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暗影幢幢(2 / 2)

“厨房里的补锅匠,忙忙碌碌停不了,

女主人悄悄爬起床,套上一件蓝罩袍。

她轻轻走到楼梯脚,身姿摇曳好妖娆,

轻轻声儿把锅匠叫,哦,亲爱的补锅匠,

能不能为我把个小罐的洞补好?”

哈当的一些手下开始跟着他一块儿唱了起来。艾伊尔人仍然沉默着。艾伊尔男人只唱战歌和对死者的悼歌,枪姬众们也只是在没有外人的时候才会唱别的歌曲。

有两名艾伊尔男子也蹲在喷泉池的边沿上,被他们吞下去的澳丝楷没有在他们身上显露出任何迹象,只是眼睛显得比平时更亮了一些。麦特很想回到那个几乎看不到浅色眼睛的世界里去,他是在那里长大的。在那里,除了兰德之外,他几乎只能看到黑褐色的眼睛。

人群中有一片宽石板空地,那里堆放着几块木头——是遍布蛀孔的椅脚和扶手。喷泉池边还放着两个红色的陶罐,其中一个已经空了,另一个里还盛着澳丝楷,陶罐旁边还有一只银杯。他们在玩一种游戏——喝一口酒,然后用匕首戳中被扔到半空中的一个靶子。只有极少的几个艾伊尔人会和麦特玩骰子,而哈当的手下早已不再和他对赌了,因为他输掉骰子的次数一直都是少得可怜。而他们根本就不玩纸牌。飞刀游戏就不同了,特别是在喝了澳丝楷之后。他在这个游戏里赢的次数就少了许多,但他身下的喷泉池里已经有了六只雕金的杯子和两只金碗,几件镶嵌着红宝石、月长石和蓝宝石的手镯、项链,以及一些零散的钱币。他的平顶帽和一根有着奇形锋刃的黑色长矛也被放在他赢来的东西旁边。这些珠宝中甚至有一些是艾伊尔制品,他们更喜欢用战利品而不是钱币来进行交易。

蹲在池边上的一个艾伊尔人名叫柯曼,他正抬头看着闭住嘴的麦特,一道白色的疤痕横过他的鼻梁。“你玩刀子几乎像你玩骰子一样好,麦特。我们是不是应该停下来了?太阳已经快下山了。”

“现在光亮还绰绰有余。”麦特斜睨了天空一眼。幢幢暗影覆盖了鲁迪恩山谷中的每一个角落,不过至少还有足够的光线让他看清周围的东西。“我的祖母现在也能戳中靶子,我就是把眼睛遮住也能做到。”

另一个蹲在池边上的艾伊尔人名叫金瑞克,他向周遭的观众们看了一眼。“这里有女人吗?”他的身材像熊一样壮硕,但他总是以自己的智力自豪,“男人会这样说的时候肯定是为了引起女人们的注意。”分散在人群中的枪姬众和男人们一起发出大声的哄笑,也许她们的笑声还要更大一些。

“你以为我不能?”麦特喃喃地说道,扯下脖子上的黑围巾,他戴这条围巾是为了掩盖住脖子上的一圈勒痕。“柯曼,你把靶子扔起来的时候,喊一声‘现在’。”他飞快地将围巾绑在眼睛上,从袖子里抽出一把小刀。现在全场只剩下观众们的呼吸声。还说自己没有醉?我只是比小流氓更醉一点而已。但这时他突然感觉到了自己的好运气,感觉到了那种知道骰子在停住时会落在几点的波动,这似乎让他的脑袋清醒了一点。“扔吧!”他平静地低声道。

“现在!”柯曼喊道,麦特抬起胳膊,向前一甩。

一片寂静之中传来一声金属戳入木头的闷响,然后是标靶掉在石板地上的声音。

在他将围巾绕回脖子上的时候,没有人说出一个字。一块有他手掌大小的椅子扶手碎片就落在他面前的空地上,他的小刀牢牢地戳在木片正中央。看起来,柯曼刻意找了一块小一些的木片。当然,他没有指定靶子的模样。麦特现在才发现,他这次竟然没有下任何赌注。

终于,哈当的一名手下颤抖地喊道:“这是暗帝本尊的运气!”

“运气是一匹需要驾驭的马。”麦特自言自语地说着。他不知道这句话是从哪来的,就像他不知道自己的运气是从哪来的,他只是竭尽全力想要驾驭它。

虽然麦特说话的声音很小,但金瑞克仍然向他皱起了眉头:“麦特,你在说什么?”

