璐希愤怒地高喊道:“我们不是暗黑之友!”她瞥了麦克拉夫人一眼,将身体离开她两步,“至少,我不是!我是行在光明中的!我不是!”
另外那名犯人的反应一点也不比璐希弱,如果说她的眼睛刚才只是凸出来,现在简直要从眼眶里蹦出来了。“黑——你是说,它真的存在?但白塔一直都否认……咦,我问过娜瑞文的,就在她选定我作为黄宗眼线的那天问的,结果直到第二天早晨,我才有办法停止哭泣,从床上爬起来。我不是……不是……暗黑之友!绝不是!我侍奉的是黄宗!黄宗!”
伊兰仍然靠在泽凌的臂膀上,她和奈妮薇交换了一个困惑的眼神。当然,任何暗黑之友都会否认自己的身份,但她们的声音里似乎包含着真实的成分,她们对于这个指控所表示的愤怒几乎完全赶走了她们的恐惧。从奈妮薇犹豫的声音中,伊兰听到了同样的想法。
“如果你们侍奉的是黄宗,”奈妮薇缓缓地说,“为什么你们要给我们下药?”
“是她。”裁缝朝伊兰点点头,“一个月之前,我收到了她的肖像,那幅肖像和她抬起下巴、俯视旁人时一模一样。娜瑞文说她也许会用‘伊兰’这个名字,而且很有可能会自称属于某个贵族家庭。”随着话一句句说出口,她对于被称为暗黑之友的愤怒显得比刚才更加强烈了。“也许你是一位黄宗两仪师,但她不是两仪师,她只是一名逃走的见习生。娜瑞文说如果她出现,我就要立刻报告,并且报告有谁与她同行。我还要尽力拖延她的行程,甚至是逮捕她,以及她的同伴。她们怎么会要我逮捕一名见习生,我不知道,我相信就连娜瑞文也不知道我的叉根茶!但这就是我接到的命令!她们说我就是冒着暴露身份的危险也要做到,即使那对我来说就是死亡!现在我真的死定了!你就等着玉座来处置你吧,年轻人!她会处置你们所有人的!”
“玉座!”伊兰喊道,“她跟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那是她的命令,玉座亲自下达的命令,白塔就是这样说的。据说是玉座亲口说的,除了杀死你之外,我可以使用任何手段。等到玉座抓住你们的时候,你会宁可早点死的!”她用力地点着头,表达狂怒的心情和对自己这番话的满意。
“记住,我们现在不在任何人的手里,”奈妮薇冷冷地说,“你在我们手里。”但她的眼里有着和伊兰一样震惊的神色。“这样做有什么理由?”
奈妮薇的提醒让这名俘虏稍稍冷静下来,她无精打采地靠在璐希身上,现在两个人都得互相倚靠着对方,以免瘫倒在地。“没有,有时候娜瑞文会在命令中写明理由,但这次没有。”
“你是要用药把我们一直囚禁在这里,直到有人来接我们?”
“我要给你们穿上旧衣服,用马车把你们送走。”那个女人的声音里连最后一点反抗也消失了,“我送出一只鸽子告诉娜瑞文你们在这里,还有我做的一切。瑟林·卢盖欠我一个很大的人情,我打算给他足够的叉根茶,让他一直把你们送到塔瓦隆,或者是在半路上送给娜瑞文派来接管你们的两仪师。他会以为你们是病了,只有那种茶能维持你们的生命,直到两仪师为你们进行治疗。在阿玛迪西亚治疗病人的女人必须很小心,如果治愈的人太多,或者治愈效果太明显,就会有人说你是两仪师,然后你的房子就会被烧毁,或者你会遭遇更大的灾难。瑟林知道该管住自己的舌头……”
奈妮薇让汤姆扶着她向两名俘虏走近了一点,她直盯着裁缝:“那个讯息呢?那个真正的讯息呢?你放那个暗号不是为了引诱我们的。”
“我已经把那个真正的讯息告诉了你,”裁缝虚弱地说,“那不会有什么害处。其实我也不明白它……求求……”突然间,她开始啜泣,和她的年轻同伴紧紧抱在一起,她们两个全都大声哭嚎起来:“求求你,不要让他往我们身上撒盐!求求你!不要撒盐!不,求求你!”
