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暗号(2 / 2)

这一回,奈妮薇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火气了,她转身瞪着女孩,紧抓住对方的肩膀:“那个男人现在已经不知道该把你打一顿,或……或……或爬上一棵树逃跑了!”

“我知道,”伊兰失落地叹息了一声,“但我不知道还能怎么做。”

奈妮薇用力咬着牙,克制住自己要把伊兰晃散的冲动。“如果你母亲听到这个,她一定会派莉妮来把你揪回到摇篮里去的!”

“我不再是个孩子了,奈妮薇。”伊兰的声音非常生硬,现在她脸上的红晕也消退了,“我和我母亲一样,也是个女人了。”

奈妮薇大步向马戴辛走去,紧紧地揪住自己的辫子,让她的指节都痛了。

她刚走出几步,伊兰就追上了她。“我们真的是要去买蔬菜?”她的脸色沉静下来,声音也变轻了。

“你没看到汤姆都带回了什么?”奈妮薇忿忿地说。

伊兰轻轻打了个冷颤。“三条火腿,还有那些可怕的胡椒牛肉!男人能找到的食物难道只有肉?”

奈妮薇的火气逐渐消退了,她们一边走,一边谈论着那个有缺陷的性别——当然是男性——等等琐碎的话题。当然,她的怒意没有完全消失,但她喜欢伊兰,很高兴能有这个女孩做伴。有时候,这个女孩仿佛真的是艾雯的姐妹,就像她们彼此的称呼那样,只要是在她没有那样卖弄风情的时候。当然,汤姆是可以阻止她这样的,但那个老傻瓜却像是个溺爱女儿的父亲一样娇纵着伊兰,即使在他不知该喝止她还是该昏倒时也不例外。她一定要想办法弄清楚这里面到底有什么问题,不是为了兰德,只是因为伊兰不该做出这种事情。那个女孩就像是得了一种奇怪的热病,奈妮薇一定要治好她。

马戴辛的街道由花岗岩石板铺成,上面残留着数个纪元的足迹和马车轮印,镇里的建筑都是用砖石搭成的,但其中有许多店铺和住宅已经空了。有些时候,奈妮薇可以直接从敞开的门口看到空无一物的室内。她看见三个铁匠铺,其中两个已经荒废了;第三个铺子里的铁匠只是心不在焉地用油擦拭着他的工具,火炉里看不见半点火星。一家石板屋顶的客栈门前,愁眉苦脸的男人们坐在长凳上,客栈的窗玻璃已经碎了好几块。另一家客栈旁边的马厩大门半吊在门框上,一辆满是积尘的四轮马车被扔在院子里,一只被丢弃的母鸡在驭手的位子上搭了一个窝。有人在那家客栈里弹着筝,听上去,曲子是“展翅的苍鹭”,但那曲子在这里同样显得非常忧郁。第三家客栈的大门上被交叉钉上了两块厚木板。

人们聚集在街道上,但他们都只是在漫无目的地晃荡着,似乎都已经被炎热的阳光晒昏了头,呆滞的面孔说明他们根本就无事可做,只是依照习惯来回走动着。女人们戴着又大又深的无边帽,几乎把面孔全都遮了起来。男人们穿着一直长到膝盖的外衣,有许多人的衣襟和领口、袖口都磨损、撕破了。

街上确实能不断地见到白袍众,只不过没有汤姆说的那么多。每次被身穿白袍和银亮铠甲的人看到的时候,奈妮薇的呼吸都会停顿一下。她知道自己导引至上力的时间还不够长,容貌并没有变成两仪师那种看不出年岁的特征。但这些人仍然有可能会杀死她,即使只是怀疑她和白塔有关系——一名塔瓦隆女巫,这在阿玛迪西亚是严重的罪行。白袍众们在人群中穿行着,似乎完全没注意到周围破败的景象,人们尊敬地为他们让出道路。有时候他们会向让路的人点点头,但大多数时候他们只会僵硬地说一句:“行在光明中。”

奈妮薇尽量不让自己去注意圣光之子,而是把注意力集中在寻找新鲜蔬菜上。等到她和伊兰走过了小河两岸的所有街道时,太阳已经变成了远方山尖上一个在薄云中燃烧的耀眼金球。她们的行囊里多了一包蜂蜜豌豆、一些小萝卜、几颗硬梨,还有一个盛放这些物品的篮子。也许汤姆真的是认真找过了,在一年中的这个时节里,街边的推车和货仓里应该堆满了夏季收获的农产品,但她们只能看见一堆堆土豆和芜菁,而且一看就知道是放了很长的时间。想到一路上看见的那些被荒弃的农场,奈妮薇不知这些人该用什么来度过这个冬天。她继续向前走。

在一家茅顶裁缝铺的门框上倒挂着一束金雀花,它们开着一些零碎的黄色小花,茎秆完全被白色的缎带扎成一束,末端又悬了一条黄缎带。这也许是某个女人试图在这个艰难时刻,为了鼓舞人们的精神而做的一点努力,但奈妮薇相信事实不是这样的。

奈妮薇在一家招牌上刻着一把餐刀的空店铺门口停下来,假装寻找一颗掉进鞋里的石子,眼睛却在偷偷望着那家裁缝铺。裁缝铺的门开着,一捆捆五颜六色的布匹立在被分成小格的窗前,但没有人从那里面进出。

“你找不到吗,奈妮薇?把鞋脱下来吧!”

