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西恩达的小房间(2 / 2)

伊兰没有说话,虽然她并不完全同意奈妮薇的看法。劳动对那个男人来说确实是没什么坏处,但她不认为现在会有什么工作机会。我也认为,若是一项工作不允许瓦蓝先生打扮得花枝招展,他就不会接受的。但如果她要讨论这个话题,奈妮薇也许会和她吵架,每次她温和地指出奈妮薇所不知道的事情时,这个女人总是有办法责备她的态度或言辞太傲慢。她们刚刚吵过一次,不值得为了瓦蓝立刻再启战端。

当他们到达西恩达的时候,地上的影子已经很长了。这是个相当有规模的村子,村舍用石头和茅草盖成,村里有两家客栈。第一家的名字是“国王的枪骑兵”,在它应该是前门的地方只剩下了一个大窟窿,一群人正在那里看着工匠们进行修补。也许是瓦蓝先生的“马猪”不喜欢这家店的招牌,现在那块招牌正靠在那个窟窿的旁边,上面画着一名放低长枪、正在冲锋的骑兵,看上去,它像是被硬扯下来的。

令人惊讶的是,在泥土街道上的人群中有许多白袍众,比马戴辛要多得多。这里还有另外一种士兵,同样穿戴着铠甲和圆锥形的钢盔,只是他们披着蓝色的罩袍,上面画着代表阿玛迪西亚的星星和蓟草图案,在这附近一定也有卫戍部队。国王的士兵和白袍众似乎都非常讨厌对方,他们或者对穿另一种颜色罩袍的人完全视而不见,或者彼此怒目相向,几乎立刻就要拔剑出来拼杀一场。一些白袍众在罩袍上阳光普照的图案后面还绣着红色的牧羊人钩形拐杖,他们自称为“圣光之手”——寻找真相之手,但其他人都叫他们裁判者,即使是其他白袍众也会对他们敬而远之。

这一切都让伊兰的心里觉得发冷,但太阳不到一个小时就要下山了,即使他们在黑夜里继续赶路,也不能保证可以找到另一家客栈,连夜赶路也会招致不必要的注意,而且他们今天还有必须早宿的原因。

她和奈妮薇交换了个眼神,过了一会儿,她的同伴点点头说:“我们只能停下来了。”

马车在名叫“真实光明”的客栈门口停下,泽凌跳下车,拉开了车门。奈妮薇带着一脸恭顺的表情等待着泽凌先把伊兰扶下马车,但也偷偷给了伊兰一个微笑,她不会再摆出那种阴沉的脸色了。背在她肩头的那个皮囊显得有些不协调,不过还不算太惹眼,至少,伊兰是这么希望的。那里面装的是奈妮薇从麦克拉女士那里拿到的一些草药和药膏,她总是随身携带着它们。

伊兰第一眼看见这家客栈的招牌——一个放射出许多光芒的金色太阳,就像那些圣光之子绣在罩袍上的图案一样——她就希望那只“马猪”毁掉的是这家客栈的大门。至少,这个太阳后面没有牧羊人的钩形拐杖。大厅里半数客人都穿着雪白的罩袍,在他们面前的桌子上也都放着头盔。伊兰深吸了一口气,控制住自己不会立刻就转身从这里跑出去。

除了这些士兵之外,这确实是一家不错的客栈,大厅又高又宽敞,墙壁上铺着抛光的乌木嵌板,两座没有生火的大壁炉上装饰着绿色的插枝,诱人的烹调香气正从厨房里飘出来。穿着白围裙的女侍们捧着装有葡萄酒、淡啤酒和食物的托盘在桌子间来回穿行,显得很是愉快。

一位女贵族的到来没有引起什么人注意,毕竟这里距离首都不远,或者人们会以为他们是来自于路上的那幢领主庄园。有几个男人抬头看了伊兰一眼,不过他们似乎对她的“侍女”更感兴趣。当意识到那些男人在看着她时,奈妮薇立刻皱起眉头,摆出一副严厉的面容,那些人马上又低头去喝他们的酒了。奈妮薇似乎认为男人看她一眼也算犯罪,即使那个男人什么都没说,也没有轻薄的举动。所以伊兰有时也感到奇怪,为什么奈妮薇又会对衣服那么讲究,为了让那身朴素的灰色衣裙符合奈妮薇的要求,她曾经费了一番力气进行缝纫。一碰到要做针线细活的时候,奈妮薇就无能为力了。

这家客栈的老板贾芮恩夫人是名体态丰满的女子,有一头长长的灰色卷发、一脸温暖的笑容和一双锐利的黑眼睛,伊兰怀疑她能在三十尺以外的地方看见衣襟上的一点磨损,或是地上的一个钱包。而他们显然已经通过了她的审查,所以她展开自己的灰裙子,行了个深深的屈膝礼,向他们表示热忱的欢迎,同时她又问了一下这位女士是要前往阿玛多,还是刚从阿玛多来。

