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记忆(2 / 2)

她丝毫没掩饰自己的脾气:“如果你是个男人,那就拿出一个男人的样子来,站起来,坦白地回答女王的问题。记住,我是你的女王,年轻的马泰恩,无论你认为会发生什么事,我都是安多的女王。”

“请原谅,女王,我会倾听,并服从。”他说话的语气里并没有什么悔意,但是非常郑重。他站直身体,抬起头,像刚才一样毫不避讳地盯着她。光明啊,这男人就像加雷斯·布伦那样顽固。

“在宫廷卫队里还有多少人是忠诚的?有多少人会遵守他们的誓言,追随我?”

“我会。”他平静地说。突然间,他所有的愤怒都消失了,虽然他还是专注地望着她的脸。“至于剩下的……如果您要寻找忠诚的部队,就必须去偏远的驻军中寻找,也许要一直远到白桥那儿。一些人带着他们的部队被派往了凯瑞安,而凯姆林城中剩下的都是加贝瑞的人,他们的新……他们的新誓言是向王座与法律效忠,而不是向女王效忠。”

这比她所希望的要糟,但并不比她预期的更差,无论加贝瑞是什么人,他绝不是傻瓜。“那么我就必须先去别的地方才能重建我的统治权了。”经过大规模的放逐,特别是那样对待艾络琳之后,她已经很难再依靠贵族的力量,但这是惟一可行的办法。“加贝瑞很可能会阻止我离开宫廷。”她在脑海深处找到了一个模糊的回忆,仿佛她两次想要离开,却都被加贝瑞阻止了。“你准备两匹马,在南马厩后面的街上等我,我会在那里和你碰面,并且换上骑装。”

“那里人太多,”马泰恩说,“也太靠近宫廷,无论您如何伪装,加贝瑞的人都有可能会认出您。我认识一个人……您能找到一家名叫‘王后之祝福’的旅店吗?它就在新城西边。”新城只是相对于它所环绕的凯姆林内城而言比较新而已。

“可以。”她不喜欢自己的决策被别人反对,即使反对的意见很有道理,从前的加雷斯也跟他一样。她很高兴能向这个年轻人显示一下她能将自己伪装到什么程度。她有个习惯,每年一次,她会打扮成平民,到大街上转一转,感受一下人群的情绪。她刚刚才意识到,今年她一直都还没这样做过,总之,从没有人认出她来。“但那个人可以信任吗?年轻的马泰恩。”

“贝瑟·吉尔如同我一样对您忠诚。”他犹豫了一下,苦恼的表情重新被愤怒取代,“为什么您等了这么久?您一定已经知道了,也一定看到了,但您却在加贝瑞一点点勒紧安多的脖子时袖手旁观,为什么您要这样?”

原来如此。他的愤怒就是他真诚的表露,他有资格得到一个真诚的回答,但她并没有答案,更没办法把答案告诉马泰恩。“你没资格质问你的女王,年轻人。”她用温和而坚定的声音说道:“一个忠诚的人在效忠时不会提问题,我知道你是忠诚的。”

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我会在王后之祝福旅店的马厩那里等您,我的女王。”他以标准的礼仪深深一鞠躬,便离开了房间。

“为什么你总是要称呼他年轻人?”门关上之后,莉妮问道,“这让他很不高兴。‘傻瓜才会在马鞍底下放芒刺’。”

“他是很年轻,莉妮,年轻得可以当我的儿子。”

莉妮哼了一声,这次,她的声音一点也不小:“他比加拉德还要大几岁,而加拉德已经比你的亲生儿子大上许多。马泰恩出生时,你还在玩布娃娃,并且认为小婴儿和布娃娃一样都是被做出来的。”

摩格丝叹了口气,心里寻思着这个女人是否对她母亲也是这样。很有可能。如果莉妮能活到看见伊兰坐上王座的时候(她总是毫不怀疑地相信莉妮可以,她相信莉妮永远不会逝去),她也会这样对待伊兰的,但首先要确定的是,还能有王位可以让伊兰继承。“问题是,他是否会表里如一地忠诚,莉妮?当宫中所有忠诚的人都已经被遣走时,却还剩下一名忠诚的卫兵。我突然感觉,这种运气真是好得太不真实了。”

