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瓦蓝挡住了她:“听着,摩瑞琳,反正不管你叫什么名字,你的前额也许很美,不该打上烙印,但脖子更美,更不该被摔断。赛金的技术不算差,但我们却在不到一个小时之前埋葬了他,所以现在每个人都在他们的马车里。当然,昨晚在我们被赶出西恩达之后,他喝得太多了,但我也见过他带着一肚子的白兰地去走索。这样吧,你不必清扫笼子了,你去我的马车里,我们会告诉别人,你是我的情妇。当然,只是说说而已。”但他狡猾的笑容说明他希望的不止是单纯地说说。
伊兰向他回敬的微笑几乎能在他身上结起一层冰霜:“谢谢你的提议,瓦蓝先生,但如果你能让开一步……”他只能让开一步,否则她就要踏在他身上了。
泽凌在手里揉搓着他那顶圆柱形的帽子,然后又将它扣回到头上。这时伊兰已经在攀爬绳梯了,虽然穿着裙子让她的动作有点困难。奈妮薇知道这个女孩在做什么,泽凌和汤姆应该也知道,至少,汤姆一定是知道的,但汤姆还是做好了如果伊兰掉下来,就立刻冲上前去接住她的准备。瓦蓝向那根绳索靠近了几步,似乎也有着与汤姆相同的想法。
片刻之后,伊兰已经站到平台上,整理着自己的裙子。可能是她站在上面的原因,那个平台看起来更小、更高了。然后,伊兰姿态优雅地提起裙子,仿佛是害怕它沾上泥土,紧接着她就向那根绳索迈出了第一步,样子就像是正在走过一条大街。奈妮薇知道,实际的状态差不多就是这样。她看不见至上力的光晕,但她知道伊兰已经在两个平台之间编织了一条至上力的路径,她肯定是让风之力变得像石头一样坚硬。
突然间,伊兰抬起双臂,飞快地绕了几圈。鸦黑色的头发也披散下来,穿着丝袜的腿映出一片阳光,就在她回复平衡的一瞬间,裙摆似乎是落到一个平面上。但她立刻又提起了裙子,又走了两步,来到了另一个平台上。“赛金先生是这样做的吗,瓦蓝先生?”
“他可以在绳子上翻筋斗,”瓦蓝喊道。咕哝了几声,他又说道:“但他没有那样的一双腿,一位女士!哈!”
“我不是惟一有这种技巧的人。”伊兰喊道,“泽凌和——”奈妮薇猛力摇了摇头。无论有没有导引,她的胃在那么高的绳子上会像在海面上一样难受。“——和我一起这样做过许多次,来吧,泽凌,让他看看。”
捕贼人的脸色仿佛在告诉别人,他宁可去徒手清扫笼子,哪怕那几头狮子还在笼子里。他闭上眼,开合的嘴唇无声地祈祷了几句,然后才以男人上绞架的气魄爬上了绳梯。到了平台上,他盯着对面的伊兰看了一会儿,目光又转向那根绳子。带着畏惧而又聚精会神的表情,他突然迈出步子,飞快地向前走去,同时向两侧伸开双臂,一双眼睛直直地盯着伊兰,嘴里还在念着祷辞。伊兰爬到了绳梯上,让泽凌可以有地方落脚。然后她又帮助泽凌踏在绳梯的横档上,一步步爬下了绳梯。
当伊兰回到众人面前,从奈妮薇手里拿回帽子的时候,汤姆向伊兰露出了骄傲的笑容。泽凌看上去则像是刚刚被浸在热水里,又被拉出来拧了一下。
“这很好,”瓦蓝一边说着,一边若有所思地揉搓着下巴,“我提醒你们,你们还不如赛金,不过已经很好了。我特别喜欢你看上去那么轻松,而泽凌?——泽凌却装成快要吓死的模样,这种效果非常好。”泽凌给了瓦蓝一个阴森的笑容,仿佛恨不得捅他一刀。转向奈妮薇的时候,瓦蓝第一次将斗篷耍了一个花式,他看上去真是满意极了。“你呢,我可爱的奈娜?你有什么惊人的技艺?杂技?还是吞剑?”
