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个穿着蓝色丝绸外衣的高大男子,身侧佩着一把剑,卷曲的头发一直垂到肩上。他的面孔黝黑、英俊,却带着一种异于常人的冷酷,仿佛巨大的苦难已经在他的心上烙下了深深的伤痕。他是明现在最没想到会看见的人。
“是你干的?”史汪问他。
洛根微笑着策马停在马车旁边,微笑中并没有什么愉快的成分。“一根投石索是一件非常有用的武器,玛莱。我在这里是你们的幸运,我以为你们还要在那个村子里再停留几个小时,而且也没想到你们还能走路。看来,这个地方的领主还真是宽容。”他的脸突然变得比刚才更加冷硬,声音也仿佛是一块粗糙的岩石。“你们以为我会丢下你们,让你们独自去面对命运的处置?也许我真应该这么做。你对我做出过承诺,玛莱,而我想得到你承诺给我的复仇。从白塔到风暴海,我已经跟随你们走了一半的路程,虽然你一直都没有告诉我你们到底要干什么,我也从没有问过你会怎样兑现许给我的诺言。但我现在要告诉你,你们的时间不多了,快点结束你们的搜索,履行你的诺言,否则我就要离开你们,去找我自己的路。你们很快就会发现,大多数村庄都不会给身无分文的陌生人任何怜悯。三个漂亮的孤身女人?这个东西,”他拍了拍腰间的佩剑,“保护了你们的次数比你们想象的要多。快点找到你们要找的东西,玛莱。”
他在旅途开始的时候并没有这么傲慢,那时,他曾经很谦恭地感谢她们的帮助,当然,那只限于像洛根这样的男人能做到的谦恭。看来,这段时间里毫无结果的搜寻已经磨蚀掉了他的感激之心。
史汪并没有在洛根凶狠的目光前退缩。“我希望如此,”她沉稳地说,“但如果你想走,那就留下我们的马,现在就离开!如果你不想划船,尽可以跳下船去,自己游泳!看看你带着你的复仇能游多远吧!”
洛根的大手紧抓着他的缰绳,明听见他的手骨节在咯咯作响,他的全身都因激动的情绪而不住颤抖。“我会再留下一段时间,玛莱,”他最后说,“很短的一段时间。”
有那么一瞬间,在明的眼里,一轮光晕闪现在洛根头顶,仿佛是一顶光芒四射的金蓝色王冠。史汪和莉安什么都没有看到,不过她们知道明的能力。有时候,明能够看见一些人身边闪现的光晕或影像,她称之为幻象,有时候她甚至知道那些幻象的意思。某个女人要结婚了,某个男人要死了。小事情或大事件,快乐的或凄凉的。这些幻象出现的人、时、地没有任何逻辑或原因。两仪师和护法身边一直都伴随着幻象,其他大多数人身上则完全没有。实际上,知道这些并不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
明以前看见过洛根头顶上的光晕,她也知道那代表着什么。无上的荣耀将属于他,但他,也许还有其他所有人都会认为这是无稽之谈。他的马、剑和外衣都是掷骰子赢来的,而且明不确定赌博是否公平,除此之外,他一无所有。除了史汪给他的承诺,他的前途也是一片迷茫,而史汪又怎么能保证那些承诺会实现?他的名字就等于死刑的宣判。明看到的幻象完全不合理。
洛根突然又恢复了幽默感。他从腰带上掏出一个编织粗糙的肥大钱包,朝她们晃了晃:“我还顺手拿了些钱,现在我们不用睡在另一座谷仓里了。”
“我们已经知道了,”史汪无动于衷地说,“我想我不该期望你会做出更好的事情。”
史汪向他伸出手,但洛根又将那个袋子绑回腰间,并用稍带些嘲笑的口气说:“就把这个当成对你们的搜寻做出的一点贡献吧!不过我可不想让偷来的钱币弄脏你的手,玛莱。而且,这样我也许就能确信你们不会丢下我逃走了。”史汪的表情仿佛是能够咬断一根铁钉,但她什么都没说。洛根站在马镫上,朝柯尔泉的方向望去:“我看见一群绵羊正向这里过来,还有两个男孩。现在该是我们上马的时候了,他们会跑回去告诉那些人我们逃走了。”坐回马鞍里,他瞥了一眼仍然躺在地上、不省人事的乔尼。“他们会找人帮助这家伙的,我不认为我给他的那一下子会把他伤得很重。”
明摇了摇头。这个男人一直在让她吃惊,她没想到洛根还会顾及这个刚刚被他打倒在地的男人。
史汪和莉安立刻就爬上了高鞍尾的马鞍。莉安管她的灰母马叫月花,史汪则骑上了名叫贝拉的蓬毛矮母马,但这对她来说仍然是一件很费力的事情,她并不是个擅长骑马的女人。虽然已经在马背上度过了几个星期,但她在骑着温顺的贝拉时仍然像是在对付一匹性子暴烈的战马。莉安骑在月花背上则显得驾轻就熟。明骑在枣红色的野玫瑰背上,姿势比史汪要优雅许多,不过比莉安还要差一些。