“从那里过来,”伊兰带着一种慵懒而傲慢的神情回答,“那座城市的舞会很有趣,埃尔隆国王就像人们说的那样英俊,相貌如此英俊的国王确实不多,但我必须返回我的庄园了。给我和奈娜一个房间,也安排一下我的仆人和车夫。”想到奈妮薇和那张矮床,她又说道:“我的房间里要有两张床,我需要奈娜睡在我旁边。但如果她睡在小床上,她的鼾声会吵醒我的。”奈妮薇恭敬的表情扭曲了一下,但幸好只是一瞬间而已,不过伊兰说的是实话,她的鼾声实在是太厉害了。

“当然,女士,”身材丰腴的客栈老板答道,“这些我都有,不过您的仆人们就只能睡在马厩的干草棚里了。您看,现在我这里有很多客人。一群流浪汉昨天带着一些可怕的大牲口进了村,那些大家伙中有一个毁了‘国王的枪骑兵’,可怜的西姆失去了一大半客人,现在他们都到这里来了。”贾芮恩夫人的微笑里满意的情绪显然要多过同情。“不过,我确实还有一个房间。”

“我相信你会做好的,为我们准备一顿简单的晚餐和洗浴的热水,我想我应该早点休息了。”窗外还能看见阳光,但伊兰动作优雅地用手把嘴遮住,仿佛是要掩饰一个小小的哈欠。

“当然,女士,如您所愿,请跟我来。”

贾芮恩夫人带领伊兰上楼的时候,似乎是认为应该和这位女士聊些什么才能让她高兴。于是她滔滔不绝地向伊兰说着现在店里有多么拥挤,她能留下一个房间是怎样的奇迹,那群带着动物的游民都是怎样的一些家伙,把这些废物赶出村去实在是多么应该,还有这些年里所有她招待过的贵族们,就连圣光之子的最高领袖指挥官也曾来过她的客栈。嘿,就在昨天,刚刚有一位号角狩猎者经过这里,他要赶去提尔,他说提尔之岩已经落入某个伪龙手里,男人们真是无恶不作,对不对?“我希望他们永远也找不到它。”客栈老板灰色的卷发随着她摇头的动作来回摆动。

“瓦力尔号角?”伊兰说,“为什么?”

“为什么,女士,如果他们找到了它,那就意味着最后战争要来了,暗帝打破了牢狱。”贾芮恩夫人哆嗦了一下,“光明保佑,愿那只号角永远也不要被找到吧!那样的话,最后战争就不会爆发,不是吗?”伊兰觉得自己对这个奇怪的逻辑没法给出什么好答案。

这间卧室有些狭窄,虽然还不至于让人完全动弹不得。房间的墙壁用石膏粉刷成白色,两张单人床靠墙放着,上面铺着有条纹的被褥。两张床中间有一扇可以看见街景的窗户,床和床与白墙之间各有一块不大的空间。窗前有一张小茶几,上面放着油灯和火绒匣。另外房里还有一个附镜子的盥洗架,盥洗架下铺着一条小花地毯,这就是全部的家具了。至少,所有的地方都很干净,器具也打磨得光滑明亮。

客栈老板又将枕头拍松了些,整了整被单。她说这两张床的床垫全都是用最好的鹅绒做的,女士的仆人可以从后面的楼梯把她的箱子抬上来,一切都会非常舒适。如果在晚上打开窗户,并且留一道门缝,就能有凉风吹进来,就好像伊兰面对走廊敞着房门睡觉也不会有事一样。当伊兰终于让贾芮恩夫人离开房间的时候,两名穿围裙的女孩送进来一个冒着热气的蓝色大水壶,和一面盖着白布的涂漆大托盘,在托盘的一侧,能看见酒瓶和两只杯子的轮廓。

伊兰把房门牢牢关上,一边看着房里的情形,一边说道:“我想她相信我们也许会去‘国王的枪骑兵’,虽然那里还有个大洞。”她皱了皱眉,这里再放上他们的箱子就没什么空间了。“也许我们真应该搬过去。”

“我才不会打鼾。”奈妮薇生硬地说。

“你当然不会打鼾,但我必须找些理由。”

奈妮薇重重地喷了一下鼻息,但她只是说:“我很高兴现在我很疲倦,可以顺利入睡。在麦克拉那女人那里,除了叉根茶之外,我没有找到任何有助于睡眠的药物。”