麦特张开嘴想要将刚才的话重复一边。但当那些字句清楚浮现在心头时,他却又一言不发地将嘴闭上。Sene sovya caba'donde am dovienya.这是古语。“没什么,”他嘟囔道,“只是自言自语。”观众们纷纷开始离去。“我想天色真的是已经太黑了,没办法继续玩了。”

柯曼伸脚踏住那块木片,将麦特的小刀从上面拔出来,还给麦特。“下次吧,麦特,等下次吧!”这是艾伊尔人提醒对方“没有下次”时的委婉说法。

麦特点点头,将那把小刀插回到袖中的刀鞘里。他在连续掷出二十三次六个六的时候,人们也是这样对他说的。他不能因此而责备他们,这样的事情不能只用好运气来解释。看到离去的艾伊尔人没有一个脚步有半点虚浮的时候,他不禁感到一丝嫉妒。

麦特用手拨了一下头发,沉重地坐在池边上。那些曾经像蛋糕里的葡萄干一样胡乱插在他记忆中的陌生事情,现在已经和他自己的记忆混在一起了。他思想中的一部分知道他二十年前出生在两河,但他也能清晰地记得:他在麦翰德率领军队突袭兽魔人阵地的侧翼,将它们击溃;在塔曼德文的宫廷中跳舞;还有上百件、上千件的其他事情。其中大多数都是战争。他记得自己无数次的死亡,而这些人生中已经不再有任何裂隙,全然融为了一体,除非他集中精神,否则他也无法确定其中哪些不是他的记忆。

他伸手到背后拿起那顶宽边帽,将它戴在头上,同时把那根古怪的长矛横在膝头。这根长矛的矛头仿佛是一把两尺长的剑刃,上面刻着一对乌鸦。岚说这个矛头是在暗影之战,即至上力之战中用至上力打制的,它永远也不用磨砺,永远也不会折断。麦特觉得除非必要,否则自己不必相信这种话。也许这枝长矛已经有了三千年的寿命,但他从来就不信任至上力。黑色的矛杆上布满了卷曲的铭文,每一段铭文后面都有一只乌鸦。镶嵌这些乌鸦所用的材质,似乎是某种比黑色矛杆颜色更加深黑的金属。这些铭文是用古语写成的,当然,他现在已经可以阅读了:

如是为吾等所书之约,如是协议已成。

思想为时光之箭,记忆永无消退。

所求已得给予,代价已得偿付。

沿着这条宽阔的大街再向前走半里,有一座在大多数城市里都称得上巨大的广场。艾伊尔贸易者们都离开去睡觉了,但他们的大帐篷仍然立在原地,这些大帐篷和普通的艾伊尔帐篷一样,都是用灰褐色的羊毛毡搭成的。几百名贸易者从荒漠的各个地方聚集到鲁迪恩,为了参加这次艾伊尔历史上从未有过的盛大聚会,每天还会有更多的人到来。实际上,贸易者正是第一批住进这座城市中的人。

麦特不经意地朝另一个方向望去,大街在那里一直连接到城市中心的巨型广场。他能分辨出哈当马车的轮廓,它们明天还要装载更多的货物。今天下午,有一道扭曲的红石门框被装进了一辆马车,沐瑞特别小心地确认它被牢牢地固定在马车上。

麦特不想知道沐瑞对那样东西有什么了解,他也不打算问,沐瑞最好已经忘了他的存在,不过这种可能性应该不大。但不论她知道些什么,他只知道,自己肯定比那位两仪师更了解这道门框。他曾经走进那里,想要寻求答案。事实证明他非常愚蠢,他在那里面得到的是一脑袋其他人的记忆,而且还差点死在那里。他把脖子上的围巾系得更紧了些。还有另外两样东西:一枚被他藏在衬衫里面的银狐狸头徽章,以及膝头的这件武器,但他显然是得不偿失。他用指尖轻轻抚过那些铭文。记忆永无消退。那些门框另一侧的家伙们一定有着艾伊尔式的幽默感。

“你每次都能做到吗?”

麦特猛转过头,盯着坐在他身边的枪姬众。她在艾伊尔女子中也算是高个子,也许比麦特还要高,头发如同黄金的纱线,眼睛的颜色如同早晨清澈的蓝天。她的年纪比麦特要大,也许要比他大上十岁,不过麦特并不在意这个。让他感到些许沮丧的是,这个女人又是一名法达瑞斯麦。

“我叫梅琳达,”她说,“祖矛氏族的。你每次都能做到吗?”