“他也立下了新的誓言。”摩格丝张开嘴,但莉妮抢在她前面继续说了下去,“那之后我又见过他,就在那片马厩后面,所以我才知道你说的是谁,因为我后来刻意查过他的名字。他没看见我,那时他正双膝跪在地上,泪水不停地从脸颊上滚落下来,他不停地向你道歉,并重新立下了原先的誓言。这次他立誓的对象不止是‘安多女王’,而是‘安多女王摩格丝’,他用古礼,以他的剑立誓,然后他划伤手臂,表明他宁可流干自己最后一滴血,也不会背弃誓言。对于男人,我略知一二,女孩,这个人会赤手追随你对抗一整支军队。”

这是件值得高兴的事,如果她不能信任马泰恩,她下一个就要怀疑莉妮了。不,永远也不会是莉妮。他用古礼立誓?现在听起来,这真像是个故事。摩格丝发觉自己又在想一些不相干的事情,急忙把自己的思绪拉了回来。在她看来,加贝瑞在她的思绪中布下的迷雾现在肯定已经消退了,但为什么她脑海中的一部分仍然想回到起居室里去等待?她必须集中精神。“我需要一套简单的衣服,莉妮,不要太合身,要抹上一点壁炉灰,还有……”

莉妮坚持要和她一起去,摩格丝宁可把老保姆绑在椅子上,让她好好待在这里,但她并不确定是否能如愿绑住她。莉妮看上去很瘦弱,但其实她的力气一直都比表面看起来的要大。

当她们从一道小门里偷偷溜出来的时候,摩格丝看上去确实不太像她。一把炉灰弄脏了她金红色的头发,掩去了它的光泽,同时也让它显得平顺许多,从脸上滚落的汗珠也起了类似的作用——没人相信女王会流汗。一套没造型的灰色粗羊毛衣(非常之粗)和有开衩的裙子就完成了她的伪装,就连衬衫和袜子都是粗羊毛的。她看上去就像是个驾着马车进城来赶集,做完买卖后又想看看这座城市的乡下农妇。莉妮看起来还是平时的她,依旧挺直着腰杆,眼神锐利强势,她身上穿着一件剪裁精良的绿色羊毛骑装,只是样式落后了至少十年。

摩格丝想把全身都挠个痛快。她先前叮嘱过老保姆不要找一套太合身的衣服,对方把这命令执行得太认真了,让摩格丝颇为后悔。将那件低胸长裙塞到床底下去的时候,她的老保姆还在嘟囔着一句谚语,似乎是“不想卖的货就别摆出来”。当摩格丝说她根本没听过这则谚语、一定是莉妮自己随口编的时候,老保姆的回答是:“我都这把年纪了,就算是我编的,它依然是古老谚语。”摩格丝现在有些怀疑这套让她浑身发痒、满是皱褶的衣服,是莉妮对她穿那袭长袍的惩罚。

内城被建在山丘上,街道沿着天然的山坡盘旋起伏,街边的空地和供游人观赏的公园里遍布着树木和纪念碑。覆盖着瓷砖的尖塔在阳光下闪耀着上百种颜色,一些陡峭的高地让人们无法一眼望穿凯姆林,再往远处则是遍布丘陵的平原和森林。摩格丝对这些景色完全视而不见,只是一步不停地穿过街上的一群群行人。如果是其他时候,她会认真倾听人们都在说些什么,观察人群的情绪,而现在她只能听到这个巨大城市中嘈杂的喧嚣声。她没有心思去煽动凯姆林的市民,几千个用石块和狂怒武装起来的男人能够淹没皇宫中的卫兵。以前她并不知道这种事,但这个春天发生的暴动将加贝瑞带入她的视野,一年以前几乎就要形成暴动的骚乱向她表明了暴民们的能耐。她的目的是再次统治凯姆林,而不是看着它变成一片废墟。

在内城的白色城墙外,新城显示着她自己的魅力。纤雅高峻的尖塔和大圆顶闪烁着白色和金色的光芒,大片的红瓦屋顶,以及耸立着许多塔楼的淡灰色外城墙上,密布着一道道银色和白色的条纹;宽阔的林阴大道由种植着草木的宽土分隔岛在中间分开,路上挤满了行人、货车和马车。除了注意到分隔岛上的青草都已经因为缺乏雨水而将近枯死之外,摩格丝的精神一直集中在她要寻找的目标上。

