趴在毯子上,麦特闭起双眼,感觉着梅琳达的拇指从他的脊骨两侧缓缓地向下按压,在马鞍上颠簸了一整天之后,没有比接受一次按摩更舒服的事了。嗯,也许这么说并不完全正确,但此时此刻,他很喜欢这样享受梅琳达的拇指。
“你虽然个子不高,但肌肉非常结实,麦特·考索恩。”
麦特睁开眼睛,回头瞥了一眼跨骑在自己臀上的梅琳达。梅琳达刚刚将火堆里的火挑了挑,让火烧得更旺,汗珠正一颗颗地沿着她的身体滚落。她淡金色的头发被剪得很短,且依照艾伊尔风格在颈后留了一束长发。“如果觉得我个子矮,你可以再去找一个。”
“你还没有矮到不合我的品味。”她抓了抓他的头发,发出一阵笑声。麦特的头发比她的还要长。“而且你很可爱。放松,绷紧肌肉效果就不好了。”
麦特哼了一声,又闭上眼睛。可爱?光明啊!而且个子也不高。只有艾伊尔人会说他矮。在他去过的其他所有地方,他都比大多数男人来得高,虽然有时只高一点点。他还记得自己很高的时候,那时他比兰德还要高,正在马背上向亚图·鹰翼发起冲锋。而他在与马艾辛一同对抗埃伽锐时,他比现在还要矮一拳。他曾经告诉岚,他听过这些名字。护法说马艾辛是十国联盟之一——艾哈隆的国王,这一点,麦特已经知道了。岚还说那是兽魔人战争前四五百年的一个国家,岚怀疑即使是褐宗两仪师也不会比他知道得更多了。兽魔人战争中遗失了许多史料,而在百年战争中遗失得更多,这是进入麦特脑中最早的历史,也是最新进入他脑子的记忆。在亚图·潘恩崔·塔瑞奥之后和在艾哈隆的马艾辛之前,他的脑子里还是一片空白。
“你会冷吗?”梅琳达有些难以置信地说,“你在发抖。”她爬下他的身子,麦特听见她正往火堆里添木头,这个地方有许多灌木可以用来生火。当梅琳达爬回麦特身上时,她用力拍了一下他的屁股,喃喃地说道:“好一身肌肉。”
“如果你一直这么做,”麦特嘟囔着,“我会以为你要把我当成晚餐了,就像兽魔人一样。”他并不是不享受和梅琳达为伴——反正,只要梅琳达不提起自己比他高就没关系,但这情况让他感觉很不舒服。
“我不会吃掉你的,麦特·考索恩。”她的拇指深深地压进了他的肩膀,“就这样,放松。”
麦特觉得自己有一天会结婚,安定下来,人们总是这样做的。一个女人,一幢房子,一个家,把自己的余生锁在一个地方的镣铐。我从没有听说过哪个女人会喜欢她的丈夫喝酒和赌博的。而在那件特法器门框对面的那些人对他说,他的命运是“与九月之女结婚”。大概一个男人迟早都是要结婚的。但他绝对不想娶一名艾伊尔女人,他现在只想和更多的女人们跳舞,愈久愈好。
“我想,你不是用来吃的,而是被用来实现更伟大的光荣的。”梅琳达轻声说。
“听起来很不错。”只是现在他总是没办法让别的女人多看他一眼,无论是枪姬众还是其他人,仿佛梅琳达在他的脖子上挂了一块招牌,上面写着“只属于沙度艾伊尔祖矛氏族的梅琳达”。当然,她不会提起自己属于沙度的,至少不会在这里,但又有谁能知道艾伊尔人会做什么,特别是一位枪姬众?女人和男人的思考方式并不一样,而艾伊尔女人的思考方式和这个世界上任何其他人都不会一样。
“很奇怪,你会这样抹煞自己。”
“抹煞我自己?”他嘟囔着。梅琳达的手感觉真好,他原先没感觉到的紧绷肌肉现在都松弛下来了。“怎么?”他猜想着梅琳达这么说是不是跟那条项链有关,或者她在意的是接受项链这个举动。梅琳达似乎很在意这条项链,当然,她从来都不戴它。枪姬众不戴首饰。但她一直将它收在荷包里,并会向每一个想看看它的女人尽情展示它,有许多枪姬众都要求看过这条项链。
“你总是躲在兰德·亚瑟的阴影下。”
“我没有躲在任何人的阴影下。”他心不在焉地说道。看来原因不是这条项链,他总是把珠宝送给女人们,无论是枪姬众还是其他人,他喜欢送漂亮女人礼物,即使得到的回报只是一个微笑,他也从没想要更多。如果一个女人不能像他一样享受一个吻或是一个拥抱,强求又有什么意义?