麦特意识到她说的是刚才扔飞刀的那件事。她说了她的氏族,却没有说自己属于哪个部族。艾伊尔人绝不会这样做,除非是……她一定是一名前来投奔兰德的沙度艾伊尔。麦特对这些战士团并没有什么真正的了解,他只记得沙度艾伊尔曾经迫不及待地想用利矛戳穿他。库莱丁不喜欢任何跟兰德扯上关系的人,而库莱丁痛恨的,沙度也就痛恨。然而,梅琳达毕竟主动来到了鲁迪恩。她只是一名枪姬众,但她带着微笑望着他,眼里闪烁着一种动人的光彩。

“通常都可以。”他没有说谎。他的幸运是件好事,虽然他常常不这么想;但当他真的为自己的幸运感到高兴时,一切都变得完美无比。她发出一阵清脆的笑声,仿佛觉得他正在吹牛。女人似乎从来都无视于显而易见的证据,只是凭她们的想象就认定你是不是在说谎。然而,如果她们喜欢你,无论你的话多么匪夷所思,她们都会睁一眼闭一眼,或干脆认为你是诚实的。

任何部族的枪姬众都是危险的,实际上,根据自己的经验,麦特明白任何女人都是危险的。不过现在梅琳达的眼睛绝对不止是在看着他。

麦特从自己赢来的财宝中找了找,拉出一条螺旋形的黄金项链,项链的每一个螺旋节上都嵌着一颗深蓝色的宝石,其中最大的一块有他的拇指节那么大。麦特还记得(是他自己的记忆),就在不久之前,这些蓝宝石中最小的一块也会让他出一身冷汗。

“它们和你的眼睛很相配。”他将这串沉甸甸的金链放在她手里。麦特从没见过枪姬众佩戴首饰,但在他的经验里,任何女人都是喜欢珠宝的。让他感到奇怪的是,她们也几乎同样喜欢鲜花,他不明白这是为什么。不过话说回来,他很愿意承认,女人比他的好运或扭曲门框里面发生的事更让他感到难以理解。

“确实很精致,”她提起那串项链,“我接受你的献与。”项链消失在她腰间的口袋里,她伸出另一只手将他的帽子推到他脑后。“你的眼睛很漂亮,就像黑色的精琢猫眼石。”她转身蹲坐在喷泉池边上,用双臂环绕住膝盖,专注地端详着他。“我的枪之姐妹对我提起过你。”

麦特将帽子拉回原来的位置上,从帽檐下面警觉地看着她。她们是怎样对她说自己的?“献与”又是什么意思?那只是一串项链而已。刚才那种挑逗的意味已经从眼里消失了,她现在就像是一只盯着老鼠的猫。这就是枪姬众可怕的地方,你很难分清她们是要和你跳舞、亲吻你,还是要杀死你。

街道上已经空旷一片,黑夜的影子愈来愈深,但麦特发现兰德正走过这条大街,牙齿间叼着烟斗。他是鲁迪恩中惟一可能带着一群枪姬众走来走去的男人。她们总是跟在他身边,麦特心想,像一群母狼一样守卫着他,扑向他指出的任何一个目标。有些男人也许会嫉妒他,但那其中并不包括麦特,大多数时候不包括,除非那是一群像伊馨德一样的女孩……

“请容我失陪一下。”他匆匆地对梅琳达说了一句,将长矛靠在喷泉上,随后就跳下喷泉,朝兰德飞奔过去。他的脑子里仍然在嗡嗡作响,但已经不像刚才那么明显了。他的脚步也还算利落。他并不担心水池里的钱财。艾伊尔对于个人财产有着非常明确的看法,在袭击中劫掠财富是一回事,偷窃就是另一回事了。哈当的手下在被捉到一次盗窃之后,已经懂得了要将双手好好地收在口袋里。那个小偷从肩头到脚踝都印满了鞭痕,然后就被剥光衣服轰走了,让他带走的一袋水,根本远远不够他走到龙墙。现在哈当的手下连地上的一块铜板都不敢捡了。

“兰德?”那家伙仍然在他的护卫中向前走着。“兰德?”兰德就在不到十步远的地方,但他仿佛根本没听见一样。一些枪姬众回头望过来,只有兰德仍然若无其事地继续迈步。麦特突然感到一阵寒意,这与渐深的黑夜并没有关系。他舔了舔嘴唇,用正常的声音说:“路斯·瑟林。”兰德转过头,麦特几乎希望他没听到自己的话。

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们只是在暮色中彼此对望着。麦特犹豫着是否要走过去。他想告诉自己,这种犹豫只是因为那些枪姬众。亚得凌曾经教过他那个名叫“枪姬吻”的游戏,而他永远也不会忘记这个游戏,也永远不想再玩一次了。他能感觉到安奈拉的目光像螺丝一样正钻入他的脑壳。有谁能想到,一个女人会因为你说她是你见过的最美丽的小花而大发雷霆?