“你觉得他会追过来吗?”当她们开始朝南方快步前进时,明仍然不时瞥向柯尔泉,并这样问着。她是在问史汪,不过回答她的是洛根。
“那个乡下领主?我怀疑他是否会认为你们有这么重要。当然,他也许会派个人追踪我们,而且他绝对会将你们的相貌通知给其他地方。我们必须尽力赶路,明天也是一样。”看上去,这支队伍的领导权似乎已经被他握在了手中。
“我们现在没那么重要。”史汪一边说着,一边在马鞍上笨拙地摇晃着。贝拉也许耗费了她许多心神,但她紧盯着洛根背后的双眼,说明洛根对她权威的挑战不会持续太久。
而明现在只希望加雷斯真的会认为她们没有那么重要。他也许会那样想,只要他不知道她们真实的名字。洛根加快了坐骑的步伐。明急忙催赶野玫瑰跟了上去,不再挂念过去的事,开始担心未来。
将皮手套别在剑带后面,加雷斯·布伦从写字台上拿起卷边天鹅绒帽子,帽子是凯姆林最时髦的款式。这都是卡拉琳的主意,他自己并不在意衣着的款式。但卡拉琳认为他的穿着应该符合他的身份,所以每天早晨她都会为他准备好丝绸和天鹅绒的衣服。
把高顶帽戴在头上的时候,他看见从书房窗户里射进来的阳光将他的身影投在地板上,是那样稀薄,那样摇摆不定。尽管他已经尽量眯起眼睛,但他的灰色帽子、灰丝外衣上在领口和袖子的位置绣着银色的卷花,看上去还是与他习惯的头盔和钢甲完全不同。那些都已经结束了,而这个……这只是用来填充空虚时光的东西,仅此而已。
“您确定您想这么做?加雷斯大人?”
他从窗口转过身,看见卡拉琳站在她自己的写字台旁,正在房间的另一边看着他。她的桌子上堆满了关于加雷斯·布伦资产的账簿。在他驻守凯姆林的这些年,卡拉琳一直在管理他的领地,毫无疑问,她对这个工作要比他胜任得多。
“如果按照法律,你本来应该安排她们为亚墨·耐姆工作,”她继续说道,“这样你就不会有任何麻烦了。”
“但我没有,”他对她说,“而且如果让我再次处理这件事,我还是不会放手。你和我一样清楚,亚墨和他的男性亲属会没日没夜地折腾这些女孩,麦甘和其他那些女人会让她们仿佛生活在末日深渊里。而最后你无法保证那三个女孩会不慎落进井中淹死。”
“即使是麦甘不会用到一口井,”卡拉琳干巴巴地说,“毕竟现在的天气可能不允许这样。我明白你的意思,加雷斯大人,但她们已经逃亡了将近一天一夜,她们可能逃往任何方向。您只要发出消息就可以确定她们的所在了,如果她们还能被找到的话。”
“赛德可以找到她们。”赛德已经七十多岁了,但他仍然能在月色中跑过坚硬的岩石,追踪昨天刮过的风,而且他很高兴能将砖场交给他的儿子管理。
“您说能就能,加雷斯大人。”她和赛德的关系并不好,“那么,等您带她们回来的时候,我肯定还可以在房子里为她们找到差事。”
虽然她露出一副不经意的态度,但她的声音里带着某种特殊的含意。这点引起了他的注意。那是一点满意的感觉,从他回到封地的第一天开始,卡拉琳就带一连串的漂亮少女到领主府邸,她们全都愿意并迫不及待地想帮助领主大人忘记悲伤。“她们是背誓者,卡拉琳,恐怕她们只能去田地里干活。”
一个被激怒后紧咬双唇的动作让他确认了自己的怀疑,但她仍然让自己的声音维持着冷漠的语调:“也许让另外两个女孩去田里干活没什么,加雷斯大人,但那个阿拉多曼女孩的美丽如果放在农田里就完全是浪费了,她很适合当一名侍女,真是个漂亮的年轻女子。不过,这当然要由您来决定。”
就是说,卡拉琳挑中了她。她确实是个相当漂亮的女子,虽然她和自己以前见过的阿拉多曼女子有些奇怪的不同。她在某些方面显得稍有些犹豫,在另一些方面又显得稍有些急躁,就仿佛她刚刚才开始尝试施展她的魅力。当然,这是不可能的,阿拉多曼女人几乎是当女儿还在摇篮里的时候就传授她们如何指使身边男人的技巧。而且他承认,她的努力很有效果。如果卡拉琳真的从那些乡下女孩中为他挑中了她……确实是很漂亮。
那为什么占据他脑海的不是她的面容?为什么他发现自己一直在回忆一对蓝色的眼眸?那对眼眸一直向他射出挑战的光芒,仿佛在显示着它们的主人希望在手中握着一把剑的心情,显示着它们的主人拒绝向恐惧屈服的心情。玛莱·托曼斯,他曾经确信她是那种会遵守诺言的人,即使只是一般的诺言也不会违背。“我会带她回来,”他喃喃地自言自语,“我会知道,为什么她要违背誓言。”