“当然,只是躲在卡亚肯的阴影下就已经是一种光荣了。想要接近强者,你就必须站在他们的阴影下。”
“阴影。”麦特随意地响应着,他根本没有认真去听梅琳达在说什么。有些女人会接受,有些不会,但没有人会认为她拥有他,这才是他真正对梅琳达恼火的地方。他不打算让自己属于任何一个女人,无论她多么漂亮,无论她的双手多么善于松弛僵硬的肌肉。
“你的伤疤应该是荣耀的伤疤,以你自己的名字争取的荣耀,你应该成为首领,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一根手指拂过他脖子上的那道勒痕,“你是因为向卡亚肯效忠才得到这个的吗?”
麦特摇动脖子,甩开梅琳达的手,然后用臂肘支起身子,转过头看着她:“你确定‘九月之女’和你没有任何关系?”
“我告诉过你,没有。趴下。”
“如果你对我说谎,我发誓我会在你的屁股上抽一顿鞭子。”
将双手叉在腰上,她用危险的眼神俯视麦特,“麦特·考索恩,你以为你能……抽我的屁股?”
“我会尽力去试。”她也许会用矛锋刺穿他的肋骨,“你能不能发誓从没有听说过‘九月之女’这个词?”
“我从没听说过。”她缓缓地说,“她是谁?还是另有所指?趴下,让我——”
帐篷内外的所有地方似乎同时响起了画眉的叫声,片刻之后,又变成了红翼鸫,它们都是两河流域的鸟。兰德将警报的声音设定成他自己知道、却在荒漠中从未出现过的鸟鸣声。
梅琳达立刻从麦特身上蹿下来,用束发巾裹住头,在戴上面纱的同时拿起了短矛和圆盾,然后她就冲出了帐篷。
“血和该死的灰啊!”麦特一边嘟囔,一边挣扎着把马裤套在腿上。红翼鸫的意思是南方,他和梅琳达的帐篷正好在南方,和查林部族在一起。扎营的时候,他刻意选择了这个尽量远离兰德的地方,但他并不打算像梅琳达一样裸体冲进荆棘丛里去。画眉意味着北方,沙拉得部族在那里安营。他们同时受到了来自于两个方向的攻击。
他用在这个矮帐篷里能做到的最快速度穿上靴子,然后转头去看那枚放在毯子旁边的银狐狸头。帐篷外传来一阵阵喊声和金铁交鸣的声音。现在他已经大致推测出,这枚徽章阻止了沐瑞在鲁迪恩时对他进行的第一次治疗。只要他碰到这枚徽章,两仪师的导引就无法影响他。他从没听说过暗影生物会导引,但兰德说过有黑宗的存在,他相信兰德的话,而且弃光魔使们也有可能来追杀兰德。将徽章挂在胸前,抓起刻有乌鸦徽记的长矛,麦特冲进了寒冷的月色中。
他没时间去感觉深夜的严寒,还没等他完全走出帐篷,一把兽魔人的镰刀弯剑差点切下他的脑袋。他急忙扑倒在地,宽大的剑刃贴着他的头发掠了过去。翻了个身,麦特重新站起,手中已经端好了长矛。
从黑暗中隐约看去,这名兽魔人就像是个魁梧的男人,只是个子比艾伊尔人还要高出一半。它身上披着黑色的甲片,在手臂和肩膀上都立着尖钉,它头上还戴着一顶羊角头盔,仔细观察才能看清,那对羊角直接长在它那颗很像人类的头颅上,而在眼睛下方,一只羊嘴凸出在脸上。
兽魔人用绝不属于人声的粗嘎声音咆哮着,全力向麦特扑来。麦特抡动矛杆,将那柄沉重的镰剑格开,把矛尖戳进兽魔人上半身的正中心。至上力锻造的锋刃削铁如泥,逼迫铁甲和底下的皮肉一起向左右分开,羊脸兽魔人嘶叫着弯下了腰。麦特抽出长矛,在敌人倒下时跳到一旁。
麦特身边的艾伊尔有些没穿衣服,有些只穿了一半,但他们全都戴着黑色的面纱。与他们作战的兽魔人分别长着猪嘴、狼吻、鹰喙,一些头上长角,一些长着羽毛。它们的武器是那种古怪的镰剑、长钉战斧、带钩的三叉戟和长矛,不时还会有兽魔人用巨大的弯弓射出如同小型矛枪的倒刺利箭。与兽魔人共同作战的还有许多人类,他们穿着粗布上衣,以刀剑作为武器,当他们死在荆棘丛中的时候,还会发出绝望的嚎叫。
“沙马奥!”
