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陶维尔的手艺(2 / 2)

艾雯的不情愿让兰德感到一阵困扰,他没有要求沐瑞,沐瑞不能将至上力来当成对抗沙度的武器,除非沙度艾伊尔直接威胁到沐瑞的生命,或者他能让沐瑞真心相信沙度艾伊尔全都是暗黑之友。但艾雯没有立下三誓,而且他相信艾雯明白这样做的必要。然而实际上,当他在三天前向艾雯提出这件事的时候,艾雯立刻变得脸色惨白,而且一直与他避不见面,直到现在。至少,艾雯现在是同意了。无论用什么方法,只要能缩短与沙度之间的战争时日,应该都是好事。

沐瑞的表情没有一点改变,不过兰德相信自己知道两仪师在想什么。那张光润的两仪师脸庞,那双冰冷的两仪师眼睛能够明白表示出对这一行动的反对,却又显得喜怒不形于色。

将断矛插进腰带,兰德抬腿迈上了第一个台阶——这时沐瑞说话了。

“为什么你又佩上了剑?”

这是兰德绝没想到的问题。“为什么我不能?”他喃喃地说着,向高台上爬去。这不是一个好的回答,沐瑞已经让他的心理失去了平衡。半治愈的伤口随着他的动作牵扯着神经,不算是很痛,但仿佛随时都有可能裂开。他没去在意那个伤口,在他用尽全力的时候,那里经常会有这样的感觉。

鲁拉克等部族首领跟在他身后,贝奥最后一个离开麦兰,跟了上去。兰德很高兴看到维蓝芒和两名跟班终于留在了地面上,大君总算知道了该怎样做,不需要他再多说些什么了。他觉得沐瑞的目光正盯着他,就向下望去,发现那不是沐瑞。看着他登阶的是艾雯,她的面容已经与两仪师那么相像,让兰德几乎无法找出其中的差别,沐瑞正在和岚交头接耳,他现在只希望艾雯不会改变主意。

在塔顶宽阔的平台上,两名矮个子男人只穿着衬衫,正大汗淋漓地将一支用铜箍束住的木管安放好。这根管子有六尺长——那两个人用一只胳膊都无法把它抱过来——用一个枢轴固定在平台的栏杆上。另一根同样的管子已经被固定在几步以外的地方,那是昨天这座塔刚被建好的时候固定上去的。第三个没有穿外套的男人正一边用一块条纹方巾抹着自己的秃头,一边气呼呼地看着两个固定木管的人。

“动作轻一些,我说了,轻一些!你们这些没娘的鼬鼠要是敢撞歪一块透镜,我就把你们没有脑子的脑袋敲烂。把它固定紧,乔,紧一些!如果真龙大人在看它的时候它掉下去了,你们最好也跟着跳下去。不止是为他,如果你们打破了我的作品,你们最好再打破自己的蠢脑袋。”

乔和另外一个叫赛尔的家伙工作的速度很快,但两个人似乎都没有怎么在意金·陶维尔的威吓。他们在许多年前就已经习惯了金说话的方式。兰德无意中从难民里找到了这位制作透镜和望远镜的师傅,还有他的两名学徒,所以他才有了这样的主意。

一开始,塔顶上的三个人还没发现又上来了一帮人,部族首领的脚步都没有任何声息,而金的吼声又完全盖过兰德的脚步声。岚紧跟着贝奥出现在平台入口,让兰德吃了一惊。虽然穿着皮靴,但护法行动时发出的声音绝不会比部族首领们更大,即使是汉也要比凯瑞安人高上一个头。

当塔顶的三个人终于看见新来的人时,那两名学徒都瞪大了眼睛,仿佛是第一次见到艾伊尔人。然后他们向兰德鞠了个躬,就保持着鞠躬的姿势站在了原地。那名镜头工匠在看到艾伊尔人时也猛地打了个哆嗦,但他以更拘谨的姿势鞠了个躬,又擦了擦自己的头顶。

“我说过今天之内就能完成第二架,真龙大人。”金竟然有办法让尊敬与生硬在自己的声音中并存。“这座塔真是个精彩的主意,我就绝对想不到,但如果说您要问用望远镜能看多远……给我时间,我能造一架让您一直看到凯姆林的望远镜,只要这座塔够高。”他又一边沉思一边补充道:“不过还有些限制。”

“你所做的已经绰绰有余了,陶维尔师傅。”这肯定超过了兰德所奢望的,他已经使用过第一架望远镜了。

乔和赛尔仍然将身姿弯成直角,低头站着。“也许你最好先带着你的学徒下去,”兰德说,“那样这里就不会太拥挤了。”

平台上的空间足以容纳四倍于现在的人数,但金立刻就用一根粗手指戳着赛尔的肩膀,“过来,你们这些长着两只火腿手的马夫,我们挡住真龙大人的路了。”

两名学徒跟在师傅身后,依旧躬着身子向平台口走去,同时还大睁着眼睛偷偷望着兰德和艾伊尔人,直到他们消失在阶梯口。赛尔比兰德要大一岁,乔大两岁,都出生在兰德离开两河之前根本无法想象的大城市里。当兰德还在照顾绵羊的时候,他们已经去过凯瑞安,并远远地看见过国王和玉座,很可能现在他们对这个世界在某些方面的了解仍然比他多。摇了摇头,兰德弯腰去看新的望远镜。