现在的兰德,曾经是和他一起长大的男孩。他们,还有佩林,伊蒙村那个铁匠的学徒,他们一同狩猎,一同钓鱼,一同走过沙砾丘,直到迷雾山脉的边缘,在星光下宿营。兰德是他的朋友。只是现在,他成了那种可能在无意间就会让你掉脑袋的朋友。佩林可能已经死了,就是因为兰德。

麦特让自己走到兰德伸手可及之处。兰德几乎要比他高上一个头,在朦胧的夜色中,他显得更高,也比往常显得更加冰冷。“兰德,我一直在想,”麦特希望自己的声音不会显得太沙哑,也希望兰德这一次能记得自己原先的名字,“我已经离开家很长时间了。”

“我们俩都一样,”兰德轻声说,“很长时间了。”突然间,他笑了一下,笑声不大,但几乎就像原来那个兰德一样。“你开始想念为你爸爸的乳牛挤奶了吗?”

麦特抓了抓耳朵,咧了咧嘴:“当然,我不是指那个。”他还不太想马上再见到谷仓里的那些东西。“不过我想,等哈当的马车离开的时候,我也许会和他们一起走。”

兰德沉默着,当他再次开口的时候,刚才一闪而过的笑容已经消失了,“和他们一起去塔瓦隆?”

现在轮到麦特犹豫了。他不会把我交给沐瑞的,对不对?“也许,”他不动声色地说,“我不知道,沐瑞当然想让我去那里。也许我能找到机会回两河去,去看看家乡是否一切都好。”去看看佩林是不是还活着,看看我的爸妈还有姐妹们。

“我们都必须去做我们要做的事,麦特,也许那常常并不是我们想要的,但我们必须去做。”

在麦特听来,这句话就像一个借口,仿佛兰德正在要求他理解自己的所作所为。但是,麦特确实有几次已经做了自己必须去做的事。我不能因为佩林而责备他,至少不能完全责备他。也没有人强迫过我要像一条该死的狗一样紧跟着兰德!但是,他这样想并不算完全对,他是被强迫来的,只是强迫他的不是兰德。“你不会……阻止我离开吧?”

“我从没有想过要指挥你来或者走,麦特,”兰德疲倦地说,“编织因缘的是时光之轮,不是我,且时光之轮依自己的意愿编织。”现在他说话就像该死的两仪师一样了!兰德转身,准备离开,这时他又说道:“麦特,不要信任哈当,从某些角度来说,他比你遇过的任何人都要危险。不要对他有任何信任,否则你就有可能被切开喉咙,而为此而感到遗憾的将不止是你和我。”然后,他就继续走向昏黑的夜幕里,枪姬众如同一群潜行的狼,紧跟在他身边。

麦特盯着他的后背。信任那个商人?就是把哈当绑在一口麻袋里,我也不会信任他。因缘不是兰德编织的?差不多就是他编织的!他们还不知道兰德就是预言中那个人的时候,已经知道他是时轴了,不像那些被强行编织进因缘、无法控制自己命运的普通人,因缘只能以他为核心进行编织。麦特知道什么是时轴,他自己也是个时轴,只是不像兰德那么强。有时候,兰德能够影响众人的命运,改变他们的生活,只要他们和他处在同一个城镇里。佩林也是个时轴,如果他还活着的话。沐瑞认为发现他们三个在一个村子里一同长大,而且都是时轴,这是件意义非凡的事。不管他们自己的意愿如何,他们都是她的计划中重要的棋子。

这确实是一件大事,麦特原来所知道的时轴只有像亚图·鹰翼和玛瑞安姆·英·舍瑞德这样的人,后者是传说中在世界崩毁后建立了十国联盟的女子。但没有任何故事曾经提到过一个时轴在接近像兰德这么强大的时轴时会发生什么事,那有可能就像是一片叶子掉进了漩涡里。

梅琳达走到他身边,把他的长矛和一口沉重的粗布麻袋递给他。“我把你赢来的东西都装在这里了。”现在麦特看清楚了,她比他要高上整整两寸。她瞥了离去的兰德一眼:“我听说你是兰德·亚瑟的亲近兄弟。”

“可以这么说。”麦特冷漠地说。

“这没什么。”她不在意地说着,双手叉腰,专注地凝视着他,“你引起了我的兴趣,麦特,并不是因为你给了我一件问候礼。当然,我不会为你而放手弃枪,但我的眼睛已经在你的身上停留了好几天。你笑起来就像是个要做坏事的孩子,我喜欢,还有你那双眼睛。”在落日的余晖中,她的笑容显得灿烂而温暖。“我就是喜欢你的眼睛。”

麦特将帽子戴正,虽然它其实并没有歪。从追逐者变成被追逐者往往只是一眨眼的事,艾伊尔女人就是这样,特别是枪姬众。“你明不明白‘九月之女’是什么意思?”麦特不止一次向女人们问过这个问题。也许他能得到一个今晚就可以让他离开鲁迪恩的答案,如果他一定要走着离开荒漠的话。

“不知道,”她说,“但我喜欢在月光下做一些事情。”她用一只胳膊搂住他的肩膀,摘下他的帽子,开始在他耳边小声说着什么。没过一会儿,他就笑得比她还要开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