汤姆和泽凌上下了三次才把那些带铁框的木箱子都搬上来,在这个过程中,他们一直不停地抱怨着客栈后面的楼梯有多么窄,箱子有多么重,反正男人全都是这副德性。他们搬进来的第一口箱子上有树叶形的铰链,那里面装着钱币和各种重要的物品,包括从黑宗两仪师那里缴获来的特法器。那时这两个男人还在抱怨只能睡在马厩里,但看到了房里的情形之后,他们就闭嘴了。至少,他们再没有抱怨睡觉的地方了。

“我们去看看能在大厅里找到些什么讯息。”搬进最后一口箱子时,汤姆这样说道。现在房里的空间只够两个女孩走到盥洗架前面了。

“也许还能在村里走走。”泽凌说,“我在街上看见不少心情很糟糕的男人,他们一定会说些什么的。”

“这样很好,”伊兰说。他们想这样做,也是因为他们希望证明自己并不止是负责搬箱子的工人,他们在坦其克和马戴辛都发挥了非常重要的作用,也许以后还有用武之处,但在这个地方,他们应该做不了什么。“但一定要小心,不要惹上白袍众。”两个男人露出一副“真是受够了”的表情,仿佛伊兰从没看见过他们为了打听消息而换来的满身伤痕。但伊兰原谅了他们,她微笑着对汤姆说:“我已经等不及想知道你能找出什么样的情报呢!”

“等到早晨吧!”奈妮薇用力地说。她看着伊兰的目光非常严厉,几乎可以说是怒目而视了。“如果在那之前,你们用除了出现兽魔人之外的其他理由打扰我们,我就给你们一个可以让你们记一辈子的教训。”

两个男人交换了一下意味深长的目光,奈妮薇凶狠地扬起了一侧的眉弓,但一等她不情愿地将几枚硬币递给他们之后,他们就承诺绝不打扰两个女人睡觉,接着便离开了房间。

“如果我连和汤姆说句话都不行——”伊兰刚一开口,就被奈妮薇打断了。

“我不打算在衣衫不整地睡觉时让那两个男人走进来。”她笨拙地逐一解开裙子背后的钮扣。伊兰走过去帮她的忙,她说道:“我能自己解,你帮我把戒指拿出来。”

伊兰哼了一声,掀起裙子,摸出她缝在裙子底下的小口袋。如果奈妮薇想要费力气,那就随她去吧!现在即使奈妮薇要她过去帮忙,她也不过去了。在裙底的口袋里有两枚戒指,她没有动那枚在成为见习生时得到的黄金巨蛇戒,掏出了另外一枚石头戒指。

这枚戒指上遍布着红色、蓝色和褐色的斑点与条纹,它很大,并不适合戴在手指上。它的外观很古怪,扭曲的边缘让它看上去只有一道边,用指尖沿着这道边滑动,会在经过戒指里面和外面之后回到原点。这是一件特法器,它的作用是可以让持有者进入特·雅兰·瑞奥德,即使不是像艾雯和艾伊尔梦行者那样自身具有这种能力的人也可以使用这枚戒指,使用它的人只需要在它接触皮肤的情况下入睡就可以了。而她们从黑宗两仪师那里夺回的两件特法器虽然有同样的作用,却需要使用者对其进行导引。就伊兰所知,即使是男人可能也可以使用这枚戒指。

奈妮薇只穿着亚麻衬衣,将石戒指穿进她胸前的皮绳上,与岚的玺戒和她自己的巨蛇戒放在一起,然后就躺到了床上。她小心地让那枚戒指与自己的皮肤贴在一起,在枕头上稳稳躺好。

“在艾雯和智者们到达之前还有时间吗?”伊兰问,“我从来都没法算清楚荒漠的时间。”

“还有一些时间,除非她早到,但她不会早到的,智者们把她看得很严。长远来看,这对她的将来有好处,她总是太顽固。”奈妮薇睁开眼睛,直直地望向伊兰,仿佛这个评价对伊兰也同样合适!

“记得告诉艾雯,让兰德知道我在想他。”伊兰不打算让奈妮薇有机会教训她,“一定要艾雯……告诉他,我爱他,只爱他一个。”她终于把这话说出来了。

奈妮薇翻了翻白眼,让伊兰感到侮辱。“如果你要我去做的话。”她淡淡地说完这句,就窝到枕头里去了。

当奈妮薇的呼吸开始变得平缓时,伊兰将一口箱子推到门边,坐在上面,等待奈妮薇醒来。她一直都痛恨等待,如果她去大厅里,奈妮薇应该也不会有事,汤姆也许还在那里,然后……然后就没有了。他现在的身份只是她的马车夫而已。伊兰怀疑奈妮薇是不是在同意扮侍女之前考虑过这一点。叹息了一声,她重重地靠在门板上。她真的很痛恨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