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兰德在第一道曙光出现之前就已经起床穿好衣服。实际上,他根本没睡着,而让他无法入睡的并不是艾玲达。艾玲达昨夜没等他熄灯就开始宽衣,而在兰德赶紧熄灯之后,她立刻又用至上力点燃一盏。她还斥责他说,就算他有办法在黑暗中视物,她可没这个本事。他没有回答,而且他也几乎没注意到几个小时之后她穿好衣服离开,那时距离他起床的时间还有整整一小时,他甚至想都没想艾玲达会去什么地方。
他茫然地盯着前方,任由那些占据他思绪的事情一一流过脑海。即使他的计划能完美实现,今天还是会有人死去,许多许多的人死去,现在他已经无法改变这样的未来,今天的一切都将由因缘来决定。但他仍然一次又一次地反思自己在初入荒漠时就已经做出的那些决定。如果他当初做出不同的抉择,他是否能避开此日、此地?也许下一次吧!那支穗枪被放在剑带上面,和收在鞘内的佩剑一起放在他的毯子旁边。会有下一次的,而下次之后又会有下次,永无止境。
尽管天色仍暗,但首领们已经来向他做临战前最后一次报告了,所有人都已经就位,没有任何预料外的状况。首领们岩石般的面孔现在也难免显露出一些情绪,但他们的表情却复杂得有点古怪——阴森之外,难掩一股热切。
鄂瑞的脸上还真的挂了一丝微笑:“不错的一天,能看到沙度的结局了。”他的脚步也比往常轻快许多。
“如光明所愿,”贝奥的头一直顶在帐篷顶部,“日落前,我们会在库莱丁的血里洗净枪矛。”
“谈论将来的事不会带来好运气,”汉喃喃地说道,当然,他的表情同样是非常淡漠,“命运会决定一切。”
兰德点点头:“希望光明不会让太多人失去生命。”他希望自己关心人命伤亡的原因能单纯地出于人道,而不掺杂利害,但他还要经历许多这样的日子。现在为了维持龙墙这一边的秩序,他需要每一根能得到的枪矛,这是他和库莱丁之间的诸多芥蒂之一。
“生命是一场梦。”鲁拉克对他说,汉等人也赞同地点点头。生命只是一场梦,所有的梦都有尽头,艾伊尔人并不向往死亡,但他们也不逃避死亡。
首领们离开的时候,贝奥停了一下:“你确定要让枪姬众那样做?苏琳已经和智者们谈过了。”
原来日前麦兰在贝奥身边时说的就是这件事,看鲁拉克停步倾听的样子,他一定也从艾密斯那里知道了这件事。
“每个人都在毫无怨言地执行命令,贝奥。”这是不公平的,但这并不是一场游戏。“如果枪姬众想得到特殊的待遇,苏琳可以来找我,而不是跑去找智者。”
如果他们不是艾伊尔,鲁拉克和贝奥一定会在离开时大摇其头。兰德相信他们的妻子一定跟他们说了些什么,但他们必须承受这一切。如果法达瑞斯麦维护着他的荣誉,这一次她们就要按照他的想法去维护。
兰德正要离开帐篷,岚却突然出现在他面前,让他吃了一惊。这名护法的披风垂在背上,随着他的移动模糊了他的影像。
“沐瑞和你在一起吗?”兰德本以为岚会紧随在两仪师身边。
“她正在帐篷里烦恼不已,因为她甚至无法挽救今天所有的重伤者。”这是沐瑞选择的援助方式,今天她不能将至上力作为武器,但她能够使用治疗异能。“白白的虚耗总会惹她生气。”
“我们都因此而生气。”兰德打断护法的话,也许他带走艾雯的举动也让两仪师烦恼。就他所知,艾雯并不擅长治疗,但艾雯至少可以帮助沐瑞。嗯,他需要沐瑞遵守自己的诺言。“告诉沐瑞,如果她需要帮助,就去找能够导引的智者吧!”但智者们对治疗几乎一无所知,“她可以与她们融合,使用她们的力量。”兰德犹豫了一下,沐瑞有没有跟他提到过关于融合的知识?“你到我这里来不会只为了告诉我沐瑞的烦恼吧?”他焦躁地说道。有时候,他很难分清楚自己从沐瑞那里知道了什么,从亚斯莫丁那里知道了什么,还有从路斯·瑟林那里知道了什么。
“我来是为了问你为什么又带了一把剑。”
“沐瑞已经问过了。她又派你——”
岚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粗声打断了兰德的话:“我想知道。你可以用至上力做出一把剑,或者你不用剑也能杀人,但你突然间又在屁股上挂了一段铁片,为什么?”
