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启程(2 / 2)

片刻之间,兰德也像人群一样沉默,他四处张望,与人们对视着,最后才说道:“我希望回来,但有谁能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时光之轮只会按照它的意愿进行编织。”在众人的注视中,他犹豫了一下,“但我会留下一些可以让你们记得我的东西。”他将手伸进了外衣口袋。

突然间,靠近枪姬众居所的一座喷泉开始喷涌了,清水从直立跃起的海豹口中汩汩涌出。更远的地方,一个年轻男子雕像指向天空的号角中喷出一片扇形的水幕,随后又是两个女性雕像的手中扬起了一团水花。在艾伊尔们震惊的目光中,鲁迪恩所有的喷泉一座接一座地喷出了清水。

“我早就该这样做的。”这句话,兰德无疑是对自己说的,但在无声的人群中,艾雯能清楚地听见他的话。除此之外,几百座喷泉的流水声则是惟一的声音了。杰辛只是耸了耸肩,仿佛他早就知道兰德会这么说。

艾雯没有看喷泉一眼,她一直盯着兰德。一个能够导引的男人,兰德。尽管出了这么多事,他依旧是兰德。但每一次艾雯看见他这样做,都好像是第一次发现他能导引一样惊恐。在她小时候,人们告诉她,只有暗帝才会比一个能够导引的男人更可怕。也许艾玲达害怕他是有道理的。

但是,当她低头去看艾玲达的时候,她不由得又感到一阵惊奇。现在,艾伊尔女孩的表情里只有清水带来的快乐欢跃,仿佛自己得到了一件最美丽的丝衣,或者是一座满是鲜花的花园。

“是出发的时候了!”兰德大声说着,催动他的花斑马向西方走去,“任何没有准备好的人可以随后再追上来。”杰辛骑着骡子紧跟在他身后。为什么兰德会在身边留下这么一个马屁精?

部族首领们立刻开始传达命令,匆忙的人群加快了脚步。枪姬众和寻水众跑到了前方,更多的法达瑞斯麦以荣誉护卫的身份走在兰德身边,也把杰辛围在其中。艾玲达就在兰德的马镫边大步走着,即使穿着像艾雯一样宽大的裙子,她也能轻易地跟上杰丁的步伐。

艾雯和麦特一起跟在兰德以及他的卫队后面。她紧皱双眉。她的朋友现在又变成那副决绝森然的表情,仿佛就要把手臂放进毒蛇窝里。我一定要做些什么帮帮她。被艾雯咬住的事情,她从来都不会放开。

在马鞍上坐稳,沐瑞用戴着手套的手拍了拍阿蒂卜的脖颈,但她没有立刻跟上兰德。哈当·卡德正率领着他的车队沿大街走来,领头的马车由他亲自驾驭。她应该让这个男人把他这辆马车里的东西也全部卸光,装上她要的货物,就像其他马车一样。这个男人会依她的吩咐去做的,因为他害怕两仪师。那个门框形状的特法器被牢固地拴在哈当后面的那辆马车上,被帆布牢牢地裹住,这样就不会有人再不小心跌进去了。马车队的两侧各走着一长串艾伊尔,他们是赛亚东——黑眼众。

哈当从驭手的座位上向她鞠了个躬,但沐瑞的视线却沿着这支马车队一直转回到广场上的玻璃柱阵那里,它们已经在初晨的阳光下闪耀着白灿灿的光芒。如果她做得到,她一定会拿走广场上的每一样东西,而不止是装上马车的这一小部分。其中有一些物品实在太大了,比如那三个暗灰色的金属环,每个直径都超过了六尺。它们立在广场上,在一半高度的地方彼此相连。它们的周围被围上了一圈皮绳,表明没有智者允许,任何人都不得进入。当然,即使没有警告,应该也不会有人会想尝试。在那片广场中,只有部族首领和智者表现得安然从容,只有智者会伸手触碰物品,而且他们全都对这里的情况保持着严格的缄默。

在无数岁月里,要成为一名智者的第二次测试就是走进这片闪耀的玻璃柱阵,这也是要成为部族首领的男人们必须接受的测试。在测试中活下来的女人比男人更多,柏尔说这是因为女人更加坚韧;艾密斯说太软弱的女人,不用等到测试就会被筛选掉。但这些说法似乎都不很确切,活下来的女人身上并不会留下标记。智者们说只有男人才需要明显的记号,对于女人,活下来就足够了。

女人们接受的第一次筛选,在她们接受训练之前就要进行。她们要走进这三个圆环中的一个。是哪个圆环并不重要,或者说,这种选择是完全交给命运来进行的。一步迈进那些圆环的时候,她一次又一次地经历她的整个人生。她的未来展现在她面前,她在随后的人生中任何一个决定导致的可能性一一出现,死亡也是这些可能性中的一部分。一些女人无法面对这些未来,正如同另一些人无法面对过去。一切未来的可能当然不是一个人的思想所能承担的。它们纠结在一起,大部分又迅速地消失,但一个女人总会对自己在未来将遇到什么事留下某些印象,那些必然会发生的,那些也许会发生的。一般情况下,这些印象最终也会被深埋在心底,直到那些事真正发生的时候才会被唤起。但,并不总是这样。沐瑞自己也曾经走过这些圆环。

一勺希望,一杯绝望。她心想。

“我不喜欢看见你这种样子。”岚说。骑在曼塔背上的高大护法俯视着娇小的两仪师,忧虑加深了他眼角的皱纹。如果换成另一个男人,同样的心情可能已经让他挫折得潸然泪下了。

艾伊尔从他们的坐骑两侧成队走过,其间夹杂着奉义徒和托运物品的牲口。沐瑞惊讶地发现哈当的水车已经走过去了,她没意识到自己盯着那个广场看了那么长的时间。

“什么样子?”她一边问,一边催动她的母马跟上队伍。兰德和他的护卫们已经出了城。

“担忧,”他坦率地说,现在那张岩石般的脸上又没有半点表情,“害怕。我从没见你害怕过,即使在兽魔人和魔达奥淹没我们的时候,即使在你得知弃光魔使已经逃逸,沙马奥几乎就坐在我们头顶上的时候,你也不曾害怕过。难道末日真的要来了?”

