是真正的卡亚肯。也许这个男人真的相信自己的话。麦特至今都不知道库莱丁有没有认出他来,但不管他是谁,库莱丁肯定是要在他身上戳出个大洞,以便把兰德挖出来。实际上,麦特也不知道是谁在事后砍掉了库莱丁的脑袋。

那时我只是忙着让自己活下来,没空去看。他一边悻悻然地想着,一边希望自己不会因为流血而死去。在两河时,他和其他人一样是耍棍好手,一根长棍和一根长矛并没有太大差别。但库莱丁一定是在出生时就已经是一名战士了,当然,那个男人所精通的技艺最后并无法拯救自己。也许我还是有一点运气的,光明啊,让那点运气现在也起一些作用吧!

他正在思考该如何摆脱梅琳达,并给果仁备好鞍时,塔曼尼单手按在心口上,以正式的凯瑞安礼仪向他鞠了个躬:“光明护佑你,麦特。”

“光明也护佑你。”麦特不在意地说着。如果他要求梅琳达离开,只会激起这名枪姬众的兴致,就像一只闯进鸡舍的狐狸。即使他说要骑马出去遛遛,听说艾伊尔人也可以跑步追上奔跑中的马。

“昨晚凯瑞安城中派出了一个代表团,为了感谢真龙大人,凯瑞安城将为他举行一场凯旋式。”

“有这样的事?”这种事会与梅琳达有些关系,枪姬众们总是绕着兰德转,也许她会因此而被召回队伍里。麦特瞥了梅琳达一眼,觉得他在这件事上大概占不到什么便宜,梅琳达脸上的笑容似乎在表明着一种……所有权。

“代表团是麦朗大君派出来的,”出现在塔曼尼身边的拿勒辛说道,这名提尔人在鞠躬时双手张开,用的同样是正式的礼仪,只是动作有些草率,“他提供了真龙大人在凯旋式时率领的队伍。”

“多布兰大人、马林金大人和克拉瓦尔女士,以及其他贵族都前来觐见真龙大人了。”

麦特将自己的思绪拉回眼前的状况中。这两个人都装作对方完全不存在的样子,都望着他,根本不向旁边瞄一眼,声音都和面孔一样绷得如同一块铁板,握在剑柄上的手在指节处都泛起青白。麦特怀疑如果他们突然互相殴打起来,自己能不能及时躲开。“谁派出代表团和我有什么关系?那不是兰德应该处理的事情吗?”

“这关系到你应该向真龙大人要求我们位于凯旋式领头的位置,”塔曼尼立刻就说道,“你杀死了库莱丁,让我们拥有这个权利。”拿勒辛闭上嘴,紧皱起眉头,他显然是要说一样的话。

“你们两个去跟他说吧!”麦特说道,“这与我无关。”梅琳达的手在他颈后收紧了,但他不在乎。沐瑞肯定离兰德不远,他不打算继续往自己的脖子上加套索,尤其在他正思考着该如何逃跑的时候。

塔曼尼和拿勒辛张大了嘴巴望着他,仿佛他已经疯了。“你是我们的指挥官,”拿勒辛说道,“我们的将军。”

“我的贴身仆人会为你擦亮靴子,”塔曼尼向麦特微笑着,同时竭力不去看身旁方脸的提尔人,“他还可以整理并缝补好你的衣服,那样你就能以最佳状态参加凯旋式。”

拿勒辛用力拉了一下他涂油的胡子,瞪了身旁的凯瑞安人一眼:“请恕我冒昧,但我有一件上好的外衣,我想很适合你,是金红锦缎裁制的。”这次瞪眼的是凯瑞安人了。

“将军!”麦特喊了一声,用矛杆支起自己的身体,“我不是火烧的——我是说,我不想占据你们两人的位置。”让他们自己去猜测他到底是指两人之中的谁吧!

“烧了我的灵魂吧!”拿勒辛说,“是你的军事能力让我们赢得这场战争,同时还保住了性命,更不要说你的运气了。我早就听说过你是怎么玩牌和骰子的,但你的运气并不止是如此,即使你和真龙大人没有任何关系,我一样会追随你。”

“你是我们的统帅。”塔曼尼紧接着说道,声音冷静而笃定,“在昨天之前,我因为迫不得已而只能跟随异国人,而我追随你是因为我想这么做。也许你不是安多的领主,但在这里,你是我的领主,我发誓向你效忠。”

凯瑞安人和提尔人彼此对望一眼,仿佛是惊讶于他们会有同样的想法,然后他们缓慢而不情愿地向对方微微点了一下头。傻子都知道,他们不喜欢对方,但他们毕竟能在这件事上达成共识。

“我会让我的马夫为你的马做好参加凯旋式的准备。”塔曼尼说道,而拿勒辛紧接着说出的话差点又让他皱起了眉头,“我的马夫也可以来帮忙,你的坐骑一定要成为我们的骄傲。还有,烧了我的灵魂吧,我们需要一面旗帜,你的旗帜。”凯瑞安人也用力点了一下头。

麦特不知道自己是该歇斯底里地狂笑一阵,还是应该坐下来大哭一场。那些该死的记忆,如果不是因为它们,他早就离开这里了。如果不是为了兰德,他也不会惹上这些麻烦。他似乎有过许多次机会,最后却不可避免地一步步走到这步田地,而这一切的始因总是兰德,还有该死的时轴。他不明白,他所做出的一切选择应该都是必要而无害的,但自己为什么愈来愈深地陷入这片沼泽。梅琳达已经不再捏他的脖子,而是改成一下下地敲着他,现在他要做的就是……

麦特瞥了山丘顶上一眼。沐瑞出现在那里,骑在她纤细的白母马上,骑着黑色战马的岚如同一座山峰立在她身边。那名护法正向沐瑞弯下腰,仿佛是在听沐瑞说话。他们之间似乎发生了一些争论,岚在激烈地反对着什么。但片刻之后,两仪师转过阿蒂卜,向对面的山坡走了下去。岚骑在曼塔背上,仍然留在原处看着下面的营地,看着麦特。

麦特哆嗦了一下。库莱丁的头确实是在对他笑,他几乎能听到那个男人在说话。也许是你杀了我,但你的脚也踏进了陷阱;我死了,但你永远也得不到自由。

“真是该死的好极了。”麦特嘟囔着,一边咳嗽,一边长饮了一口烈酒。塔曼尼和拿勒辛没有想出麦特的话里还有什么别的意思,梅琳达也向麦特露出赞同的笑容。

就在这两名贵族和麦特说话的时候,有差不多五十个提尔人和凯瑞安人聚到了他们身边。他们把麦特痛饮烈酒的动作当成是一种庆祝的表示,便跟着欢呼起来:

“抛出骰子不管输赢,

抱住姑娘不管重轻,

跟随年轻的麦特,听从他的呼唤,

冲向那千杀的暗影。”

麦特不禁发出一阵粗重的笑声。他坐回石头上,将罐里剩下的酒全都倒进喉咙里。一定会有办法摆脱这些麻烦,一定会有的。

兰德缓缓睁开眼,盯着帐篷顶。他全身赤裸,只盖着一条毯子。疼痛已经离开了肉体,这让他感到有些惊讶,但他觉得自己比昏倒前更虚弱。他记得自己说了许多事情,想了许多事情……他的皮肤开始变冷。我不能让他控制我,我是我!我!他在毯子底下摸索着,找到那个平滑的圆形伤疤,上面的皮肤很薄,但已经愈合了。

“两仪师沐瑞帮你治好了。”艾玲达说道。兰德打了个哆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