“把她们绑起来,”奈妮薇厌恶地说,“我们下楼去说话。”汤姆帮她坐到了旁边的床上,然后飞快地切开另一张床上的床单。
两名俘虏很快就被背靠背地绑了起来,两个人的手都和对方的脚绑在了一起,嘴里也被绑上了床单。当汤姆帮奈妮薇走出房间的时候,她们仍然在哭泣。
伊兰希望自己能像同伴那样灵巧地走出去,但她还要依靠泽凌的扶持才不会绊倒在台阶上。看到汤姆的手臂环抱着奈妮薇,她就感觉到一点小小的嫉妒。你是个愚蠢的小女孩。莉妮的声音严厉地说道。我是个成熟的女人。她用非常坚定的声音说。虽然即使到了今天,她也不敢这样对她的老保姆这样说话。我爱的是兰德,但他离这里太远了,而汤姆见多识广,又很聪明,还……但她也觉得这种话实在太像托辞了。莉妮如果听到这样的话,绝对会大声喷着鼻息,表示不能再容忍她这样的愚蠢了。
“泽凌,”她犹豫地问,“你到底打算用盐和热油干什么?”随后她又急忙说:“不要讲得太详细,大致说一下就好了。”
泽凌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其实我也不知道,但她们同样不知道,她们会发挥比我更丰富的想象力,这只是一个审问小伎俩。我曾经见过一个强横的男人彻底崩溃,那时我是要去找一篮无花果和一些老鼠。但是,作为审讯者也要小心,为了逃避想象的恐怖刑罚,有些人会承认任何事情,无论是真是假。不过我觉得这两个人说的都是实话。”
伊兰的看法也和泽凌一样,但她还是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用无花果和老鼠能干什么?她希望自己不要再多想了,她不想晚上因为这个而做噩梦。
她们一到厨房门口,奈妮薇就挣脱汤姆的扶持,蹒跚着走进去,开始在那个放着许多小罐的橱柜上来回翻找。伊兰坐到一把椅子里。那只蓝色的小罐又被放到了桌上,旁边还有一口绿色的茶壶,但伊兰竭力不让自己去看它们。她还不能导引,现在她可以拥抱阴极力了,但只要她一导引,阴极力就会从她的怀里滑开,但是至少她可以确信,至上力迟早能回到她体内。在此之前,她一直都不敢去想那些茶汁最后会在她身上留下什么样的后果。
“汤姆,”奈妮薇一边说,一边掀起每只小罐的盖子,逐一往里面望去,“泽凌。”她停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仍旧头也不抬地说道:“谢谢你们,我开始明白为什么两仪师需要护法了,真的非常感谢你们。”
并非所有的两仪师都有护法。红宗两仪师因为能导引的男人所做的一切,认为所有的男人都受到了污染。一些其他宗派的两仪师也不会要护法,也许是因为她们不会离开白塔,也许是她们不愿意找人代替已经死去的护法。只有绿宗两仪师可以约缚超过一名护法,伊兰就想成为一名绿宗两仪师,当然不是因为护法,而是因为绿宗称呼自己为战宗。相对而言,褐宗则是一心搜寻失落的知识,蓝宗着力于解决世界上各种现实的事务。绿宗姐妹们都在准备着投身于最后战争之中,就像她们在兽魔人战争中那样英勇奋战,她们的对手将是新的惊怖领主。
那两个男人彼此对望着,毫不掩饰自己的惊讶,他们肯定已经准备好了迎接奈妮薇的一番呵斥。伊兰几乎也被这番话吓呆了。奈妮薇不喜欢犯错,更不喜欢接受别人的帮助,她总是能找到理由来责骂别人,这让她在别人眼里一直都是一棵多刺的石南,虽然她总是宣称自己习惯用理性与和蔼的态度说服别人。
“是一位乡贤,”奈妮薇从一个小罐里捏出一撮粉末,嗅了嗅,又用舌尖舔了舔,“不知道这里的人对她有什么别的称呼。”
“她们在这里没有名号,”汤姆说,“研习你那种古老技艺的人在阿玛迪西亚并不多,这样做太危险了,她们之中的大多数人只会偶尔为之。”
奈妮薇从橱柜底层找出一个皮口袋,开始从那些小罐中挑一些放进去。“那这里的人生了病去找谁?男医生?”