“沙马奥和金蜂!”
暗黑之友们死伤狼藉,他们在艾伊尔人面前大多活不过一个照面,但兽魔人就比他们强悍多了。
“我不是该死的‘英雄’!”麦特漫无目的地大声喊道。现在他正与一个熊头毛耳的兽魔人对战,这是他的第三个对手。这怪物挥舞着一把长柄斧,斧子的一侧是六根长尖锥,另一侧是一道足以斩断树干的阔刃,但这把大斧在它长满硬毛的双手中仿佛只是个玩具。就是因为接近兰德,他才总是会惹上这样的麻烦,他真正想追求的只是一些好酒、一场掷骰赌局,还有一个或不止一个的漂亮女孩。“我不想被卷进去!”特别是沙马奥很可能就在附近的时候,“你听见我的话了吗?”
那名兽魔人捂着被劈开的喉咙倒了下去,麦特发现自己面前换成了一只魔达奥,它刚刚杀死两个一起向它冲去的艾伊尔。这个半人看上去有点像是人类,但皮肤却呈现出某种黏滞的白色,它的身体被蛇鳞般的黑甲裹住,动作也仿佛是条蛇一样,柔滑、流动、迅捷。但无论它做出怎样激烈的动作,夜一般黑的斗篷都垂挂在它的背后,没有半点掀动。它的脸上没有眼睛,那里只是一片死白的光滑皮肤。
魔达奥无眼的凝视指向麦特,让他浑身颤栗,恐惧一点点渗进他的骨髓。“无眼者的注视就是恐惧。”边境国的人们都这样说,就连艾伊尔人也承认,魔达奥的凝视会让人连骨髓也感到凄冷,这是这种怪物的第一件武器。随后,半人如同一股激流向他射来。
麦特咆哮一声,冲上去迎击半人的进攻。怪物的手里是一柄像它的斗篷般黑的利刃,在萨坎鞑的熔炉中锻造出的剑锋,如果麦特碰到它,除非沐瑞立刻现身为他治疗,否则他必死无疑。能够战胜隐妖的方法只有一个,就是不停地进攻,在被它压倒之前抢先压倒它,进行防御的想法只会导致死亡。现在他甚至没办法再多看一眼夜幕中正在他身边进行的战斗。
魔达奥的刀刃如同蛇信般飞快地吞吐,像黑色闪电在狂乱地舞动,但它的全部动作都是在抵挡麦特的进攻。乌鸦徽记的至上力锻钢撞击在萨坎鞑毒刃上,迸溅出一片片蓝色的电光。
突然间,麦特的劈砍碰触到了柔软的肉体,黑剑和苍白的手一同飞了出去,反手一劈,魔达奥的喉咙被切开。麦特并没有停止动作,他刺穿它的心脏,砍断它的腿筋,所有动作一气呵成,毫无停顿。做完这一切之后,他才离开了那个仍然在地上拼命挣扎的东西。魔达奥的两只手臂——仍然完整的和已经断掉的,全都在疯狂地挥动,从伤口中喷溅出黑色的血液。半人在遭受致命伤后,要过很长时间才会承认自己的死亡,除非被日光照射到,否则它们永远都不会彻底地死去。
扫视周围一圈,麦特才发现敌人的攻击已经停止了。暗黑之友和兽魔人,或者死亡,或者逃散,至少他的视线中只剩下艾伊尔人,而他们也死了一些。他从一名暗黑之友的脖子上取下一块方巾,用它擦净矛刃上魔达奥的黑血,如果任由这血渍存留太长时间,它就会腐蚀矛刃。
这次夜袭没有任何意义。在月光下,麦特看见兽魔人和人类的尸体只是集中在营地最边缘的一线帐篷附近,如果他们想取得一点进展,就要集结比这次规模大许多的军队。
“你刚才在喊什么?好像是‘卡莱’什么的,那是古语吗?”