“我是付了钱的,”她拍了拍旅行袋,“或者你想让我住进你的马车?”她向瓦蓝笑了笑,让马戏团长接连向后退了两步。
刚才他们的喊声引起了马车里人们的注意。当瓦蓝开始介绍新加入的演员时,所有人都聚集到了他们面前。他介绍奈妮薇的时候言辞非常含糊,只是说她会做一些惊人的事。看样子她真该和他谈一谈。
那些没有表演技能的男人被瓦蓝统一称为管马的,他们的衣服很普通,也很邋遢,也许是因为得不到多少薪酬。和马车的数量相比,这样的人并不多。实际上,马戏团里所有的人都要帮忙,包括喂马和赶马车。巡回马戏团的收入并不多,即使是像这种规模的马戏团也不例外。而团里其他的成员就各式各样了。
大力士派塔是奈妮薇见过的最强壮的人,他个子不高,但身材非常魁梧,从皮背心中伸出来的手臂像是两段树干。他的妻子克莱琳是一个身材丰满、棕色面颊的女人,她的工作是驯狗,站在丈夫身边,她立刻仿佛小了一圈。蕾特勒是驯熊师,她是个面色冷硬的黑眸女人,留着一头黑色短发,嘴唇上永远挂着一丝冷笑。身材苗条的亚柳妲是这个团里的照明者,或者,她可能曾经是一名照明者,因为真正的照明者是不可能参加马戏团的。她并没有将黑发结成塔拉朋样式的辫子,既然身处阿玛迪西亚,这一点并不奇怪,但她确实有着塔拉朋口音。又有谁能知道照明者行会到底出了什么事?他们在坦其克的礼堂确实已经关门了。团里的杂技演员是一对号称查瓦那兄弟的人,都是精悍的小个子,但除此之外,他们并没有什么相同的地方——绿眼睛塔瑞克的高颧骨和鹰钩鼻表明了他的沙戴亚血统;巴瑞特的皮肤却比泽凌还要黝黑,手上刺着海民文身,只是没有戴耳环和鼻环。
除蕾特勒外,所有人都热情地向新加入的同伴打了招呼,更多的表演者意味着会吸引来更多的观众,也就能挣到更多钱。两名杂耍艺人——班和金(他们才是一对真正的兄弟)发现汤姆的技巧之后,立刻就和他谈起了交易。吸引更多的观众是一回事,同行之间的竞争就是另一回事了。而照顾马猪的淡色头发的女人立刻就引起奈妮薇的兴趣。这个叫赛兰丁的女人一直站在人群边缘,几乎没怎么说话,瓦蓝说她是随马猪从沙塔一起过来的。她一开口,那种轻柔而又有些模糊的音调一下子就让奈妮薇竖起了耳朵。
安置他们的马车并没有用去太长时间,汤姆和泽凌很高兴那些管马的可以帮他们照顾马匹,虽然管马的显然不是太高兴。派塔和克莱琳邀请奈妮薇和伊兰安顿好之后去他们那里喝茶。查瓦那兄弟则希望能与她们共进晚餐,班和金也提出了同样的邀请,这让蕾特勒的表情从冷笑逐渐变成了怒目而视。她们委婉地谢绝了所有的邀请,奈妮薇也许比伊兰更不愿意有这样的交际。在加拉德面前瞪着一双青蛙眼的回忆仍然清晰无比,奈妮薇现在还不打算和男人们有什么来往。瓦蓝刻意避开奈妮薇,对伊兰说了些什么,结果被伊兰甩了个耳光。汤姆立刻耀武扬威地玩弄起了他的飞刀,直到瓦蓝一边揉搓着面颊,一边发着牢骚离开了他们。
这以后,伊兰开始在马车里收拾他们的物品,她几乎是一边用力摔着东西,一边气呼呼地嘟囔着。奈妮薇没有去帮她,而是向绊住那些马猪的地方走去。这些灰色巨兽看上去很平静,但想起“国王的枪骑兵”客栈墙上的那个大洞,奈妮薇就对那根拴住它们粗大前腿的皮绳没有什么信心了。赛兰丁这时正在用一根带钩的青铜刺棒刮擦这些巨兽中一头更高大一些的雄兽。
“它们真正的名字是什么?”奈妮薇犹豫地拍了拍那头雄兽的长鼻子,它的两根獠牙足有九尺长,有她的腿那么粗。雌兽的獠牙只比它的小一点,它的长鼻子嗅了嗅奈妮薇的裙子,吓得她一下子跳到了一边。
“思雷狄特,”淡色头发的女人回答,“它们是思雷狄特,但瓦蓝先生认为给它们取一个简单的名字会更好一些。”奈妮薇绝不会认错那种缓慢的口音。
“霄辰有许多思雷狄特吗?”