兰德不知不觉伸手握住腰间的长剑柄:“在这种情况下使用至上力很不公平,特别是对无法导引的人,那样我就像是在和小孩子作战。”
护法安静地站了一会儿,专注地审视着兰德。“你要亲自杀死库莱丁,”最后,他用冰冷的声音说道,“用那把剑对付他的矛枪。”
“我不打算一定要把他找出来,但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兰德不安地耸耸肩,这不是他私人的狩猎,但如果他能让事物的发展随着他的意愿而扭转,那就让命运给他一个与库莱丁面对面作战的机会吧!“而且,他肯定也正在找我,我不该疏忽这一点。我听到的他对我发出的威胁是针对我个人,岚。”他举起一只拳头,让金色鬃毛的龙头清晰地显露出来,“只要我活着,库莱丁就不会罢休,因为我们两人身上都有这样的印记。”
老实说,兰德自己也无法允许第二个拥有双龙纹的人活下来。兰德可以将现在的状况归罪于亚斯莫丁和库莱丁两个人,是亚斯莫丁在那名沙度艾伊尔身上绘了那两条龙纹,但这一切的肇因是库莱丁无休止的野心。他的野心让他拒绝遵从一切艾伊尔的法律与习俗,让这一天的这个地方成了无法避免的必然。除了荒季和艾伊尔之间的战争以外,库莱丁的手里还有那些泰恩人的性命、瑟利恩、几十座被毁的城镇和村庄、几百座成为灰烬的农场,不得埋葬的男人、女人和孩子成了秃鹰的食物。如果他是转生真龙,如果他有权要求诸国追随他,甚至要求凯瑞安追随他,那他就必须给予这个世界正义作为交换。
“那么就在抓住他的时候砍掉他的脑袋吧!”岚严苛地说,“派出一百人,或是一千人,给他们惟一的任务就是找到并抓住库莱丁,但不要愚蠢到想与他对打!现在你的剑技很强,非常的强,但艾伊尔人生下来的时候手里就有了矛和盾。只要矛尖戳穿了你的心脏,一切就都完了。”
“那么我应该避免这次战斗了?换成是你,你会吗?如果沐瑞没有命令你躲避战斗的话。鲁拉克,或者是贝奥,或者是他们之中的任何人会这么做吗?”
“我不是转生真龙,这世界的命运不在我肩上。”在岚的声音中突然窜出的一片烈火,转瞬即逝。如果不是沐瑞,他一定随时都会出现在战争最激烈之处,沐瑞对他的约束看上去只是给他带来一次次憾恨。
“我不会去冒无谓的险,岚,但我不能逃避一切。”那支霄辰枪今天会被留在帐篷里,如果他找到库莱丁,这支枪只会对他造成妨碍。“来吧!如果我们一直站在这里,艾伊尔人不需要我们也能结束今天的一切。”
当他钻出帐篷时,天空中只剩下几颗黯淡的残星,东方的地平线上则出现了微薄的晨曦,当然这不是他和岚停住脚步的原因。枪姬众们肩挨着肩,紧紧地围住这座帐篷,一堵厚实的环形人墙一直延伸到仍然被阴影笼罩的山坡下,就连一只老鼠也没办法在这堵由身穿凯丁瑟的女子组成的人墙上找到可以钻过去的缝隙。兰德看不见杰丁,虽然他早就命令一名奉义徒去为他准备坐骑。
站在这里的不止是枪姬众。两名站在最前排的女子穿着宽大的裙子和白色的宽松上衣,头发被折起的方巾系在脑后,现在天色仍暗,他没办法看出她们的面容,但看着她们的身形和抱起双臂的姿态,他知道她们是艾雯和艾玲达。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询问她们要干什么,苏琳已经走上前来:“我们来护送两仪师艾雯、艾玲达和卡亚肯一起去塔上。”
“谁让你这么做的?”兰德问。他瞥了岚一眼,知道这与护法无关,即使在这样昏暗的光线里,他还是能看到护法脸上惊讶的神情。但任何事都不可能让岚惊讶太久,一瞬间后,岚就用力抬起了头。“现在艾雯应该在去那座塔的路上,而枪姬众则应该去那里守卫她。今天她要做的事非常重要,她在执行任务时一定要受到保护。”
“我们会保护她,”苏琳用生硬的声音说道,“还有卡亚肯,他将他的荣誉给予法达瑞斯麦来维护。”一阵赞同的喃喃声在枪姬众之间播散开来。