“如您所言,大人,”卡拉琳说,“我想她也许可以当您的侍寝女仆。再让老赛勒在楼梯上跑来跑去为您收拾寝室已经不太合适了。”
加雷斯向她眨了眨眼。什么?哦,那个阿拉多曼女子。他为卡拉琳的愚蠢而摇了摇头,但他是否比卡拉琳更聪明一些?他是这里的领主,应该留在这里照顾他的人民。但他已经离开这么多年,卡拉琳在这段时间里做得比他要好得多。他只熟悉军营、士兵和战争,也许还有一点关于宫廷诡计的招数。她是对的,他应该放下他的剑和这顶愚蠢的帽子,让卡拉琳写下对这三名女子的相貌描述,并且……
但他却说道:“盯紧亚墨和他的亲戚,他们会竭尽全力欺骗你。”
“如您所言,大人。”这句话体现出完美的恭敬,其中的语气在暗示他与其对她做这样的提醒,还不如去教教他的祖父该如何剪羊毛。暗自笑了笑,他走出了屋子。
这座领主府邸其实并不比一座富裕的农舍大多少。一座用石板铺顶的二层砖石建筑,在居住过一代又一代加雷斯家的人之后,已经被杂乱无章的加盖变成了不规则的形状。自从一千年以前,安多从亚图·鹰翼帝国的废墟中出现到今天,加雷斯家族一直拥有这片土地,或者说,这片土地一直拥有他们。而这个家族也一直在将它的儿子派往为安多战斗的最前线。他不会再参与更多的战争,但加雷斯家族也到了迟暮的时候,它经历了太多战争,太多厮杀。他是这个家族最后一个血脉,没有妻子,没有儿子,没有女儿,这个家族已经走到了终点。随着时光之轮的转动,一切都将终止。
府邸前面,石板铺地的院子里,二十个人正牵着备好鞍的马匹在等他,其中大部分人头上的白发甚至比他还要多,如果他们还有头发的话。他们全都是久经沙场的老兵,曾经是步兵队官、骑兵队官、战旗手,曾经在他一生中不同的时候和他并肩作战。乔尼·沙戈林,女王卫兵的前高阶旗手,他站在队伍最前沿,额角还包着一条绷带。加雷斯知道,乔尼的女儿们曾经叮嘱她们的孩子一定要把他留在床上。他是他们之中少数拥有家人的人之一,而且这些家人大多不在这里。他们全都选择继续效忠加雷斯·布伦,而不是在酒杯里花掉他们的养老金,彼此无聊地重复着只有老兵才愿意听的旧日光荣。
他们全都腰悬佩剑,其中一些还拿着有钢尖的长骑枪。这些武器在今天早晨以前已经在房间的墙壁上挂了许多年。每个马鞍后面都有一卷臌胀的毛毯,一个鼓起的鞍袋和一口锅罐,再加上灌满的水囊。一切都仿佛他们正要开始一次艰苦的行军,而不是为了追捕三个纵火焚仓的女孩所进行的不到一星期的短途旅行。这是他们重现旧日光彩的机会,即使实际情况也许不是这样。
加雷斯·布伦暗自寻思,他是否也是为了同样的目的才会做出这种决定。他已经太老了,肯定不会不要命地骑马去追一对漂亮的眼眸,那对眼眸的主人年轻得完全可以当他的女儿,也许是他的孙女。我不是那么蠢的人,他坚定地对自己说。没有他插手,卡拉琳可以把这里管理得更好。
一匹枯瘦的枣红阉马从通向这条大道的林阴小路上狂奔而来,没等它停稳,骑手已经跳下了马鞍。那个男人脚步踉跄,却仍然将拳头放在心口,行了个标准的军礼。巴瑞姆·海勒,许多年前就是他麾下的一名高阶步兵队官,有一身钢丝般结实的肌肉,一个蛋壳般光秃的头顶。也许是为了补偿其他地方毛发的缺乏,他的一双白眉毛显得特别浓密。“凯姆林要召唤您回去吗?我的元帅?”他气喘吁吁地问。
“不。”加雷斯说,声音显得有些过于严厉,“你为什么要这副样子跑过来,仿佛凯瑞安骑兵正追在你的屁股后面?”受到那匹枣红马的影响,其他一些马匹也开始不安地躁动起来。
“除非是我们在追杀他们,否则我绝不会跑得这么狠,大人。”巴瑞姆咧开了嘴,但是当他看见加雷斯根本没有笑,他的笑容也立刻消失了。“嗯,大人,我在远处就看见了那些马,而照我的估计——”这个男人又看了一眼加雷斯的表情,闭了一下嘴。“嗯,实际上,我得到了一些讯息。我去新布雷姆看我的妹妹,但我听到了许多讯息。”
新布雷姆是一个搜集讯息的好地方,它比安多还要老(“老”布雷姆在兽魔人战争时已经被毁掉了,那还是在一千年前亚图·鹰翼未曾得势的时候)。它是东边一座中型城镇,坐落在从凯姆林前往塔瓦隆的大路上,距离加雷斯的府邸有很长一段距离。即使摩格丝现在对塔瓦隆的态度已经有了很大的转变,商人们仍然充塞在这条大道上。
“嗯,少说废话,老兄,你听到了什么样的讯息?”
