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一定要告诉我们。”爱耐雅用更和善的语气说道,但声音里也同样隐含着怒意。她是个面容硬朗的女子,尽管有着两仪师的无瑕面容,看上去更像是位母亲,而看她抚弄那条淡灰色裙子的姿态,她更像是一位正竭力克制自己不要去拿鞭子的母亲。“我们会给你和这两个女孩找个住处,但你一定要告诉我们,你们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明摇摇头,闭上嘴,当然,在她们的眼里,另外那两个只是普通的女孩。她和她们相处太久,完全忘记她们已经产生了多么大的变化。史汪和莉安被丢进白塔的地牢后,肯定没有和这些两仪师见过面。莉安现在完全是一副想大笑的表情,史汪则朝着这些两仪师气恼地摇着头。
“我不是你们想要质问的人。”明对雪瑞安说。让“那两个女孩”去接受这些人的盘问吧!“你们可以问史汪或莉安。”两仪师们全都死死地盯着明,仿佛她已经疯了,直到明朝自己的两名同伴点点头。
四位两仪师的目光转向那两名女子,但史汪和莉安并没有立刻被认出来。两仪师们仔细端详着她们,皱起眉头,又彼此对望了几眼。护法们则一直紧盯着洛根,手掌牢牢地握在剑柄上。
“静断也许会产生这样的效果。”最后麦瑞勒喃喃地说道,“我曾经读到过与此有关的文献。”
“从很多特征判断,脸是长得很像,”雪瑞安缓缓地说,“也许有人能找到和她们相貌相近的女人,但这是为什么?”
史汪和莉安不再显得那么得意了。“我们就是我们。”莉安高声说道,“问我们问题啊!冒名顶替的可不会知道我们知道的事情。”
史汪并没有等她们问问题,“也许我的相貌有了变化,但至少我知道我在做什么,我打赌,在这点上,我比你们强。”
史汪刚硬的嗓音让明呻吟了一声,麦瑞勒却点点头,说道:“这是史汪·桑辰的声音,是她。”
“声音可以训练。”卡琳亚的声音依旧冰冷。
“但记忆又能训练到什么程度?”爱耐雅严厉地皱起眉,“史汪——如果你是史汪的话——在你的第二十二个命名日,我们有过一次争论,你和我。那次争论发生在什么地方,又有着什么样的结果?”
史汪向那个有着慈母般面容的女人露出充满信心的微笑:“那是在你向见习生们讲授为什么亚图·鹰翼的帝国在他死后会分裂成那么多小王国时。顺便说一句,至今你的一些观点我仍然不认同,结果是我在两个月的时间里每天要在厨房工作三个小时。‘希望那里的热气能盖住你的火气。’我想你是这么说的。”
如果史汪以为这个答案能让她们满意,那她就错了。爱耐雅又向这两个女人问了更多问题,然后是卡琳亚和雪瑞安,她们显然曾经和史汪与莉安是初阶生和见习生时的同学。她们问了许多只有她们之间才可能知道的事情,曾经陷入的窘境、成功或失败的恶作剧,对于她们的两仪师导师的各种看法。明不能相信,这两个成为玉座和撰史者的女人竟闯过那么多祸。明还有种感觉,她们现在说出来的只不过是冰山一角,而且听起来雪瑞安也比她们好不了多少。麦瑞勒是这几人中最年轻的,比她们小了几岁。她没有实际盘问她们,直到史汪说起一条被放进两仪师萨洛亚浴盆的鳟鱼,以及一个初阶生被她警告得足足谨言慎行了半年,她才偶尔说几句揶揄的嘲讽。老实说,史汪自己也没什么资格教导别人谨言慎行,她还是初阶生时用发痒草洗了一名见习生的衬衣?她偷溜出白塔去钓鱼?即使是见习生,如果不是在特定的时间里,离开白塔也需要得到批准。史汪和莉安甚至一起把一桶冷水降温到接近结冰,然后用它做成陷阱,结果全部倒在一位两仪师头上。那位两仪师曾经害她们挨过鞭子,而她们都认为那并不公平。从爱耐雅的眼神推断,她们那时候没被发现确实是件好事。根据明对初阶生和见习生的了解,这两个女人能一直留在白塔里直到成为两仪师,又没有被彻底剥掉皮,她们的运气还真是不错。
“我满意了。”最后,慈母般面容的两仪师一边望着其他人,一边说道。
麦瑞勒随着雪瑞安点了点头,但卡琳亚说道:“现在仍然有个问题:该如何处置她?”她的眼睛紧盯着史汪,一眨也不眨。其他人突然显露出不安的神情,麦瑞勒咬住了嘴唇,爱耐雅只是看着地板,雪瑞安整理着自己的衣裙,似乎正尽量避免去看新来的这些人。
“我们还知道以前知道的所有信息。”莉安对她们说,她也露出了有些担忧的神情,“我们是有用的。”
史汪沉下了脸,莉安也许会因为描述原来做过的坏事和受过的责罚而感到有趣,但史汪却不喜欢提起这些。但与她接近恼怒的神情相比,她的声音只有稍微绷紧了一点。“你们想知道我们是怎么找到你们的,我和一名仍然在为蓝宗工作的密探取得联系,她对我说了莎莉·戴拉。”
明完全不明白什么是莎莉·戴拉——她是谁?——但雪瑞安等人立刻彼此点点头。明意识到史汪除了告诉她们自己能找到这里的方法外,还有其他含意,她让她们知道,她仍然能使用为玉座服务的眼线。