凯瑞安立时跃入他的眼帘,前方的一片树木对于习惯了两河丛林的人来说绝对算不上是一片大森林,当然,它们的边缘距离城墙还有一段距离。嵌着一座座方形碉堡的灰色高城墙在呈曲线的河岸与丘陵地带形成了一个标准的方形。在城墙里面,更多的高塔严格地坐落在一个网状方格的所有交点上,差不多有城墙的二十倍高,但周围仍然立着鹰架。那就是传说中的无极塔,在艾伊尔战争中被烧毁之后,现在还处在重建之中。

兰德上次见到凯瑞安时,还有另一座城市围绕着它,而且那座城市一直延伸到澳关雅河对岸。那就是首门。与凯瑞安的庄严肃穆相对应,完全由木制房屋组成的首门则像是一片兔子窝一样拥挤喧嚣,但现在那里只剩下一片辽阔异常的灰烬和焦土。兰德不明白,那场大火为什么没有蔓延到凯瑞安城内。

凯瑞安城墙中的每一座碉堡上都飘扬着旗帜,因为距离太远,兰德看不清旗帜的图案,不过斥候已经向他报告了。那些旗子中有一半是提尔的新月旗,另一半——也许没什么好惊讶的——则是他留在提尔之岩的真龙旗的翻版。没有任何一面凯瑞安的日升旗。

稍微移动望远镜,扫视了一遍凯瑞安城,在较远一侧的河岸上仍能看到被熏黑的谷仓石墙。兰德和一些凯瑞安人谈过,有些人说烧毁谷仓的那把大火导致了一场暴动和盖崔安国王的丧命,以及由此而爆发的内战;有些人则说是盖崔安被暗杀导致了暴动和谷仓被烧毁。兰德不知道信哪个才好,也许两者都非实情。

宽阔的河道两边能看到许多被烧毁的大型驳船,但在靠近城市的地方却看不到任何船只。艾伊尔对于他们无法迈步跨过或涉过的水面有着一种不安的感觉(说成是畏惧的话就显得有些夸张了),但库莱丁还是在澳关雅河流经凯瑞安的上下游分别用原木安扎了拦河的栅栏,还安排了足够的部队看守它们,又安排了火箭准备狙击来往的船只。现在除了老鼠和鸟雀,一切东西都没办法逃过库莱丁的眼睛进出凯瑞安城了。

围绕城市的山丘间看不见正在围城的军队,只能在许多地方看见群集的秃鹰,毫无疑问正在清理突围者的尸体。但兰德找不到沙度艾伊尔,艾伊尔人一般都很难被发现,除非是他们想要暴露自己。

等等,兰德将望远镜转回大约距城墙一里外一座没有树的土山上,那里站着一群男人。兰德看不清他们的面孔,只能看出他们全都穿着凯丁瑟,还有,其中的一个赤裸着双臂——库莱丁。兰德相信那一定是自己的想象。但这时候库莱丁有了动作,让兰德看见了阳光在他前臂金属色泽鳞片图案上的闪烁,那是亚斯莫丁效仿兰德前臂的图案在库莱丁身上绘制的,亚斯莫丁这样做的目的只是为了转移兰德的注意力,让兰德无暇顾及那名弃光魔使的计划。如果没有这件事,现在又有多少事会发生改变?他肯定不会站在这座塔上,观看一座被围攻的城市并等待着一场战役的来临了。

突然间,一道掠影穿越半空,一直飞到了那座山丘上。掠影顿住的时候,那上面的两个人立刻挣扎着倒在地上。兰德仔细观察那两个人,发现他们全都被穿在同一根矛上。库莱丁和山丘上的其他人显然也和兰德一样震惊。兰德转动望远镜,四处寻找那个掷出长矛的人。敢在如此靠近的距离向艾伊尔发动攻击,他一定非常勇敢,也非常愚蠢。兰德的搜索范围在快速地扩大,已经超过了人类力量能将长矛掷出的距离。兰德开始怀疑是不是巨森灵,当然,这不太可能,想要让巨森灵诉诸暴力是非常困难的事情。这时,另一道掠影飞入了他的视野。

兰德惊诧地迅速将望远镜转回到凯瑞安城头,那根长矛是从那里射出来的,他可以确定这一点。至于对方到底如何办到的,就是另一回事了。但在这个距离,他只能看清在城墙或碉堡上偶尔出现的人影。

兰德抬起头,发现鲁拉克正从另一架望远镜前离开,将位置让给汉。这正是建起这座塔和这些望远镜的原因。斥候们会带回来关于沙度部队配置的情报,但这里的地形最好由首领们自己观测,让他们能够确定该如何进行这场战役。他们已经制订了一个计划,不过再多一些详细的观察应该不会对即将到来的战斗有什么坏处。兰德对于战争了解得不多,但岚认为首领们的计划相当优秀,至少,兰德在自己的思想里对战争了解不多,有时候会有另外一些记忆进入他的脑海,那时他所知道的就会比他想知道的更多。

“你有没有看见那个?那些……长矛?”

兰德能看出来,鲁拉克和他一样困惑,但那名艾伊尔人点点头。“第二根又射中了一名沙度,但他爬走了,不是库莱丁,糟糕的运气。”他指了指望远镜,兰德让鲁拉克站到自己的位置上。

这是坏运气吗?库莱丁的死不会结束凯瑞安和所有龙墙以西地方受到的威胁。现在他们已经到了龙墙的这一边,沙度艾伊尔不会因为他们心目中真正的卡亚肯死亡就会乖乖返回荒漠,这也许会给他们带来巨大的震撼,但不足以让他们回头。而且,在见到一路上那些景象之后,兰德不认为库莱丁应该得到这样一个轻松的下场。我能做到应有的那样残酷,他一边想着,一边抚摸着腰间的剑柄。为了他,我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