“唔,我只是想思考一下该从何说起,大人,”巴瑞姆不自觉地挺直了腰,仿佛正在进行军务报告,“照我的估计,最重要的讯息是提尔已经陷落了,艾伊尔人占领了提尔之岩,禁忌之剑被取下。他们说,有人拿下了它。”
“一个艾伊尔人拿下了禁忌之剑?”加雷斯难以置信地说。艾伊尔人宁愿死也不会去碰一把剑,在艾伊尔战争中,加雷斯见过这样的事情。但据说凯兰铎并不是一把真正的剑,虽然他并不知道这种说法真正的意思。
“他们并没有说那个人是艾伊尔人,大人,我听到了他的名字,好像是兰什么的。但他们把这件事说成像真的一样,而不是普通的谣传,仿佛所有人都已经知道了这件事。”
加雷斯双眉紧皱,如果这是真的,那就不是普通的麻烦了。如果凯兰铎已经被人拿在手里,那就代表真龙已经转生。根据预言记载,这意味着最后战争将要来临,暗帝正在挣脱他的封印。预言中说,转生真龙将要拯救世界,并毁灭它。光这一条讯息就足够让巴瑞姆飞驰而来了,如果他有思考能力的话。
但这个满脸皱纹的老头并没有停止报告:“从塔瓦隆传来的一个讯息和这一条也差不多惊人,大人,他们说,白塔有了一位新的玉座,是爱莉达,大人,女王以前的顾问。”巴瑞姆突然眨了眨眼,急急忙忙说了下去。摩格丝在这个地方是禁止被提起的,府邸的每一个人都知道,虽然加雷斯从没有这样说过。“他们说,那位原来的玉座——史汪·桑辰已经被静断,并遭到了处决,洛根也死了,就是她们在去年抓到并进行驯御的伪龙。他们在说这件事的时候也把它说得和真的一样,大人,他们之中的一些人声称这些事发生的时候他们就在塔瓦隆。”
洛根并不是重要的消息,即使他曾经自称为转生真龙,并在海丹挑起了一场战争。过去一两年里,世界上出现了几名伪龙,但洛根能够导引,这是事实。直到后来两仪师对他进行了驯御,切断了他与至上力之间的联系,让他无法再导引。嗯,但他并不是第一个被两仪师捉住并进行驯御的男人。人们说,这样的男人,无论是伪龙,还是红宗两仪师抓住的可怜的傻瓜,都不会活太久。据说他们在被驯御的时候就都放弃了活下去的欲望。
但那条关于史汪·桑辰的讯息就非同一般了。他曾经见过那位玉座,那差不多是三年前的事情。那是一个要求别人无条件地服从她的女人,像一只老皮靴那样强韧,有一条锉刀般的舌头,脾气坏得像长了蛀牙的熊。他本以为她会空手撕裂任何敢与她争权夺利的人。静断对于女人,如同驯御对于男人,但执行静断的次数要远少于驯御,特别是对于一位玉座。在三千年的时间里,只有两位玉座受到了这样的刑罚,至少,在白塔承认的历史内是如此。当然,加雷斯·布伦不否认她们有可能隐藏了另外几十宗同样的事件,白塔非常善于抹煞任何她们想隐瞒的事实。不过,在静断之后又执行死刑似乎并没有必要,据说,受到静断的女人并不比受到驯御的男人更愿意活下来。
所有这些事都散发着令人烦恼的臭气,每个人都知道,白塔拥有秘密的盟友,从那里伸展出来的丝线系住了许多王座和有权势的贵族。而这次新玉座的异常产生方式,必定会引发一些人想要确认那些两仪师是否还能像以往那样牢牢控制住局势。而那个在提尔崛起的家伙一旦镇压了他的反对者——如果他真的控制了提尔之岩,那么这样的反对者将不会太多——他就会挥师境外,矛头直指伊利安或凯瑞安。现在的问题是,他的速度能有多快?各国的军队能否汇聚在一起对抗他,还是会逐一归顺他?他一定是真正的转生真龙,但贵族们会走上两条截然不同的路,平民也是一样。而如果原来那些琐碎的争端在这时候因为白塔而爆发——
“老傻瓜,”他喃喃地说。看见巴瑞姆愣了一下,他又说道:“不是说你,我是在说另一个老傻瓜。”现在,这些事全都已经和他无关了,他只能在需要的时候决定加雷斯家族的方向。而其他家族将不会关心这件事,他们只需要知道是否要攻击他。加雷斯家从来也不是一个有权势或者庞大的家族。
“唔,大人?”巴瑞姆瞥了一眼牵马等在一旁的人们,“您是否认为您需要我,大人?”