奈妮薇猛地抬起头,她差点忘了伊兰还在她身边。没有人注意她们,也没有人能够听到她们说话,但奈妮薇仍旧压低了声音,“看那间店门前的金雀花,那是黄宗的暗号,是一名黄宗两仪师的眼线发出的紧急讯号。”

她不必叮嘱伊兰不要去看,女孩的视线根本没有移向那间店铺。“你确定?”她同样压低了声音问,“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当然确定,绝不会错的,那一小段垂下的黄色缎带还被分成了三根。”她停下来,深吸一口气,除非她完全搞错了,否则那一把小花就代表着一个可怕的讯息。如果她搞错了,她可就成了个傻瓜,那是她非常痛恨的事。“我在白塔里花了很多时间和黄宗两仪师们交谈。”医疗是黄宗的主要任务,她们不是很在意奈妮薇的草药,因为至上力要比草药强大得多。“是一位黄宗两仪师告诉我的,她不认为这样做有什么大不了,因为她相信我会选择黄宗。而且,这个暗号已经有将近三百年没有使用过了。伊兰,每个宗派里只有极少数几名成员才确实地知道宗派眼线的所在,但一束这样挂着的黄花是在告诉每一个黄宗两仪师,眼线在这里,而且有非常紧急的讯息要发出,即使冒着身份暴露的危险也在所不惜。”

“我们该如何查清情况?”

奈妮薇喜欢这样的响应。不是“我们该怎么办?”这个女孩已经有自己的主见了。

“跟着我。”奈妮薇说着站起了身,手里紧紧抓住那只篮子。她希望自己还记得夏茉琳告诉她的每一件事,她希望夏茉琳告诉了她每一件事,那名身材丰腴的黄宗两仪师是个情绪容易激动的人。

这间店里的空间并不大,将墙壁完全遮住的架子上摆放着成匹的丝绸和上等毛料、一卷卷滚边和镶边、各种宽度和花纹的缎带与蕾丝。作衣架用的假人身上穿着完成和未完成的衣服,有绿色羊毛刺绣舞裙,也有适合在宫廷中穿着的珍珠灰丝袍。这家店乍看生意显得很是兴旺,但奈妮薇锐利的目光立刻在一条索林德的花边蕾丝高领和另一件长裙腰间的黑色天鹅绒大蝴蝶结上捕捉到一点灰尘。

店里有两个黑发女人,其中一个是身材瘦削的少女,她正一脸惶急地将一匹浅红色丝绸抱在胸前,并偷偷地想用手背去揩鼻子。她的头发在肩头堆成了一片发卷,这是一种阿玛迪西亚发式,和另外那个女人的头发相比,这个发型就好像是一蓬乱草了。另外一个是一名相貌英挺的中年女子,从系在她手腕上的那个大针垫来看,她是这里的裁缝。她的衣服是用上好的绿色毛料做的,良好的裁剪和精细的缝制显示出她高超的技艺,不过衣服上的装饰只有高领口周围的一圈白色小花,这样可以不至于让客人们在这里定做的衣服黯然失色。

当奈妮薇和伊兰走进店里时,两个女人都吃惊得张大了嘴,仿佛已经有一年时间没人进来了。那名裁缝首先恢复了过来,她带着谨慎的矜持打量着她们,然后微微行了个屈膝礼:“请问有何贵干?我是伦蒂·麦克拉,欢迎到我的店里来。”

“我想要一套在胸衣上绣有黄色玫瑰的裙装,”奈妮薇对她说,“但不要荆棘,一定请记住,”她又笑着说了一句,“要是被刺伤了可没办法很快治好的。”她说什么并不重要,关键是她的话里必须有“黄”和“治疗”这样的字眼。现在,如果那束花只是个巧合,她就要找些理由来推掉这套带玫瑰的衣服了,还要想办法不让伊兰把这次尴尬的经历对汤姆和泽凌说。

麦克拉夫人那双深色的眼睛盯着奈妮薇看了很长时间,然后她转向那个瘦女孩,把她向店铺后面推去:“璐希,到厨房去为女士们煮一壶茶,从那个蓝罐子里拿茶叶。感谢光明,水已经热了,快去,女孩,把那个放下,不要笨手笨脚的。快点,快点,记住,那个蓝罐子,我最好的茶。”她说完,看着那个女孩走进了后门,然后才对奈妮薇说:“我就住在这间铺子后面,门后就有厨房。”她紧张地抚弄着自己的裙子,用右手的拇指和食指做成一个环,这代表着巨蛇戒。看来不需要为了推掉那件衣服而找理由了。

奈妮薇重复了那个手势,过了一会儿,伊兰也照做了。“我是奈妮薇,这是伊兰,我们看见了你的暗号。”

那个女人显出紧张的样子,仿佛就要飞起来似的。“那个暗号?啊,是啊!当然。”

“那么?”奈妮薇问,“紧急的讯息是什么?”