“这样做才是有理智的,兰德。”艾雯站在原地说道,“如果一个人使用至上力可以缩短这场战争,那么三个人就会将它缩短得更多,而你比艾玲达和我加起来更强大。”她的语气说明她并不喜欢说出最后那一句话。艾玲达什么也没说,但她站立的样子就说明了一切。
“这太可笑了,”兰德皱起眉头,“让我过去,然后你们去该去的位置。”
苏琳并没有挪动脚步,“法达瑞斯麦维护着卡亚肯的荣誉。”她平静地说,其他枪姬众也都同声附和。所有人说话的声音都不大,但这么多女人同时说话确实造成一片响亮的喧嚣声。“法达瑞斯麦维护着卡亚肯的荣誉。法达瑞斯麦维护着卡亚肯的荣誉。”
“我说了,让我过去。”枪姬众一平静下来,他立刻又说道。
仿佛他的话是一道要她们再次开口的命令,人群中再次响起:“法达瑞斯麦维护着卡亚肯的荣誉。法达瑞斯麦维护着卡亚肯的荣誉。”而苏琳这次只是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片刻之后,岚靠近他,淡淡地耳语道:“女人并不因为她们拿起了枪矛就会不再像女人,你有没有遇到过可以回心转意的女人?放弃吧,否则我们只能在这里站上一整天,看你和这些只知道朗诵的女人吵架。”护法犹豫了一下,然后又说道:“而且,她们的建议确实是合理的。”
当繁冗的口号声再次消失时,艾雯张开了嘴,但艾玲达伸手按住她的手臂,对她耳语了几句,艾雯便闭上嘴,什么话也没说出口。不过兰德知道她要说什么,艾雯要告诉他,他是个羊毛脑袋的顽固傻瓜,或者是诸如此类的话。
现在的问题是,兰德觉得自己好像真的是这样的人。他到塔上去才是明智的行为,在其他地方,他将对这场战争毫无助益。现在控制这场战争的是部族首领和命运,他应该做的是导引至上力,而不是到处去寻找库莱丁。实际上,如果时轴力量能牵引库莱丁,那兰德待在塔顶上找到库莱丁的机会可能不会比其他地方小。当然,如果每一名枪姬众都依照他的命令守在塔周围,那他将绝对无法与库莱丁见面。
但他又该如何放弃自己原先的主张,从这场暴风中挽回一点尊严?“大概我在塔上能做的事情会更多一些。”他觉得自己的脸颊开始发烫了。
“听从卡亚肯的命令。”苏琳的回答不带一丝嘲笑,仿佛这本来就是兰德最初的意思。岚点点头,然后就消失在人群里,枪姬众们为护法让出了一道狭窄的空隙。
但枪姬众的人墙很快又在岚的背后合为一体,所以当她们开始移动的时候,兰德完全没有选择,只能跟随她们前进。当然,他可以导引至上力,用火之力和风之力冲散她们,但他不可能这样对待追随他的人,更何况她们全都是女人。除此之外,他怀疑这些人只要还活着就不会离开他身边,也许就算是死了也不会。不管怎样,他已经改变主意,认为自己在塔顶才能发挥更大的作用了。
艾雯和艾玲达在走路的时候像苏琳一样寂静,这让兰德很感欣慰。当然,她们一言不发,至少部分是因为要在黎明前的阴霾中专心地观察脚下起伏不定的路面,以免摔断脖子。艾玲达不时会用兰德根本听不清的声音嘟囔几句,兰德猜她是在抱怨裹住双腿的裙子,不过,她们两个毕竟没有明显地嘲笑他所做的让步,但兰德清楚,她们不会在这件事上放过他的。女人们总是非常喜欢在你以为危险已经过去时,用针狠狠地扎你一下。
天空开始变成灰白色,当他们能看清那座原木高塔时,兰德开口打破了寂静:“我没想到你也会参与,艾玲达,我记得你说过,智者不会参与战争。”他相信艾玲达肯定说过这样的话,一名智者可以毫发无伤地走过战场,也能进入任何聚居地和居所,哪怕那里属于她的血仇部族,但智者不能参与搏杀,特别是不能使用至上力。在兰德进入荒漠时,大多数艾伊尔甚至还不知道一些智者是可以导引的,艾伊尔们只是传说智者们拥有奇特的能力。
“我还不是一名智者,”艾玲达说着,兴奋地调整了一下自己的披巾,“如果像艾雯这样的两仪师能这么做,那我也可以。我是在今天早晨你睡觉的时候把这件事安排好的,但你第一次向艾雯提出要求时我就在考虑了。”