“是的。”伊兰回答。在汤姆面前表现自己对这个世界的了解,总是让她感到很高兴。“在阿玛迪西亚,研究草药的都是男人。”
奈妮薇轻蔑地皱起眉:“男人怎么可能知道治疗的事?我还宁愿要蹄铁匠给我做一套裙装呢!”
突然间,伊兰意识到她们一直都还没考虑过麦克拉夫人说过的话。“不去想荆刺,并不代表它扎进你的脚时不会疼。”这是莉妮喜欢说的一句谚语。“奈妮薇,你认为那个讯息是什么意思?欢迎所有两仪师返回白塔?这听起来没有任何道理。”这不是她想说的,但至少她正逐渐接近主题。
“白塔有它自己的规矩,”汤姆说,“两仪师所做的事情,自有她们自己的理由,那通常都不是她们公开说出来的理由,或者,她们什么都不会说。”当然,他和泽凌知道她们只是见习生。他们都不会完全听从奈妮薇和伊兰的吩咐,至少这也是其中一部分原因。
内心的斗争明显地表现在奈妮薇的脸上,她不喜欢被别人打断谈话,也不喜欢有人替她答话,奈妮薇不喜欢的事情可以列出很长一张名单。但她在不久前还感谢过汤姆,这个男人刚刚救过她,让她没有变成一袋被拖来拖去的卷心菜,立刻又对他大声呵斥,显然不是件容易的事。“大多数时间里,白塔中都很少有做事有道理的人。”她悻悻然地说。伊兰怀疑她酸溜溜的语气既是针对白塔,也是针对汤姆。
“你相信她说的吗?”伊兰深吸一口气,“关于那些玉座要不惜任何手段把我带回去的话。”
奈妮薇看了伊兰一眼,又移开了视线,但目光里已经透露出了同情。“我不知道,伊兰。”
“她说的是实话,”泽凌转过一把椅子,跨坐在上面,又将手杖靠在椅背上,“我审问过许多盗贼和杀人犯,知道什么是实话。她不是太害怕,就是太生气,这两种时候都不可能说谎。”
“你们两个——”奈妮薇沉重地呼吸着,将那个袋子扔到桌上,抱起双臂,仿佛是要强迫那两只手不要去揪自己的辫子,“恐怕泽凌是对的,伊兰。”
“但玉座知道我们在做什么,一开始就是她派我们离开白塔的。”
奈妮薇重重地哼了一声:“我相信史汪·桑辰什么都干得出来,我真想让她在一个小时里不能导引,到时候看看她是不是还那么蛮横。”
伊兰不认为这会有什么不同,想起那双充满威严的蓝眼睛,她怀疑奈妮薇即使得逞了,也只能赚回一身的青肿。“那我们现在又该怎么办?不同的宗派似乎在各地都有眼线,玉座自己也有专属的眼线,在赶回塔瓦隆的全程中都会有女人往我们的食物里添东西。”
“只要我们的相貌和她们想象中的不一样就可以了。”奈妮薇从橱柜上拿起一个黄色的罐子,将它放在桌上茶壶的旁边。“这是白母鸡胡椒,它会平缓牙痛,也能让你的头发变得像黑夜一样黑。”伊兰将一只手放在自己金红色的头发上,要染的是她的头发,不是奈妮薇的,她敢打赌!她恨透了这个主意,但这是个好主意。“在这些裙装前面做些绣工,我们就不再是商人了,而是两位携带仆人旅行的女士。”
“乘着装染料的马车?”泽凌问。
奈妮薇冰冷的目光告诉泽凌,刚才那次相救的感激已经到此为止。“在桥另一边的一个院子里放着一辆四轮马车,我想它的主人应该愿意卖掉它。如果你能在有人偷走那辆染料马车前回到营地——我真不知道该说你们什么,竟然把它就那样扔在那里!如果它还在,你就能从那里拿出一个钱袋……”
诺伊·托瓦德的四轮马车在车顶上绑了几只箱子,车后拴着一匹带鞍的马,被四匹马拉到伦蒂·麦克拉的店铺前面,周围还伴随着几声冷冷的讥笑。通往塔拉朋的商道中断之后,诺伊就失去了一切,现在他只能靠给寡妇特兰打零工勉强维生。镇里也没有人见过车上的那两个人,赶车的马车夫是个满脸皱纹的高个儿男子,有着白色的长胡子和一双冰冷、傲慢的眼睛。坐在马车夫旁边的是一名肤色黝黑、面容坚毅的男仆,他戴着塔拉朋式的帽子。车一停,他就敏捷地跳下车,打开了车门。当两名女子拎着包袱从店铺里走出来的时候,讥笑声变成了窃窃的议论声。其中一名女子穿着绿丝长裙,另外一名穿着朴素的蓝色羊毛裙。她们两个全都用头巾包着头,让人看不见她们的头发。两名女子一出门就跳上了马车。