沐瑞全身一颤,立刻又为自己的反应而感到后悔。这个男人正从坐骑的两耳之间向正前方望去,但他绝不会错过周围的任何事情。有时候,沐瑞觉得他能看见背后的一片落叶。“你是说最后战争?对此,一只在塞雷辛的红鸟也跟我一样清楚。光明保佑,时候还不到,至少封印还没有全都破碎。”她现在持有的两个封印也在哈当的一辆马车上,每个封印都被放在了一口塞满羊毛的木桶中。它们和那座红石门框被放在两个不同的马车里,沐瑞特别确认了这一点。

“我还能是指什么?”他缓慢地说道,他依旧没有看着沐瑞。沐瑞却恨不得咬断自己的舌头。“你开始变得……没有耐心,我还记得你会为一个微不足道的情报,甚至是一个字而等待几个星期,那时,你可以连手指都不动一下。但现在——”这时,他转过头望向沐瑞,那双蓝色的眼睛可以让绝大多数女性和男性感受到无法承受到压迫感。“你向那个男孩立下誓言,沐瑞,光明在上,你那时候是着了什么魔?”

“他正在一步一步远离我,岚,而我必须接近他,他需要我能给予他的任何指导。除了与他分享床笫之欢之外,我愿意做任何事以确保他能得到我的指导。”她在那三个圆环里看到了,她和兰德的同床共枕导致了巨大的灾难。她从没打过这种主意,并且至今还在为这个异想天开的念头而感到惊骇!但那些圆环告诉她,在未来的某个时候,她将产生这样的想法。毫无疑问,如果她一直无法接近他,持续绝望将会导致这种结果。但圆环也向她显示,这个想法将会带来一切的毁灭。她希望自己能回忆起来灾难是怎样形成的(任何有助于她加深对兰德·亚瑟了解的事,对她来说都是重要的关键的),但至今留在她脑海里的只有那个彻底的灾难。

“如果他要你给他奉上拖鞋,或者是点燃他的烟斗,也许这会有助于让你变得谦逊。”

她紧紧盯着岚。他真的是在说笑?如果是,这并不有趣,她在任何时候都不会习惯去侍候别人。史汪说过,在凯瑞安太阳王宫度过的童年已经将傲慢自大深深地植入沐瑞的骨髓里,虽然沐瑞自己很可能看不到这一点。沐瑞一直都坚决地否认史汪的这个评价。况且,尽管身为提尔渔夫之女,史汪却可以和任何君王坦然对视而面不改色。对史汪而言,反对她计划的人就是傲慢。

如果岚真的是在开玩笑,不管他的玩笑有多么生硬和偏激,他确实改变了。他跟随沐瑞将近二十年,沐瑞已经数不清被他救了多少次,其中他又有多少次险些为沐瑞牺牲生命。他总是认为自己的生命微不足道,只是在沐瑞需要的时候才有价值。有些人说,他追求死亡就如同新郎追求他的爱人。沐瑞从没想过要拥有他的心,从没有对那些热切地向他奉献自己的女人们产生过嫉妒。他很早以前就说过他是没有心的,但他在去年找到了一颗,那时,一个女人将一颗心系上一根丝线,挂在他的脖子上。

当然,他否认这件事。他爱奈妮薇·爱米拉,那个原先的两河乡贤,现在白塔的一名见习生,但他永远不能拥有她。他说过,他只拥有两样东西——一把不会折断的剑和一场不会结束的战争,他不能将这些送给他的新娘。关于这件事,至少沐瑞已经做出处理了,但不到最后,他不会知道详情。如果他知道,也许他反而会去竭力改变,他有时候确实像个顽固愚蠢的男人。

“这片干旱的土地似乎吸干了你的谦逊,亚岚·人龙。我应该找些水,再让它重新生长起来。”

“我的谦逊如同被磨利的刀锋,”他不带表情地对她说,“你从没有让它变钝过。”说着,他用皮囊里的水浇湿了一块白头巾,将湿头巾递给沐瑞。沐瑞一言不发地将头巾围在额头上。太阳正从他们身后的山峰间升起,如同一颗熔金的圆球。

壮阔的人流在昌戴尔裸露的土地上蜿蜒而行。当队伍的前锋已经翻过山脊时,队尾还留在鲁迪恩城中。山脉的另一边是一片粗砾平原,上面零星分布着一些或尖或圆的石丘,偶尔能见到灰褐色的岩石上铺展着红色或是其他颜色的条纹。空气洁净异常,以至于沐瑞在走下昌戴尔的山坡后仍然能看到数里外的地方。远方有许多自然形成的石拱和狼牙一样直刺天空的山峰。近处则是干涸的河床和洼地,零星分布的一些矮小荆棘和长满硬刺的无叶植物。罕见的树木多半也纠结低矮,上面同样布满荆棘的尖刺,地面已经在阳光的曝晒下变成了一只烤炉。艰苦的环境塑造出的强悍种族。但岚不是这里惟一的改变,或者是被改变的,沐瑞希望自己能看到兰德最终会让艾伊尔有一个什么样的结局。前方依然长路迢迢,人人皆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