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缺少的一片叶(2 / 2)

“也属于你。”佩林悲伤地说道。

一直到他们离开匠民营地以北一里的地方,艾伊尔人才重新出现。贝恩和齐亚得先跑到菲儿面前,才回到她们平时的位置上,佩林不确定她们认为她在图亚桑人之中会发生什么事情。

高尔移动到快步旁边,轻松地迈着大步,现在他们的队伍移动速度不是很快,因为有将近一半的人是用步行的。和往常一样,他先打量了伊万一眼,然后才转向佩林:“你的伤还好吗?”

佩林的伤就像炉火般灼烤着他,坐骑跨出的每一步都会让那只箭头晃动一下。“我觉得还好,”他松开紧咬的牙说道,“也许我们今晚能在伊蒙村跳个舞。你呢?你是否在枪姬吻中度过了一个愉快的夜晚?”

高尔踉跄了一下,差点跌倒在地上。“怎么了?”佩林问。

“你听谁说过这个游戏?”艾伊尔人直视着前方,低声问道。

“齐亚得,怎么了?”

“齐亚得,”高尔喃喃地说,“那个女人是高辛的,高辛的!我应该把她当成奉义徒带回热泉去的。”他的言词听起来很愤怒,但语调却不是如此,“齐亚得。”

“能不能跟我说说出了什么事?”

“魔达奥也没有女人那么狡猾。”高尔低沉着嗓子说,“兽魔人也会比她们更有荣誉感。”过了一会儿,他又压着怒意低声加了一句:“一只山羊也比她们更理智。”他加快步伐,朝前方两名枪姬众跑去,佩林没有听到他和她们说话,只是看见他走在她们身边。

“你明白他是什么意思吗?”佩林问伊万,护法摇了摇头。

菲儿哼了一声:“如果他想给她们制造麻烦,她们会把他头下脚上地倒吊在一根树枝上,让他清醒清醒。”

“你明白吗?”佩林问她。她走在他身边,既没有看他,也没有回答,佩林觉得她大概是不明白。“我想,我也许得再去林的营地,我已经很久没看过提甘萨了,那……很有趣。”

女孩低声嘟囔了几句,但他还是听到了:“你敢这么做,就把你自己从脚踝倒吊起来!”

他低头向她微笑:“但我不必去那里,你答应跳撒莎拉给我看的。”她顿时满脸通红。“那和提甘萨有什么相似的吗?我是说,一定是这样,否则你就不会这么提议了。”

“你这个肌肉脑子的傻瓜!”她喊了一声,抬头瞪着他,“男人总是会把他们的心和命运抛到撒莎拉舞者的脚下,如果母亲怀疑我知道它……”她猛地咬紧了牙,仿佛是说得太多了。然后,她甩头望着前方,从发际到领口的皮肤却都变成了绯红色。

“那么,你就没理由跳这种舞了,”他低声说,“我的心和我的命运都已经在你的脚下了。”

菲儿踏空了一步,然后,她轻声笑着将脸颊靠在他穿靴子的小腿上。“你真是太机灵了,”她喃喃地说,“总有一天,我会为你跳那支舞,那会让你的血液全都沸腾起来。”

“你已经在这么做了。”他说。她又笑了,伸手到马镫后面,抱住了他的小腿。

过了一会儿,即使是想象着菲儿的舞蹈(他从匠民的舞蹈推想,菲儿的舞蹈一定会比那还要大胆)也没办法缓解肋下的痛楚,快步踏出的每一步都让他感到阵阵剧痛。他努力挺起身,这样似乎能让伤口的疼痛轻微一点,此外,他不想破坏图亚桑为每个人带来的好心情。其他人也都坐直在马背上,就连昨天那些只能趴在马背上的也是一样,班、丹尼和其他走路的人都高昂着头,他不能是第一个垂下头去的。

维尔开始吹起了“从塔文隘口回家”的口哨,又有三四个人跟着他吹了起来。过了一会儿,班开始用浑厚清亮的嗓音唱道:

“我的家在等我回来,

我的女孩在等我回来。

想遍我所有的珍爱,

只有她最让我挂怀。

她的眼睛充满欢笑,她的微笑动人香甜,

她的脚踝如此纤细,她的拥抱那么温暖,

炽烈如火的香吻,让人倾心地等待。

即使再大的宝藏,我也不去理睬。”

更多的人开始唱起这首歌的第二段,直到每个人都开始歌唱,就连伊万也不例外。菲儿也加入了,当然,佩林没有唱。他听过够多人说他唱歌就像被踩了一脚的青蛙。有些人甚至开始按照歌曲的节拍踏步。