现在天色已经够亮了,所以兰德能看见艾雯绯红的脸颊。艾雯发现兰德盯着自己看,踉跄了一下,兰德不得不抓住她的手臂,才没让她扑倒在地。艾雯躲避着他的目光,猛地将手臂从他手里挣脱开来,也许兰德不必担心艾雯会用针了。他们这时踏上了高塔所在山丘。
“她们没有阻止你?我是说艾密斯、柏尔和麦兰?”兰德知道智者们一定没有阻拦艾玲达,否则她就不会出现在这里了。
艾玲达摇了摇头,然后又若有所思地皱起眉:“她们和苏琳谈了很长一段时间,然后就告诉我,我可以按照自己所想的去做。通常,她们都会命令我按照她们所想的去做。”瞥了兰德一眼,她又说道:“我听麦兰说,你的到来已经改变了一切。”
“是的,”兰德一边说,一边登上了高塔梯子的第一阶,“光明助我,你说得没错。”
站到塔顶上时,即使只用肉眼观察,视野也比平时开阔许多,树木丛生的丘陵一直延伸到很远的地方。这片树林茂密得足以掩护艾伊尔们向凯瑞安移动,现在他们差不多应该全部就位了,金色的晨曦笼罩住远处的大城。兰德用望远镜飞快地扫视一遍,平缓河道两侧的光秃山丘上找不到任何生命的迹象,这番情景很快就会改变了。沙度们就在那里,只不过都躲藏了起来,他们很快将没办法继续躲藏下去,只要他使用……什么呢?不能是烈火。现在他要做的是在发起进攻之前,尽量消耗沙度艾伊尔的精力。
艾雯和艾玲达轮流使用着另一架望远镜,有时还会低声谈论。最后,她们彼此点了点头,走到栏杆前面,将双手放在粗糙的原木上,望向凯瑞安。兰德身上突然起了一片鸡皮疙瘩,她们之中一定有人在导引,也许两个人都在导引。
兰德最开始注意到的是吹向凯瑞安城的风,一股他进入这个国家以来首次感受到的真正强风。云朵开始在凯瑞安城头聚集,南方的云层最重,而整片云团都在迅速地变厚、变黑,不停地翻滚。被笼罩在其中的只有凯瑞安城和沙度艾伊尔,除了那一片地方以外,兰德的视野里只有净蓝的天空和几缕细丝般的云絮。没过多久,那团乌云中就响起一阵阵持久而沉重的雷声。突然间,闪电划破了乌云,一道银色的锯齿亮光抽击在城下的一座山丘上。还没等第一道闪电的雷声传到兰德耳中,另外两道闪电已经同时劈在地上。天空中光焰狂舞,但一道道炽白的长鞭却持续抽击大地,规律有如心跳。在闪电未触及之处,一块块土地连续不断地发生猛烈的爆炸,土石一直被抛上五十尺高的地方。
兰德不知道这些是哪一个做的,不过她们的行动显然已经把沙度们轰出来了。他可以就这么在一旁看热闹,当然也可以做些事情。他抓住阳极力,冰冷的火焰在虚空外咆哮着,包围了一个叫做兰德·亚瑟的人。他冷冷地忽略了一点点渗入的秽恶污染,狂野地摆弄着时刻要吞噬他的至上力。
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他所做的一切都将受到限制。事实上,他差点就无法对战局产生任何影响,毕竟距离太远,而且他又没有法器或特法器的辅助。很可能同样是因为如此,那两个女人才会一次只导引一道闪电,一处爆炸。如果兰德自己都觉得有所限制,那她们所做的大概已经是她们的极限了。
一个回忆滑过虚空,不是他的,而是路斯·瑟林的,但这次他没有在意那是谁的记忆。转瞬间,他开始导引,一团火球包覆住将近五里外的一处山丘顶,然后又变成一片淡黄色的火焰。当火舌消尽的时候,他不需要借助望远镜也能看见那座山丘变矮,而且变黑,山丘顶端似乎已经熔成一团流质。如果他们三个继续这样下去,也许那些部族根本不用和库莱丁开战了。
伊琳娜,我的爱,原谅我!
虚空在颤抖,片刻之间,兰德只能在毁灭的边缘踉跄地挣扎着。至上力的编织在他体内搅起一团团恐惧的泡沫,污染变成一堵散发着臭气的石墙,紧紧地压迫着他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