根据每年微服出访的经验,她小心地选择着问路的人,其中大多数是男人。她了解自己的容貌,即使已经用煤灰弄脏了头发,还是会有一些女人因为嫉妒而在指路时告诉她错误的方向。但是,男人们则会绞尽脑汁为她设想最好的路线,为的只是能给她留个好印象。表情太自鸣得意的不行,面貌太粗横的也不行,第一种人会瞧不起向他们问路的人,仿佛他们不是正在用双脚走路;第二种则会认为一个向他问路的女人肯定是别有用意。

一个下巴大得离谱的家伙举着一面装满针线的大托盘,摩格丝向他问过路之后,他一边咧嘴笑着,一边对摩格丝说:“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有点像女王?不管她给我们制造了多少麻烦,她毕竟是个漂亮的女人。”

她哑着嗓子向那个小贩发出一阵笑声,莉妮立刻狠狠地瞪了她一眼,“把你的奉承留给你的老婆吧!在第二个路口向左转?谢谢你,也谢谢你的夸奖。”

摩格丝继续在人群中穿行,一双眉毛紧紧地纠在一起。她已经听到太多人说这样的话,不是指她长得像女王这件事,而是摩格丝给这座城市制造了许多问题。似乎加贝瑞为了豢养自己的部队,将税收提高到了令人瞠目的程度,但被指责的是她,她并不冤枉,这本来就是女王的责任。不断有新法律从王宫中发出,那都是些毫无意义的法律,但它们都会让人们的生活更加艰难。她听到了关于她的议论,人们在说安多也许被女王统治了太长的时间。人们还不敢高声谈论这种话题,但只要有一个人敢低声说出这样的想法,就会有十个人在脑子里思考它。也许现在挑起一场反对加贝瑞的暴动并不像她想象中那样容易。

最后,她找到了目标——一幢高大的石砌旅店,门上的招牌画着一个男人跪倒在一名戴着玫瑰王冠的金发女子面前,女子的一只手正按在那个男人头上——王后之祝福旅店。如果这个招牌上的女子画的是她,那画匠的手艺确实不佳——脸颊被画得太胖了。

她在这家旅店门前停住脚步,这才注意到莉妮正不住地喘着大气。她一直都在快步行进,而她的保姆已经不年轻了。“抱歉,莉妮,我不应该走得这么——”

“如果我不能跟上你,孩子,那我将来怎么照顾伊兰的孩子?你想一直站在这里吗?‘拖着脚可走不完路’。他说了,他会在马厩等你。”

白发的老保姆说完就转身朝旅店后面走去,一边还自顾自地嘟囔着什么,摩格丝急忙跟上了她。她们绕过旅店,在走进石砌马厩之前,她用手遮住眼睛看了看天上的太阳,还不到两个小时就要黄昏了,加贝瑞会在那时去找她,或者更早。

马厩里的一排排畜栏间并不止有马泰恩一个人,他穿着一件绿色羊毛外套,将佩剑用皮带绑在了腰上。当他在满是干草的地面上单膝向摩格丝跪倒时,随他一同跪下的还有两男一女,只是女人的动作稍稍带着一点犹豫。马泰恩背后那个身材粗壮、脸颊呈粉红色的秃头男人一定就是这家旅店的老板贝瑟·吉尔,他的衣服外面套着一件老旧的皮背心,上面缀着许多钢片,被一根腰带拴紧在他的肚子上,腰间也佩着一把剑。

“我的女王,”贝瑟说,“我已经有许多年没拿过剑了——最后一次还是在艾伊尔战争的时候——但如果您能允许我追随您,这将是我的荣誉。”他这副样子本来应该很可笑的,但摩格丝没有一点想笑的感觉。

摩格丝打量了一下另外两个人。那个男人身材魁梧,穿着灰色的粗布外套,有一双眼皮厚重的眼睛和不止一次被打断过的鼻子,他的脸上可谓是伤疤遍布。他旁边是那名身材娇小的漂亮女子,差不多已经接近中年,看样子,她是和那个壮汉在一起的,但她身上的高领蓝羊毛裙似乎不是这个壮汉能买得起的。