巴瑞姆甚至没有问一句他们要去哪里,为什么会出动,他绝不是惟一早已厌倦乡下生活的人。“如果你整理好了随身行装,就跟上我们吧!我们第一个目标是南方的四王大道。”巴瑞姆行了一个军礼,就急忙牵着自己的马跟到了加雷斯身后。
爬上马鞍,加雷斯一言不发地向前一挥手,老兵们组成了一支两列的纵队跟在他身后,开始朝那条两侧栽植着橡树的林阴道前进。他要得到答案,即使要抓住玛莱的脖子把答案晃出来,他也会毫不犹豫地去做。
当安多王宫的大门打开的时候,亚黛玛女大君的精神才放松下来,马车立刻驶了进去。她并不确定这扇门是否会打开。被送进去的讯息肯定需要相当长的时间才能到达王宫,而她则需要更长的时间才能得到回复。她的贴身女仆是一名在凯姆林找到的女孩,现在那个女孩正在她对面的座位上挺直身子,瞪大双眼,因为能够进入这座王宫而兴奋不已。
亚黛玛拨开她的蕾丝折扇,想要给自己扇扇风。现在时间离正午还早,温度只会愈来愈高,她本来一直都以为安多是个凉爽的地方。现在她还可以在匆忙中最后复习一遍她要说的话。她是个漂亮的女人,而且她知道自己有多么漂亮,一双棕色的大眼睛让许多人都误以为她是纯洁而无害的。她知道自己并没有这样的特征,不过很喜欢别人会有这样的误解。特别是在这里,在今天这个时候。为了购买这辆马车,她几乎已经耗尽最后一批她在离开提尔前来得及搜罗的黄金。如果她要重新得到往日的荣华富贵,她就需要有权势的朋友,而整个安多没有任何人比她今天要见的女人更有权势。
马车停在一座喷泉旁边,这里是一座被圆柱环绕的院子。一名穿着红白色制服的仆人跑过来打开了车门。亚黛玛没有看一眼院子和仆人,把全副精神都集中在眼前的会面上。她戴着一顶珍珠串成的小帽,漆黑的头发从珍珠帽下一直披散到后背中间的地方,更多的珍珠被连缀在身上的水绿色高领丝裙的小皱褶里。她曾经与摩格丝有过一面之缘,那是在五年前的一次元首访问中。摩格丝是个全身都散发着权力光芒的女人,有着女王所应有的含蓄与堂皇,完美地谨守安多人固有的端庄保守。现在这座城中有谣言说她有一个爱人,且似乎是一个不受众人喜爱的男人,当然,这样的谣言并不符合她对摩格丝的印象。不过在亚黛玛的记忆里,这种正式的高领长裙应该会得到摩格丝的好感。
亚黛玛的软鞋在石板地面上刚一踏稳,那个名叫卡拉的女仆已经跳下了马车,开始匆忙地整理亚黛玛裙子上的那些皱褶。亚黛玛用力合上扇子,用扇骨将女孩的手腕拍开,在庭院里不该做这种事。卡拉(这真是个愚蠢的名字)握住手腕,向后缩去,眼里闪动着泪光,流露出受伤的眼神。
亚黛玛恼怒地抿紧嘴唇。这个女孩甚至不明白该怎样对责备逆来顺受。这只能怪亚黛玛自己愚蠢,这个女孩不合格,她明显没有接受过训练。但一名贵族女子必须有贴身女仆,特别是当她要显示自己有别于其他流入安多的大批难民时。她看见男男女女在烈日的暴晒下辛苦劳作,甚至在街头乞讨,身上还穿着破烂的凯瑞安贵族服饰。她觉得那些人之中还有一两个曾经与自己相识。也许她应该雇那种人当仆从,有谁能比一名贵族更清楚贵族的女仆应该做些什么?而如果他们已经不顾身份地愿意使用自己的双手,那他们应该会来争抢这个工作机会的。而且,找一位原先的“朋友”当自己的仆人也许是一件非常有趣的事。不过今天已经来不及了。一名未经训练的贴身女仆,一个本地的女孩,这只能说明亚黛玛已经到了垮台边缘,和那些乞丐们只有一步之遥了。
亚黛玛让自己的表情变得温和而关切,“我有没有伤到你,卡拉?”她用甜美的嗓音说,“留在马车里,先让手腕缓一缓,我相信会有人给你送来清凉的饮水。”女孩脸上绽放出的谢意蠢笨得让人惊讶。
那名身穿制服、接受过良好训练的仆人站在她们身旁,似乎什么都没有看见。不过依照亚黛玛对仆人的了解,她温和的名誉还是会由此而传播出去。
一名身材修长的年轻男子穿着白领红外衣,外面套着闪亮的女王卫队胸甲,出现在她面前。他单手扶剑,向亚黛玛一鞠躬:“我是卫兵副官塔兰沃,女大君。请随我来,我会护卫您去见摩格丝女王。”他伸出一只手臂,让亚黛玛挽住。除此之外,这个男人没有引起她丝毫注意。对于除了将军和领主以外的军人,她没有任何兴趣。