“哦,我见过荒凉的塔文隘,

兽魔人是一群群嗜血的鬼怪,

我必须迎战半人的攻杀,

在冰冷的生死间徘徊。

但迷人的好姑娘啊,她在等我回来,

我们舞蹈、亲吻,盛开的苹果花如云朵般洁白……”

佩林摇了摇头,就在昨天,他们还一心只是想着逃跑,躲藏;今天,他们却在歌唱。除了这首歌之外,那场很久以前爆发的战争在两河人心中没有留下任何记忆。也许他们正在成为士兵,他们一定要这样,除非他能真正关闭那座道门。

路的两侧出现了更多、更密集的农场,最后,他们踏上了两侧立着树篱和矮石墙的实土路面,路旁的农场都被放弃了,这片土地再没有人居住。

他们走到旧日大道上,这条路从白河一直向北,白河是曼埃瑟兰河从戴文骑到伊蒙村那一段的称呼。终于,他们在牧场上看见了绵羊,羊群的规模非常大,仿佛是十几户人家的羊集中在一起,每一个羊群会有十名牧羊人看守,其中半数是成年人。带长弓的牧羊人看着他们大声歌唱从身边经过,都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佩林不知道自己现在这个样子在伊蒙村出现会引起什么样的反应,他能感觉到其他两河人也和他有着同样的担心,歌声渐渐变得低沉,最后消失了。

靠近村子的树木和篱笆都消失了,人们将它们全部清理、拆除掉。伊蒙村最西边的房子曾经是和水林边缘的树木混杂在一起的,在房屋之间的橡树和羽叶木被保留了下来,但现在森林的边缘已经退到了五百步以外的地方——这是长弓的射程。树林里还传来砍树的声音,人们正将平地的范围进一步拓展。一排又一排齐腰高的树桩顶部被削尖,以同样的角度埋在村子周围,形成一道有锋利边缘的栅栏,只有进村的路还敞开着。一些男人像站岗般站在栅栏后面的空地上,他们有的穿着几片古老的铠甲,或是缝着生锈钢片的皮背心,有的带着有凹痕的老钢帽。他们的武器是猎野猪用的长枪、从阁楼里翻出来的旧戟,或者是装在长杆上的镰刀。其他男人和男孩都拿着弓站在茅草屋顶上,看见佩林一行人走过来,屋顶上的人纷纷向下面大声喊话。

在路边,栅栏后面,立着一座粗木搭成的装置,上面系着扭缠在一起的绳索,那个装置旁边还放着一堆比人头还大的石块。伊万注意到佩林对那个装置皱起了眉头。“投石器,”护法说,“已经做了六个,你们的木匠在我和谭姆示范给他们看过之后就知道该怎么做了。这些木桩会挡住兽魔人或白袍众的冲击,两种都有可能。”他的语调平淡得像是在预测明天的天气。

“我告诉过你,你的村民们正在准备保卫他们自己。”菲儿的声音显得非常自豪,仿佛这是她自己的村子,“这么弱小的一个地方,却有着一群强悍的人,他们几乎能成为沙戴亚人了。沐瑞总是说,在这里,曼埃瑟兰的血液仍然浓厚。”

佩林只能摇摇头。

村中的实土街道几乎像城市里一样拥挤,房屋之间的空隙里挤满了拖车和马车,从打开的屋门和窗户里,佩林能看见更多的人。人群在伊万和艾伊尔面前分开,低声的议论传遍了整条街道。

“是金眼佩林。”

“金眼佩林。”

“金眼佩林。”

佩林希望他们不要这样,这些人认识他,至少他们之中的一部分认识他。他们认为他们正在做什么?人群里有长着一张马脸的妮赛·艾玲,她在佩林十岁的时候就打过他的屁股,那时,麦特唆使佩林去偷她的醋栗馅饼。粉红色面颊、大眼睛的西丽亚·库勒,那是他吻过的第一个女孩,现在她还是那种可爱的丰腴身材。秃头的佩尔·艾戴尔叼着他的烟斗,他曾经教过佩林用手抓鳟鱼。还有黛斯·康加,一个高大的女人,就算奥波特·卢汉和她相比也会显得温柔。黛斯身边是她的丈夫维特,一个骨瘦如柴的男人,总是会被他的老婆挡住。他们都在看他,并和身边的人交头接耳,将他介绍给那些还不认识他的人。当老森布将一个小男孩举到肩上,一边向男孩指出佩林,一边滔滔不绝地对他大说特说的时候,佩林呻吟了一声,他们全都疯了。