“我们不该在这里谈论这件事……嗯……奈妮薇小姐。”麦克拉夫人说道,“任何人都有可能走进来。我们先喝一杯好茶,然后我再告诉您,是我最好的茶,我说过了吗?”

奈妮薇和伊兰交换了一个眼神。奈妮薇并不认为现在还会有人到这间店铺里来,但如果麦克拉夫人对这个讯息如此慎重,那一定是个惊人的讯息。

“我们去后面吧!”伊兰说,“没有人会听到我们说话的。”她帝王般的语调让这位裁缝愣了一下。片刻之间,奈妮薇觉得这应该让裁缝不再紧张了,但这个傻女人立刻又开始喋喋不休。

“茶很快就准备好,水已经热了,我们以前总是能买到塔拉朋茶叶。我想,那就是我会待在这里的原因。当然,不止是茶叶,还有所有那些贸易,所有那些被马车带来的讯息。她们……你们通常都对爆发的疾疫或者是新出现的疾病感兴趣,但我自己发现这些问题很有趣。我涉猎一点……”她咳嗽了一下,又飞快地说起来,如果她抚平衣服的手再用力一些,也许她就要穿一件带洞的衣服了。“当然,我知道一点关于圣光之子的事,但她们……您……不会对他们很感兴趣的吧!”

“去厨房吧,麦克拉夫人。”奈妮薇在那个女人喘气时用命令的口吻说道。如果女裁缝的讯息让她如此紧张,奈妮薇就不允许再有时间被耽误了。

店铺的后门被打开,露出璐希有些着急的脸。“准备好了,夫人。”她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这边走,奈妮薇小姐。”女裁缝一边说着,一边仍然在揉搓着她的裙子,“还有伊兰小姐。”

她们穿过一道短走廊,然后是一段狭窄的台阶,最后走进一间能看见横梁的、暖意融融的厨房。这里的火炉上放着一口正在冒蒸汽的大壶,墙边立着几个高大的橱柜,有几只铜锅被挂在门后,从窗户里能看见一个围着高栅栏的小院子。厨房中间的小桌子上放着一只亮黄色的茶壶、一只绿色的蜂蜜罐、三只不同颜色式样的杯子和一只矮胖的蓝陶罐,罐盖被放在了旁边。麦克拉夫人一进厨房就急忙拿起了那只蓝罐子,盖上盖,将它和橱柜上另外二十几个形状和颜色各不相同的罐子放在了一起。

“请坐,”她一边说着一边给杯子里倒上茶,“请。”

奈妮薇选了一把横木靠背椅,伊兰坐到她身边。裁缝将茶杯放在她们面前,然后又跑到一个橱柜那里取来了锡镴的茶匙。

“有什么样的讯息?”等麦克拉夫人坐到她们对面之后,奈妮薇问道。麦克拉夫人太紧张,甚至连茶杯都拿不起来。奈妮薇只好先将一点蜂蜜搅进自己的茶杯里,抿了一口,茶水还很烫,但有一种清凉的薄荷香味。热茶可以安定这个女人的神经,如果她能喝下去的话。

“味道很好,”伊兰拿着茶杯轻声说道,“这是什么茶?”

好女孩。奈妮薇心想。

但裁缝的手仍然只是在茶杯旁打着哆嗦。“一种塔拉朋茶,是从阴影海岸那里运来的。”

奈妮薇叹了口气,又喝了一口茶,安定一下自己的神经。“那个讯息,”她又说道,“你挂上暗号,不是为了请我们来喝茶的,你有什么紧急的讯息?”

“啊,是的。”麦克拉夫人舔了舔嘴唇,看着她们两个,缓慢地说道,“那是将近一个月之前送过来的,要求是不惜一切代价让所有经过的两仪师都知道。”她又润湿了一下自己的嘴唇:“欢迎所有姐妹回到白塔,白塔必须是完整而强大的。”

奈妮薇等着她继续说下去,但麦克拉夫人已经陷入了沉默。这就是那个可怕的讯息?她看了伊兰一眼,但女孩好像是被房中的暖意弄困了,只是靠在椅子里,两眼盯着放在桌面上的手。“就是这样了?”奈妮薇问。她忽然惊讶地发现自己打了个哈欠,她一定也是暖和得在想睡了。

那名裁缝只是看着她,眼睛不眨一下。

“我已经说过了。”奈妮薇开口道,但她的头一下子就重得要压弯了脖子。她这时看见,伊兰已经趴在桌上,闭起了眼睛,双臂无力地垂在身旁。奈妮薇带着恐惧的心情盯着手里的茶杯。“你给我们喝了什么?”她口齿不清地说,那种薄荷香味还在,但她的舌头已经麻木了。“告诉我!”任由茶杯落在桌上,她撑着桌子站起来,膝盖却在不停地摇晃。“光明烧了你,那是什么?”

麦克拉夫人退到椅子后面,又连续向后退去,但她刚才的紧张现在已经变成了镇静和满意。

黑暗涌向奈妮薇,她最后听到的是那名裁缝的声音:“抓住她,璐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