塔兰沃带领她走过宽阔的走廊。他们身边似乎总是有穿着制服的男人和女人来回奔忙,当然,他们很小心地让自己不要挡了她的路。她用精明的眼光打量着精美的壁毯、象牙镶嵌的橱柜、错金银的花瓶和盘盏,还有细致的海民瓷器。安多的王宫并没有展示出提尔之岩里那样耀眼的财富,但安多仍然是一个富庶的国家,也许像提尔一样富庶。一名仍然年轻的美女可以轻松地控制住一位元老领主,他也许会有些衰老软弱,但只要拥有大量的财产就行。这将是一个开始,接下来她只要从这里找出隐藏在安多的权力丝线就行了。数年前与摩格丝的几句谈话不会成为很好的晋见理由,但她拥有一位权高位重的女王所需要的东西——信息。
塔兰沃最后带领她走进了一个宽敞的起居室。在这里,高高的天花板上描绘着鸟雀、云朵和晴朗的天空,在一座拋光的白色大理石壁炉前放着几把雕刻华丽的镀金椅子,一张大幅的金红色提尔地毯引起了亚黛玛的一些兴趣。那个年轻男子单膝跪下,“女王,”他用突然变得有些沙哑的声音说,“依照您的命令,我引领提尔的亚黛玛女大君来见您。”
摩格丝挥手示意他退下:“欢迎你,亚黛玛,很高兴能再次见到你。请坐,让我们来谈一谈。”
亚黛玛行了个屈膝礼,低声向女王表达了自己的谢意,然后才坐到一把椅子里。嫉妒的情绪在她的心中郁结。她依稀记得摩格丝是个漂亮的女人,但那一头金色的秀发确实地在告诉她,她的记忆有多么苍白。摩格丝是一朵盛放的玫瑰,无论何时都能艳冠群芳。亚黛玛没有责备那名年轻士兵起身时踉跄的动作,她很高兴他的离开,那样她就不必去在意一个男人看着她们两个时眼光的差异了。
但和几年以前相比,摩格丝还是有了变化,巨大的变化。摩格丝,光所恩赐,安多女王,王国的守卫者,人众的保护者,传坎家族的领导者,含蓄、堂皇、端庄的女人。现在她穿着一件幽亮的白丝外衣,从领口露出的胸部足以吓坏贸勒区的一个酒吧女侍,收紧的裙摆让臀部和大腿曲线毕露,就像是一名塔拉朋荡妇。那个谣言显然是真的——摩格丝有一个爱人。她的这种变化只能说明她正在竭力取悦那个加贝瑞,而不是让他取悦自己。摩格丝的身上仍然散发着权力的光芒,主宰着这个厅堂,但这身衣服确实削弱了她的威势。
亚黛玛加倍为自己的高领正装感到高兴,一个沉溺于男人感情的女人会因为最微小、最莫须有的挑衅而嫉妒到狂性大发。如果遇到加贝瑞,她一定要尽量保持冷漠,即使只是被怀疑有心偷走摩格丝的爱人,她也将被赐予一条绞索,而不是一个富有而年老的丈夫。她自己也曾做过同样的事。
一名穿着红白色制服的女仆捧着葡萄酒走了进来,是上好的莫兰迪葡萄酒,盛酒的水晶高脚杯上镌刻着安多的跃狮徽记。当摩格丝拿起高脚杯的时候,亚黛玛注意到她的戒指,一条黄金巨蛇咬住了自己的尾巴。一些曾在白塔中受训的人虽然不会成为两仪师,但仍然可以像两仪师一样戴上这样的戒指,摩格丝就是其中一个。安多的女王前往白塔接受训练是一个延续了千年的历史,但现在每张嘴都在传说着摩格丝和塔瓦隆决裂的谣言。而只要摩格丝愿意,充斥在街巷中的反两仪师情绪应该可以很快就平息下去的。为什么她仍然戴着这枚戒指?亚黛玛决定在知道答案之前要小心选择自己的言辞。
奉酒的制服女仆退到了房间远端以避免听到她们交谈,但同时又能看到何时要为她们添酒。
摩格丝抿了一口酒,缓缓说道:“距离我们上次见面已经过了很长时间,你的丈夫还好吗?他是否和你一同来了凯姆林?”
亚黛玛匆忙地思索着自己事先准备好的答案,她没想到摩格丝知道她有个丈夫,但她向来都是富于急智的。“泰德山在我上次看见他的时候还好。”愿光明保佑他快些死掉吧,让她接受这一点绝不会有困难。“他在侍奉兰德·亚瑟的时候出了些问题,骑墙的行为对任何人来说都是一个危险的深渊。贵族们轻易就被吊死,就好像他们只是普通的罪犯一样。”
“兰德·亚瑟,”摩格丝低声沉吟道,“我曾经见过他一次。他看起来不像是一个会自称为转生真龙的人,只是一个被吓坏的牧羊男孩,同时又在竭力掩饰自己的畏惧。不过现在回想起来,他似乎一直想要……逃避什么。”她的蓝眼睛茫然地注视着前方,“爱莉达警告我要小心他。”她似乎并不知道自己说出了最后这些话。
“那时爱莉达还是您的顾问?”亚黛玛小心地问。她知道当时的状况,所以就更加难以相信摩格丝真的会和白塔决裂,她必须弄清事实。“您将她替换掉了,现在她已经成为了玉座?”