“你坐到那里去,明。”雪瑞安指着角落里的一张空桌子对明说,“或者你还是叫伊尔明黛达?把洛根也带过去。”她和另外三个人聚到史汪和莉安周围,簇拥着她们向大厅后方走去。当她们消失在一扇新制的粗木板门后面时,又有两名穿骑装的女子加入了她们。
明叹了口气,然后抓住洛根的手臂,领着他走到桌边,让他坐在一张粗木长凳上,自己则坐进一把有点摇晃的梯背椅里。两名护法靠墙站在她们旁边,目光并不在洛根身上。但明知道,盖丁从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而且他们即使在睡着的时候,也能用不到一次心跳的时间抽出佩剑。
那就是说,这里没有人会张开双臂欢迎他们了,即使是在史汪和莉安被认出来之后。好吧,她还能指望些什么呢?史汪和莉安曾经是白塔最有权势的两个人,现在,她们连两仪师都不是了。其他人很可能还不知道该如何对待她们,更何况她们还带着一名被驯御的伪龙,史汪最好不要再说谎或是指望利用他。明不认为雪瑞安等两仪师会像洛根那样有耐心。
至少,雪瑞安认出了她。明又站起身,透过镶着各色玻璃的窗户向街上望去。他们的马还拴在马桩旁,但在她能碰到野玫瑰的缰绳前,一定会有一名护法抓住她。她在白塔的最后一段时间里,史汪费了很大力气想掩饰她的身份,现在看来,这样做没产生任何作用。但明不认为这些两仪师知道她所看见的幻象,史汪和莉安一直严守着这个秘密,明希望她们能继续保密。如果那些两仪师也知道这件事,她们一定会像过去的史汪一样缠住她不放,那样她将永远也无法到兰德身边去了。如果她们要用绳子把她拴在这里,她就不能把从莉安那里学来的办法付诸实现了。
帮史汪找到这个聚集地,帮她带领两仪师投奔兰德·亚瑟,这是非常重要的事,但她依然有自己的目标:让一个从没多看她一眼的男人在发疯之前与她双双坠入爱河,也许那时她已经早他一步先发疯了。“那样的话,我们就是相配的一对了。”她低声地嘟囔着。
一名显然是初阶生的满脸雀斑的绿眼睛女孩站到她的桌边。“想吃点或喝点什么吗?我们有炖鹿肉、野梨子,也许还能找到些奶酪。”她一边说话,一边竭力不去看洛根,免得一看之下就翻起白眼。
“梨子和奶酪听起来很不错。”明对她说。他们赶路的最后两天全都是在饥饿中度过的,史汪曾经在溪流中捉到过一些鱼。当他们没办法从客栈和农场那里得到食物时,一直是洛根为他们猎取野味。在明的观念里,干豆子从来都不能算是一顿饭。“还要一些葡萄酒,如果你们有的话,但我首先想知道一些事情。我们在哪里?这是个秘密吗?这个村子叫作沙力达?”
“在阿特拉,再向西一里就是艾达河了,阿玛迪西亚就在河对岸。”这个女孩笨拙地模仿着两仪师的神秘表情,“两仪师藏在什么地方能比她们不该出现的地方更隐秘?”
“我们本来没必要躲躲藏藏的。”一名肤色黝黑的卷发年轻女子停下脚步,厉声喊道。明认识她,她是个名叫芙芮恩的见习生,明觉得她应该是继续留在白塔的那种人。据明所知,芙芮恩从没喜欢过什么人或事,而且她不止一次说过,在成为两仪师后要选择红宗。一个爱莉达的完美追随者。“为什么你会到这里来?还带着他!为什么她会来?”明知道芙芮恩说的是谁。“就是因为她,我们才不得不躲在这里,我原来还不相信她真的会帮助马瑞姆·泰姆逃走,但如果她连这种人都会带在身边,也许她真的那么做过。”
“够了,芙芮恩,”一个身材苗条、黑发垂腰的女子对这名圆脸见习生说。明觉得自己认识这个穿暗金色丝绸骑装的女子,爱德西娜——明相信她是黄宗两仪师。“去做你的事。”爱德西娜说,“塔比亚,如果你要为他们送食物来,就快去吧!”爱德西娜没有去看沉着脸行屈膝礼的芙芮恩,和行了个更好的屈膝礼的初阶生,她伸手搭在洛根的额头上,洛根的眼睛望着桌子,显然什么也没注意到。
在明的眼里,一个银色的项圈突然套住这名女子的脖子,又如同出现时一样突然地裂成了碎片。明打了个哆嗦,她不喜欢看到与霄辰人有关的幻象,但至少,爱德西娜能够逃脱这个厄运。即使明想要帮助这个女人,即使她向爱德西娜发出警告,该发生的事情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是驯御。”过了一会儿,两仪师说道,“我想,他已经放弃了活下去的欲望,我没办法为他做任何事。但即使我能做什么,我也不确定自己是否该帮他。”她在离开时看明的那一眼远远谈不上友善。
一名穿着黄褐色丝衣、端庄如雕像的女子停在几步之外,用没有表情的眼睛冷冷地打量着明。明听说过,科鲁娜是绿宗两仪师,作为艾拉非国王的姐妹,她有着典雅的仪态,她在白塔时一直对明很友善。明向她露出微笑,但那双黑色的大眼睛没有显露任何响应。科鲁娜走出客栈,四名相貌迥异的护法迈着那种致命的步伐突然出现在她背后。
明等待着自己的食物,衷心希望史汪和莉安能得到更热情一些的招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