虽然壮汉一直都是一副睁不开眼的样子,但他显然察觉到摩格丝的怀疑。“我是蓝格威,女王,好女王的臣民,现在发生的一切都是不对的,一定要把它们纠正过来。我也想追随您,我和布琳两个人都愿意追随您。”

“起来,”她对他们说,“在我能安全地以女王身份现身之前,还有一段相当长的时间。很高兴能得到你这样的同伴,贝瑟先生;还有你,蓝格威先生。但为了安全起见,你的女伴最好留在凯姆林,我们将要度过一段很艰难的时期。”

布琳掸掉裙子上的草叶,用锐利的目光看了摩格丝一眼,又用更加锐利的目光看了莉妮一眼。“我知道什么是艰难。”她的声音里带着凯瑞安口音,除非摩格丝听错了,这个女人一定出身贵族,她一定是流落到凯姆林的难民。“直到我找到蓝格威,或者是直到他找到我,我才知道这世界上真的有好男人。假若他对你有一份爱与忠诚,那么我对他就有十份。他跟随你,但我跟随的是他,我不会离开他的。”

摩格丝吸了一口气,然后点了点头表示同意,而那个女人竟坦然接受了女王的响应。现在她似乎是已经有了夺回王座的军队种子:一名经常会对她怒目而视的年轻士兵,一名秃顶且看上去应该有二十年没沾过马背的旅店老板,一名总像是在打瞌睡的街头流氓,还有一名宣称只效忠于那个流氓的凯瑞安女流亡贵族;当然,还有莉妮,总把她看成是小女孩的老保姆。哦,是的,一群很不错的种子。

“我们去哪里,女王?”贝瑟一边将已经备好鞍的马匹牵出马厩,一边问道。蓝格威以惊人的速度将一只高尾鞍放到一匹马的背上,这是为莉妮准备的。

摩格丝意识到自己根本没想过这件事。光明啊,加贝瑞不可能还在蒙蔽我的思想。但她还是能感觉到那种奔回起居室等待的迫切心情。不,她的思绪与他无关。她像离开王宫时那样重新集中精神。她应该先去找艾络琳,或者是佩利瓦、爱拉瑟勒,但她必须能找到足够的理由向他们解释为什么会发出那些放逐令。

还没等她开口说话,马泰恩已经说道:“一定要去找加雷斯·布伦,现在那些显赫家族对您有着很深的反抗情绪,女王,但只要加雷斯追随您,他们立刻就会重新联合在您身边的。因为他们知道,加雷斯会赢得每一场战争。”

她猛地咬紧牙关,将要脱口而出的拒绝咽了回去。加雷斯是个背叛者,但他也是现存于世最好的统帅之一,他的出现还可以帮助她说服佩利瓦他们忘记曾经遭受的放逐。很好。毫无疑问,加雷斯会欣然接受再次成为女王卫队元帅的机会。即使他拒绝,她自己也能把一切都处理好。

当太阳碰触到地平线时,他们已经到了凯姆林以外五里的地方,正全力催赶马匹向柯尔泉奔去。

黑夜是让帕登·范感觉最舒适的时候,当他走过白塔里挂满织锦的走廊时,尽管镀金并安装着镜子的油灯照亮了他一路走过的地方,但他四周的黑暗似乎是为他编织了一件斗篷,让他可以藏在里面,避开他的敌人。他知道,这只是个错觉,他的敌人数量众多,到处都是。就在这个时候,如同在他每一个清醒的时刻,他能感觉到兰德·亚瑟。他不知道兰德在哪里,但他知道他还活着,还活着,他能感觉到,这是他从煞妖谷末日深渊中获得的一份礼物。

他的思绪掠过他在末日深渊中的回忆,他在那里被提炼、被重塑。但后来,在爱瑞荷,他得到了重生,为了打击他的新旧敌人而获得的重生。

当他走在黑夜里白塔空旷的走廊中时,他还能感觉到另一样东西,一样属于他的,从他手中被偷走的东西。此时此刻,它对他的吸引甚至强过他盼望兰德死掉,白塔被摧毁,甚至是向他在古代的仇敌复仇的欲望。那是他寻求完整的渴望。