摩格丝的眼睛猛地恢复了清澈。“我没有!”在下一个瞬间,她的声音又恢复了往常的柔和,“我的女儿伊兰正在白塔接受训练,她现在已经晋升为见习生了。”
亚黛玛摆了摆手中的扇子,希望汗水不会从额头上流下来。如果连摩格丝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对于白塔的态度,她就没办法安全地说话,她的计划立刻变得岌岌可危了。
不过摩格丝及时替她解了围:“你说你的丈夫对兰德·亚瑟怀有贰心,那你自己呢?”
亚黛玛几乎因为放心而叹息了一声。摩格丝在那个叫加贝瑞的男人怀里也许会变成一个没受过教育的乡下女孩,但只要涉及到权力和王国的安全,她就会回复清晰的神志。“当然,我在提尔之岩的时候仔细观察过兰德·亚瑟,”现在她要种下种子了,如果这颗种子需要她来种的话,“他能够导引,而一个能够导引的男人总是可怕的,但他是转生真龙,这点毫无疑问。提尔之岩陷落了,凯兰铎在那时落入了他的手中。预言……恐怕我只能让那些比我更睿智的人去决定该如何对待转生真龙。我只知道,我害怕留在他统治的地方,即使是一名提尔女大君的勇气也无法与安多女王相比。”
金红色头发的女人用精光四射的眼睛看了亚黛玛一眼,亚黛玛害怕自己的这句奉承有些过分了,有些人不喜欢听到太赤裸的阿谀。不过摩格丝只是靠回椅子里,啜了一口杯中的酒:“和我说说他,这个应该拯救我们、又要毁掉我们的男人。”
成功。或者,至少是有了个成功的开端。“即使拋开至上力不谈,他也是个危险的男人。一只狮子会在平时表现得慵懒、困倦,只有当它出击时才会展现恐怖的速度和力量。兰德·亚瑟与狮子不同只在于他平时的表现是纯朴、天真,而非慵懒、困倦,但当他出击时……他完全不懂得尊重别人和阶级秩序,我说他吊死贵族没有任何夸张。他是混乱的制造者,按照他的新法,即使是一位提尔大君也会被叫到地方官员面前,被处以罚金,甚至是更可怕的刑罚,而提出指控的人很可能只是一个最卑微的贱农或是渔民,他……”
她严格地只陈述她所见到的事实,在必要的时候,她说真话就像说谎一样轻松。摩格丝一口口抿着杯中的酒,一边倾听她的讲述。亚黛玛觉得她像是在无聊地发呆,但她的眼睛表明女王没有漏掉亚黛玛所说的任何一个字。“您必须明白,”亚黛玛最后说道,“我只是说了一些皮毛,我要用几个小时的时间才能把兰德·亚瑟和他在提尔的所作所为全都告诉您。”
“你会得到这个时间。”摩格丝说。亚黛玛内心窃笑,成功了。“真是那样?”女王问,“他把艾伊尔人带到提尔之岩里?”
“哦,是的,那些野蛮人的脸多半是完全藏起来的,即使是他们之中的女人也时刻准备杀人。他们像狗一样跟着他,恐吓每一个人,然后又从提尔之岩里拿走他们想要的一切。”
“我本以为这是最不可相信的谣言。”摩格丝响应道,“一年以来,这里出现了许多谣言。但自从艾伊尔战争以来,他们已经有二十年时间没走出荒漠了。这个世界确实不需要兰德·亚瑟带着艾伊尔人再来制造混乱。”她的目光再次变得锐利:“你刚才说‘跟着’,意思是他们已经走了?”