刺棒停了一下,又重新开始动作,“霄辰?那是哪里?思雷狄特是来自沙塔的,我也是,我从没有听说过——”
“也许你见过沙塔,赛兰丁,虽然我对此表示怀疑。你是霄辰人,除非我猜错了,你来自于入侵托门首、又被留在法美镇的那些军队。”
“绝对没错。”伊兰一边说着,一边走到奈妮薇身边,“我们在法美镇听过霄辰人说话的口音,赛兰丁,我们不会伤害你的。”
奈妮薇并不打算做出这样的承诺,在她的记忆里,霄辰人并不讨人喜欢。但……一名霄辰人在你需要的时候帮助过你,他们并非全都邪恶,虽然他们之中好人并不多。
赛兰丁长长地叹了口气,身子突然放松了一点,仿佛是一种长久弥漫在她身上、连她也不曾发觉的紧张情绪就在此时消失了。“我见过的人里,极少有人能知道‘回归’或者是法美镇的实情,我听到过上百个故事,一个比一个更加离奇怪异,却不包含任何一点真实。至于我,我被丢下了,有许多思雷狄特也被丢下了,我只来得及聚拢了这三头,我不知道其余的会有什么遭遇。这头公的是莫尔,雌的是桑妮,小家伙是奈玲,她并不是桑妮的亲生孩子。”
“这就是你的工作?”伊兰问,“训练思雷狄特?”
“或者你曾经是一名罪奴主?”没等到赛兰丁开口,奈妮薇又问道。
赛兰丁摇摇头:“我被测试过,就像所有其他的女孩一样,但我对罪铐没有任何反应。我很高兴能得到这份喂养思雷狄特的工作,它是一种壮丽的生物。看来你们知道许多,甚至知道罪奴主和罪奴,以前我从没遇到过知道这些的人。”她没表现出任何畏惧,或者被遗弃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之后,她已经恐惧得麻木了,又或者她是在说谎。
对于能够导引的女人,霄辰人像阿玛迪西亚人一样保持着敌意,也许他们的敌意更加深刻。他们倒不会流放或杀死这样的人,他们的手段是囚禁和利用,为此,他们发明了一种叫做“罪铐”的装置。奈妮薇确信那种装置一定是一种特法器。通过罪铐,一个有导引能力的女人会受到另一个女人的完全控制,成为罪奴。而处于控制一方的女人称为罪奴主,她可以命令受控制的人用至上力去做任何霄辰人想做的事,甚至作为杀人的武器。罪奴的境遇并不比一头牲畜更好,至多也只是一头被照顾得比较好的牲畜。霄辰人无论在什么地方,都会将身上哪怕有一点至上力火星的人搜罗干净。他们对法美镇女性的大规模搜检是白塔做梦也想不到的。每次只要想到罪铐、罪奴主和罪奴,奈妮薇都无法抑制自己心中一阵阵的反胃感。
“我们知道一点,”奈妮薇对赛兰丁说,“但想知道得更多。”霄辰人已经被兰德击退,但这并不代表他们不会回来。虽然相对于眼前的危机,这只是个遥远的危险,但在你脚上扎进了一根荆刺的时候,并不代表手臂上被石南划伤的地方不会变成脓疮。“你最好诚实回答我们的问题。”在向北的旅途中,她们会有许多时间。
“你不会有事的,我向你保证,”伊兰说,“如果有需要的话,我会保护你。”
淡色头发女人依次审视着她们两个,突然间,奈妮薇惊讶地看见她匍匐在伊兰面前。“您是这片土地上的女大君,就像您对瓦蓝所说的一样,一开始我并没有认出来。原谅我,女大君,我将顺从您。”她亲吻了伊兰脚前的土地,伊兰的眼珠几乎都要从眼眶里掉出来了。
奈妮薇相信,自己的表情也好不了多少。“起来。”她一边慌乱地看着四周有没有人注意这里,一边压低了声音。那个该死的瓦蓝正盯着她们!还有仍然是一副怒容的蕾特勒,但她也无能为力了。“起来!”趴在地上的女人连一点动作都没有。
“站起来,赛兰丁,”伊兰说,“在这片土地上,没有人能要求别人这样做,即使是统治者也不行。”当赛兰丁站起来的时候,她又说道:“如果你回答我们的问题,我就教你应该如何在这片土地上正确地待人接物。”
那个女人又鞠了个躬,然后她低着头,将双手放在膝上:“是的,女大君,一切依您的吩咐,我是您的仆人。”
奈妮薇重重地叹了口气,这次前往海丹的旅行大概会有些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