两名圣光之子走了过来,想要询问这些陌生人是谁,但还在那名男仆爬上驭手座位时,马车夫已经挥起他的长鞭子,高喊起了为女士让路之类的话。急忙跳向路边的圣光之子还没听清楚女士的名字,却已经绊倒在满是尘土的街道上。马车带着一阵隆隆的声音一路向阿玛多大道驰去。
路边的人们仍然在窃窃私语着。神秘的女士,带着她的女仆,在伦蒂·麦克拉那里进行了采购,在圣光之子面前扬尘而去。在马戴辛最近一段时间里,什么新鲜事都没有发生过,这件事可以成为人们许多天谈论的话题。那两名圣光之子站起身,拍拍灰尘,很为这件事而感到恼火。最后,他们认为报告这样的事会让他们显得非常愚蠢;而且他们的队长不喜欢贵族,如果收到报告,也许会命令他们把那辆马车追回来,那么他们就必须在炎热的天气里赶上很长的一段路,去对付一名不知道属于哪个家族的傲慢年轻贵族。如果最后没有从那个贵族身上找到什么问题(贵族总是很狡猾的),受到指责的也不会是队长。所以他们只是希望人们的悄声议论不会传播得太广,但他们自始至终都没想过去审问一下伦蒂·麦克拉。
不久之后,瑟林·卢盖赶着他的马车驶进了那家店铺的后院。马车的帆布篷下面已经装好了各种长途旅行所需要的物品。在二十三年前的冬天,伦蒂·麦克拉的确曾经治好过他一次严重的热病,但他真正欣然答应帮助她的原因,是因为比起守着一个只会唠叨的老婆和一个泼妇般的岳母,他宁愿做一次长途旅行,就算要到那个女巫横行的城市也不要紧。伦蒂要他来这里接人,他不知道要接谁,但他希望这次的旅程可以一直到达塔瓦隆。
他在厨房的门上敲了六次,走了进去,然后一直爬上楼梯才看见有人。在店铺的卧室里,伦蒂和璐希躺在床上,还穿着衣服就在白天睡着了。不过她们的衣服上全都是皱褶,显得很乱。即使他用力摇了摇她们,她们也没有醒来。他不明白这是为什么,也不明白为什么地上有一条床单,已经被撕成了打结的布条;为什么房间里有两口空茶壶,却只有一个杯子;为什么伦蒂的枕头边有一只漏斗。不过他一直都知道,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事他不明白。他回到马车上,思考着该如何处理用伦蒂的钱买的那些东西,该如何去对付他的老婆和他老婆的妈。然后他就赶着马车上路了,他要去看看阿特拉,或者去莫兰迪也好。
不论发生过什么事,当衣衫不整的伦蒂·麦克拉迈着蹒跚的步伐走进亚维·申德的房子,放出另一只腿上绑着细骨管的信鸽时,镇上已经恢复寂静。那只鸽子一直向东北方飞去,箭一般直飙塔瓦隆。又思考了几分钟,伦蒂又将自己的报告重新写在一小片薄羊皮纸上,从另一只笼子里抓出一只鸽子,将纸条绑在它的腿上,把它放了出去。这只鸽子立刻就向西方飞去了。她曾经承诺过,要送过去她所有情报的副本。在这个艰难的时代里,一个女人为了能生存下去只有竭尽全力,而且这么做不会有什么害处的,就像她传给娜瑞文的那些报告一样。考虑着该如何消除自己嘴里的叉根茶味,伦蒂不会介意这份报告是否会对那个自称奈妮薇的人带来一点伤害。
像平时一样在自己的园子里锄着地,亚维并没注意到伦蒂做了什么。也像往常一样,伦蒂一离开,他就洗干净双手,走进屋里,拿起伦蒂写字时垫在下面的另一张羊皮纸。在午后的阳光中,亚维能看清上面的字迹。很快的,第三只信鸽就朝另一个方向飞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