亚黛玛点点头:“就在我离开提尔之岩以前,他带着他们走了。”
“带着他们!”摩格丝喊道,“恐怕这时候他已经在凯瑞安了——”
“你有客人,摩格丝?你应该告诉我,好让我向她致以问候。”
一个魁梧的男人走进房间,他的身材高大,壮硕的肩膀和胸膛撑起了绣金红丝外衣。亚黛玛不需要看见摩格丝容光焕发的脸庞就知道,进来的是加贝瑞大人。没有第二个人敢这样打断女王的话。他抬起一根手指,奉酒的女仆行了个屈膝礼,快步离开了。他同样没有征求摩格丝的允许就遣走了她的仆人。他黝黑的面孔英俊得令人难以置信,尽管额角已经有了两抹飞霜。
亚黛玛竭力让自己的表情保持平静,向那个男人微微一笑以表示欢迎,就好像进来的人只是个没有权势、财富和影响力的老头子。他的相貌是很吸引人,但即使他不属于摩格丝,亚黛玛也不愿意缠上这种男人,除非她绝对有必要那么做。与摩格丝相比,他身上散发着一种更浓烈力量的气氛。
加贝瑞停在摩格丝身边,自然地将手放在她赤裸的肩上,而摩格丝则已经快把脸颊贴在他的手背上了。但加贝瑞的眼睛却盯着亚黛玛,亚黛玛已经习惯了被男人注视,但这双眼睛却让她感到一阵不安。它们太敏锐,看得见太多事情。
“你从提尔来?”他浑厚的嗓音让她从皮到骨产生了一阵刺麻感,仿佛整个人被浸在了冰水里。但奇怪的是,她刚才的担忧突然就消失了。
答话的是摩格丝,亚黛玛在那双目光的笼罩下几乎无法找到自己的舌头。“这位是亚黛玛女大君,加贝瑞,她正在告诉我关于转生真龙的事情。当提尔之岩陷落的时候,她正在那里。加贝瑞,那里真的有艾伊尔——”男人手掌一沉,打断了她的回答。愤怒在她的脸上一闪而过,随即又换成对他甜蜜的微笑。
加贝瑞的眼睛仍然盯着亚黛玛,这让亚黛玛又哆嗦了一阵。这次,她终于忍不住大声喘了一口气。“谈了这么久,你一定累了,摩格丝,”加贝瑞一边说着,目光仍然没有移动,“你辛苦了,去卧室睡一会儿吧!现在就去。等你休息够了的时候,我会去叫醒你的。”
摩格丝立刻站起身,同时仍然用带着笑意的诚挚双眼望向加贝瑞。她的眼睛似乎有一点失神:“是的,我累了,我现在要去睡一觉,加贝瑞。”
她轻快地走出了房间,没有再看亚黛玛一眼。而亚黛玛的注意力已经完全集中在加贝瑞身上。她的心跳变得更快,呼吸更急促。他肯定是她见过的最英俊的男人,最强壮,最有权势……颂扬的感受如同洪水般涌过她的心灵。
加贝瑞和她一样,没有再去注意离开的摩格丝。他坐进了女王刚才坐过椅子,靠在椅背上,将腿在身前伸直:“告诉我,你为什么要来凯姆林,亚黛玛。”那种寒意又一次涌过她的身体。“要绝对的实话,但要简洁,如果我想听细节,你可以随后再告诉我。”
亚黛玛急忙说:“我本想毒死我的丈夫,后来不得不逃走,否则泰德山和爱丝坦达那婊子肯定会杀了我。兰德·亚瑟打算任由他们下毒手,他要杀一儆百。”她说这段话的时候,脸上露出了畏缩的神情,不是因为说出了长久隐瞒的事实,而是因为她想取悦这个男人,现在这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想做的事。她害怕他会因为事实而赶走她,但他想要事实。“我选择了凯姆林,是因为我无法忍受伊利安,虽然安多也好不了多少,凯瑞安差不多已经是废墟了。在凯姆林,我能找到拥有财富的丈夫,或者是愿意保护我的人,我可以利用他们的权势——”
他摇摇手,阻止她继续说下去,同时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一只恶毒的小猫,不过很漂亮,也许漂亮到值得在拔除你的牙齿和爪子之后留你下来。”他的脸上突然露出专注的表情,“告诉我所知道的兰德·亚瑟的一切,特别是他的朋友,如果他有朋友的话。还有他的同伙,他的盟友。”
亚黛玛告诉了他。她一直不停地述说,直到嘴和喉咙变得干燥沙哑,声音变得刺耳难听。她一直都没有举起过杯子,直到他让她喝一口酒,她立刻仰头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又接着说了下去。她能够让他高兴,她能用摩格丝想也想不到的方法让他高兴。
在摩格丝卧室中打扫的女仆匆忙地行着屈膝礼,一边因为在上午就看到女王回来而感到惊讶。摩格丝挥手示意她们离开,穿着外衣就躺倒在床上。很长一段时间里,她只是愣愣地盯着床柱上的镀金雕刻。不是安多的狮子,而是玫瑰,它们代表了安多的玫瑰王冠,玫瑰比狮子更适合她。
不要再固执了,她这样斥责自己,然后又奇怪自己为什么要这么想。她告诉加贝瑞,她累了,然后……还是他告诉她的?不可能。她才是安多的女王,没有人能命令她。加雷斯。现在为什么她会想到加雷斯·布伦?他肯定从没命令她做过任何事。女王卫队的大将会服从女王,而不是女王服从他。但他太固执了,总是坚守自己的立场,直到她向他妥协。为什么我会想到他?我希望他在这里。这太荒谬了。他已经因为反对她而遭到贬黜,她记不清到底是为了什么,但这并不重要。他反对她,她只能朦胧地记得对他的感觉,仿佛他已经离开了许多年。肯定没有那么长时间吧?不要再固执了!
她闭上眼睛,几乎立刻就陷入沉眠,但从看不见的地方袭来的梦魇一直让她无法睡得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