这扇沉重的木门上装着粗大的铰链和铁栓,一把像头颅一样大的黑铁锁紧紧地扣在铁栓上。在白塔,极少有被锁起来的门——有谁敢在两仪师中间偷窃?——但还是有一些被认为太危险的物品需要进行封存。所有最危险的物品都被放在这扇门后,由这把大锁看守着。

轻声地呵呵笑着,他从外衣口袋里拿出两根弯曲的细金属,将它们插进锁眼。经过一番尝试、按压、扭转之后,随着一阵缓慢的簧机弹开声,锁舌被打开了。片刻之间,他只是靠在这扇门上,声音沙哑地笑着。一把结实的大锁,有这么多两仪师,却要用一堆废铁守门。在这个时候,即使是仆人和初阶生一定也完成了一天的工作,但还是可能有人醒着,走廊里也可能会有人走动,不过喜悦与激动已经给他带来一波波颤栗。他将细金属收回口袋里,又拿出一根粗大的蜂蜡蜡烛,在身边的油灯里将它点亮。

他关上背后的门,高举蜡烛,向四周望去。靠墙排列着许多阁架,上面放着各种尺寸和形状、有着各种装饰或是全无装饰的盒子;用兽骨、象牙,或是一些他说不出名字的材料雕成的小雕像。金属、玻璃和水晶质地的物品在蜡烛的照射下熠熠生辉,没有任何像是存在危险的物品。所有东西上都覆盖着一层灰,就连两仪师也很少会来这里,她们更不允许其他人进来。他所寻找的东西正在大声地向他发出召唤。

在一个齐腰高的架子上,放着一只黑色的金属匣。他将那只匣子打开,匣子的内壁厚度足有两寸,里面的空间刚好能放下一把插在黄金鞘里的弯曲匕首,匕首的柄端嵌着一颗硕大的红宝石,黄金鞘和闪耀着血色光芒的红宝石都无法引起他的兴趣。他匆匆地将一点融蜡滴在架子上,在上面固定好蜡烛,然后伸手就拿起那把匕首。

一碰到那把匕首,他就长长地叹了口气,疲倦地伸了个懒腰。他又是完整的了,它与他在那么久以前就已经被连结在一起,从它那里,他能感受到如此真切的生命力。

铁铰链轻响了一声,他立刻将匕首抽出鞘外,扑向了门口。那名面色苍白的年轻女子刚刚打开门,还没来得及张开嘴,或是向后躲开,他已经用匕首在她脸上划了一下,同时另一只手扔掉刀鞘,抓住了对方的手臂,将她拖进房间。他将头探到门外,看了走廊一眼,仍旧是空无一人。

他缓缓地缩回头,将门重新关好。他知道现在会发生什么事情。

那名年轻女子在石地板上挣扎着,张大了嘴,却喊不出任何声音。她的双手无意识地抓着已经发黑肿胀的面孔,黑斑如同黏稠的油脂,一直蔓延到她的肩头,她那身在边襟上镶着七色彩带的雪白袍服随着她双腿的踢蹬起伏不定。他舔了舔溅在手上的血滴,呵呵地笑着,拾起了刀鞘。

“你是个蠢货。”

他猛转过身,匕首向前刺去,但周围的空气似乎变成了固体,紧裹住他从脖颈到鞋底的每一寸肌肉。他被提起在空中,只有脚尖还能碰到地面,而匕首依然向前伸着。在他瞪大的双眼前方,奥瓦琳关上了房门,靠在门上审视着他,这一次,他没有听见任何声音,不可能是因为那个垂死女孩的挣扎声掩护了奥瓦琳。他眨眨眼,想去掉突然刺激着他眼睛的汗水。

“你真的以为,”两仪师继续说道,“这个房间没有任何守卫,也没受到监视?那把锁上有个结界,而这个年轻的蠢材今晚的任务就是监视它。如果她做了她该做的事,你现在就会看到十二名护法和数量相同的两仪师从这扇门走进来,她为她的愚蠢付出了代价。”

在他身后,那个女孩依然一下下地挣扎着。他的眼睛眯了起来。奥瓦琳不属于黄宗,但她还是可以尝试对那个女孩进行治疗,而她甚至也没发出那个女孩应该发出的警报,否则她现在不该是一个人在这里。“你是黑宗。”他低声说道。