人们一直跟在佩林一行人的身后和周围,发出愈来愈大的声音。小鸡在他们脚下来回乱跑,屋后围栏里牛的哞哞声和猪的尖叫声与人声交织成一片,绵羊拥挤在绿地上,黑白花的乳牛在草地上嚼食,旁边是一群群灰色和白色的鹅。绿地的中心立起了一根高杆,杆顶挂着一面红框白底的旗帜,在微风中阵阵地摆动着,旗子上绘着一只红色的狼头。佩林看着菲儿,但菲儿摇了摇头,显得和他一样惊讶。

“一个象征。”

佩林没有听见维林的脚步声,但现在,他听见了一阵窃窃私语,“两仪师。”伊万没有丝毫惊讶,人们望向维林的目光中充满了敬畏。

“人们需要象征,”维林说着,将一只手放在快步的肩头,“当艾拉娜告诉几个村民,兽魔人是多么害怕狼的时候,每个人似乎都认为这面旗是个非常好的主意。你不这样想吗,佩林?”她的声音是不是别有意味?她的黑眼睛正看着他,像鸟一样的黑眼睛,一只鸟在看着一条虫子?

“我不知道摩格丝女王会对此有何看法,”菲儿说,“这里是安多的一部分,女王不会喜欢奇怪的旗子在她们的领土上升起。”

“那只是地图上的一条线。”佩林对她说。果然,坐骑停下脚步之后,从箭头上传来的阵痛减缓了。“在走进凯姆林之前,我甚至不知道我们被当成是安多的一部分,我怀疑这里的许多人也不知道。”

“统治者们总是喜欢相信地图,佩林,”菲儿的声音无疑是别有含意的,“当我还是个小孩时,沙戴亚有些地方已经有五代人没见过税吏了,而当我父亲能够将他的注意力从妖境移开一会儿的时候,泰诺比立刻就让那些人知道了谁是他们的女王。”

“这里是两河,”他向她咧嘴笑了笑,“不是沙戴亚。”沙戴亚人听起来确实很厉害。

当他转向维林的时候,笑容变成了皱起的双眉:“我以为你会……隐藏……你的身份。”他说不出什么更令他困扰,是两仪师秘密地待在这里,还是两仪师公开地待在这里。

两仪师的手在断箭旁边一寸的地方摸了摸,佩林觉得伤口周围涌过一阵刺麻的感觉。“哦,这可不妙。”她喃喃地说道,“咬住了肋骨,虽然敷了药,但还是有些感染。我想,这需要艾拉娜来处理。”她眨眨眼,将手收了回去,那种刺麻感消失了。“什么?隐藏?哦,现在这里已经是天翻地覆的,我们很难再藏起来了。我想我们本来可以……离开的,你不会希望如此,对吧?”又是那一双锐利的、鸟一般的眼睛。

佩林犹豫着,最后叹了口气:“我想我不会希望的。”

“哦,这听起来很不错。”维林微笑着说道。

“为什么你们到这里来了,维林?”

她似乎根本没听见他的话,或者是不想去听。“现在,我们需要处理一下你身上的这个东西,其他小伙子也需要照顾,艾拉娜和我会照料伤势最严重的,但……”

跟随佩林的人都跟他一样被这里的情景吓呆了。班一边搔着脑袋,一边仰头看着那面旗帜,有几个人愕然地望着周围的人群,不过,大多数人都睁大了不安的双眼看着维林。他们肯定听到人群里有人说出“两仪师”这个词。佩林发现,自己也没能完全逃过这些注视,有人注意到他和两仪师谈话的态度,就像和一位普通村妇闲聊一样。

维林打量了他们好一会儿,然后,她突然伸手到背后,看也没看就从围观的人群里抓出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女孩黑色的长发被一条蓝丝带束住,吓得浑身直打哆嗦。

“你认识黛斯·康加吧,孩子?”维林说,“那好,你去找她,告诉她这里有伤者需要乡贤的草药,告诉她要快。你再告诉她,我没耐心等她,明白了吗?去吧!”

佩林没有认出那个小女孩,但她显然是认识黛斯的,因为听到维林要她这样对黛斯说,她又打了个哆嗦。但维林毕竟是两仪师,在犹豫片刻之后(黛斯·康加和一位两仪师比起来,谁来得可怕),女孩跑着钻进了人群中。

“艾拉娜会照看你的。”维林仰头望着他说,佩林希望她不是话中有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