麦特转身望向梅琳达,艾伊尔女子已经摘下了面纱,身上除了束发巾之外,仍然是一丝不挂。其他枪姬众和男人们也大多没有穿衣服,虽然大部分人很快就回到帐篷里去,但他们似乎对这件事都毫不在意。这群人真是丝毫也不懂得注意仪态,完完全全不懂。虽然梅琳达的呼吸中已经夹杂了一缕缕白气,但她就好像根本没感觉到空气的寒冷。麦特像她一样浑身是汗,一旦心神不再被保命奋战而占据,他几乎立刻就冻僵了。
“是我曾经听过的一种战号,”麦特对梅琳达说,“我很喜欢这个声音。”Carai an Caldazar!为了红鹰旗的光荣。这是曼埃瑟兰的战号,他的大多数记忆都来自于曼埃瑟兰,其中有一些是在他走进扭曲门框前就有的。沐瑞说这是古老血脉的体现,但麦特现在只希望自己的血管里没有流着这种东西。
梅琳达伸手搂住他的肩膀,和他一起朝帐篷走去。“我看见你杀了那名夜跑者,麦特·考索恩。”这是艾伊尔对魔达奥的一种称呼,“你绝不比任何男人矮。”
露出牙齿笑了笑,麦特伸手揽住了梅琳达的腰,但他无法把这次袭击抛诸脑后。他试图忘记,但他办不到,破碎的记忆在他脑海中咆哮不已。为什么会有人要进行这场毫无希望的袭击?只有傻瓜才会毫无理由地进攻这么强大的一股力量。他没办法把这个想法从脑子里赶走。没有人会发动没有理由的攻击。
鸟叫声让兰德立刻从睡眠中醒来,他抓住阳极力,将毯子一扔,没有穿外衣和靴子就冲了出去。月光很亮,夜很冷,战斗的声音隐约从下方的丘陵中传来,在他周围,无数艾伊尔如同蚁群般急速奔跑着,赶往隘口边缘进行守卫。如果有暗影生物进入隘口,警报会再次响起——会是冬雀的叫声。他不会现在就撤去结界,做这种侥幸的事情是很愚蠢的。
很快的,隘口里重新恢复了平静,奉义徒都留在帐篷里,即使是现在,他们也不能拿起武器。其他艾伊尔都已经在防守地带就位了,就连亚得凌她们都不见了,仿佛知道如果不走的话,他一定会阻止她们投入战斗。他能听见城墙附近的马车队里传来一阵阵窃窃私语,但马车夫和哈当都没有露面,他也不认为那些人会现在跑出来。那些战斗的声音——人类的喊声、吼叫声、临死前的凄嚎虽然很微弱,却能分辨出是从两个方向传来的。只是两个受袭的地方都在山下,而且距离他非常远。智者帐篷周围的人们也走了,看起来,那些人是直扑战场而去。
这样的一场攻击毫无意义。袭击的幕后黑手不可能是米雅各马,除非提摩兰主动将暗影生物带进他的部族,而这就像白袍众征召兽魔人一样不可能。兰德转回身,虽然还处于虚空的包覆之中,但他仍然不禁打了个哆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