“真是个危险的指控,”她平静地说道,但她没说清楚是对她,还是对他危险,“史汪·桑辰在接受审讯时竭力声称黑宗是真实存在的,她乞求着要告诉我们黑宗的情况,但爱莉达不想听,她也不会听,关于黑宗的传闻是针对白塔的卑鄙诽谤。”

“你是黑宗。”他的声音又大了一些。

“你想偷走这个?”奥瓦琳仿佛根本没在听他说什么,“这颗红宝石不值得你冒这个险,帕登,或者你还有别的什么名字。这把刀受到了污染,除了傻瓜之外,没有人会让它碰到自己的皮肤,或是在它旁边做无谓的停留,你已经看到它让维尔妮变成什么样子。那么,你为什么会到这里来,而且直接就扑向这个你不应该知道被藏在这里的东西?你没有时间进行翻检。”

“我可以为你干掉爱莉达,只要被这个碰一下,就连医疗异能也救不了她。”他想挥挥那把匕首,却连一根头发那样细小的幅度也挪动不了,只要他能动一下,奥瓦琳现在就已经死了。“你可以成为白塔的老大,而不是像现在只能当老二。”

她朝他笑了,发出一串冰冷而轻蔑的旋律:“你以为如果我愿意,我会坐不上第一把交椅?现在的位置很适合我。让爱莉达去享受她所谓的胜利吧!她也要为她的失败而出汗的,我知道哪里才是权力所在。现在,回答我的问题,否则到早晨的时候,这里被发现的尸体就会是两具,而不是一具。”

这里一定会有两具尸体的,无论他是否对她说谎,奥瓦琳无意让他活下去。“我看见过萨坎鞑。”他不想提起这件事,它给他带来的是永远的痛苦。他禁止自己呜咽或哀告,强迫自己用平静的语气将字一个个吐出来。“那里有巨大的迷雾海洋,它不停地翻滚着,无声地撞击在黑色的山岩上。在那下面,熔炉中的火焰将一切都映成了红色,闪电向上劈入可以让人类疯狂的天空。”他不想再说下去,但他强迫自己再次张开嘴:“我曾经走过一直延伸到煞妖谷腹地的小路,在那里,利齿般的岩石如利牙剐蹭着我的头顶,我一直走到一座充满火焰与熔岩的湖岸边——”不,不要再说了!“至尊暗主就在那里,在它无尽的深渊中,因为他的呼吸,煞妖谷上方的天空即使是正午也还是黑色的。”

奥瓦琳现在已经站直了身体,她的眼睛大睁着,眼中不是恐惧,而是震撼。“我也听说过……”她轻声说了这么一句,然后又摇摇头,用锐利的目光盯着他,“你是谁?为什么你会在这里?是不是某个弃……难道是使徒派你来的?为什么我没接到通知?”

他仰起头,发出一阵笑声:“我所接受的任务难道要让你这样的人知道吗?”他的卢加德口音又变重了,从某种角度来讲,那里算是他的故乡。“使徒会把每件事都告诉你?”他心里有个声音在大声警告着他的失策,但他恨两仪师,他心里的那个声音其实也一样。“小心,漂亮的小两仪师,否则他们会把你交给魔达奥,让它尽情玩弄你。”

她的目光如同刺向他眼睛的冰柱:“我们等着瞧,帕登,我会清理你造成的这些麻烦。然后我们就等着瞧,看看在使徒们面前,谁的地位更高。”看了那把匕首一眼,她从房中退了出去。直到奥瓦琳离开整整一分钟之后,包覆住他的空气才消散掉。

他无声地向自己咆哮着。蠢货,之前努力陪两仪师玩游戏,向两仪师卑躬屈膝,但瞬间难以克制的怒火却毁了一切。他在身上割了一道口子,然后将匕首收回鞘内,一边舔着那个伤口,一边将匕首收进外衣里。他跟她所想象的完全不同,他曾经是暗黑之友,但现在他已经超越了这个范畴。超越它,高于它;有些不同,有些更甚。如果她在被他干掉之前与某个弃光魔使取得了联系……最好不要去试,现在没时间寻找瓦力尔号角了。他有追随者正等在城外,他们应该还等在那里。他已经将恐惧植入他们的内心,他希望那些人之中还有活着的。

日出之前,他走出白塔,离开了塔瓦隆所在的岛屿。兰德还活在某个地方,而他重新获得了完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