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随黎明而来之人(2 / 2)

到了智者侧面敞开的矮帐篷,女人们一边嘟囔着清水和阴凉,一边跑了进去。麦特也被她们拖进去,因为头部和喉咙的伤痛,麦特不仅依从了她们,而且连一句话都没有说。

兰德正要跟进去,岚按住了他的肩膀。“你在那里面看见她了吗?”护法问。

“没有,岚,我很抱歉,我没有看见她,但她会平安出来的,如果别人也可以的话。”

岚嗯了一声,松开他的肩膀:“小心库莱丁,兰德,我见过这种人,野心涨满了他的肚子,为了达到目的,就算牺牲整个世界他也在所不惜。”

“安奈伦说的是实话。”鲁拉克说,“如果你在其他部族首领知道你之前死去了,你手臂上的龙纹将没有任何意义。我会确保黑恩金多氏族的人一直在你附近,直到我们到达冷岩。即使到那时候,库莱丁也许还会想制造麻烦,至少沙度部族会追随他,也许还会有其他的部族。鲁迪恩的预言中说你由那些不具有血脉的人抚养长大,但库莱丁也许不是惟一只把你看成是湿地人的人。”

“我会小心的。”兰德冷冷地说。在走唱人的故事里,当预言实现的时候,每个人都会高喊“看哪!”或者是类似的话,除非实现的预言是对某个坏人的惩罚,但真实的生活看来并非总是如此。

当他们走进帐篷时,麦特已经坐在一个黄金穗的红软垫上,脱去了外衣和衬衫。一名穿着附头巾白色长袍的女子刚刚洗净了他脸上的血渍,正在清洗他的胸口。艾密斯用双膝夹住一个石臼,用小杵将一些药膏搅合在一起,柏尔和辛那都在看着一只正在煮草药的罐子。

麦兰冷着脸看了岚和鲁拉克一眼,然后用冰冷的绿眸盯住兰德。“脱下上衣,”她简单地说,“你头上的伤看起来并不很严重,现在我要看看你弯着腰的原因。”她在一面小铜锣上敲了一下,另一名穿白袍女子从帐篷后面跑进来,手里端着一只冒着热气的银盆,手臂上搭着几块布。

兰德坐到软垫上,尽力挺直身体。“没什么需要你担心的。”他向麦兰保证。白袍女人温和地跪在他身边,用热水浸湿了一块布,不顾他的躲闪,开始轻柔地为他擦洗脸部。兰德想知道她是什么人,她看起来像是艾伊尔,但艾伊尔肯定不会做这样的事,她的灰眼睛里有一种坚决的恭顺。

“那是一处旧伤了,”艾雯对太阳色头发的智者说,“沐瑞一直都没能完全治好它。”艾雯望向兰德的眼神在告诉他,依照一般礼仪,这些话原本应该是由他说的。看到智者们彼此对望的神情,兰德觉得艾雯已经说得太多了。一个两仪师也无法治愈的伤口,这让她们感到困惑。沐瑞似乎比兰德更加了解他自己,这让他在与沐瑞打交道时非常吃力,如果能让智者对他的了解少一些,也许他就能和她们相处得轻松一些。

当艾密斯开始将药膏敷在麦特胸前的伤口上时,他打了个哆嗦。兰德觉得,如果那种药膏的感觉和它的气味一样,那么麦特的反应就是理所当然了。

柏尔将一只银杯递给麦特:“喝下去,年轻人,提姆辛根和银叶能帮助你缓解头痛。”麦特毫不犹豫地将药汁一口吞下,然后又打了个哆嗦,五官都扭曲了。

“怎么好像我靴子里的味道。”但他还是坐着向柏尔鞠了个躬,如果他穿上衣服,行礼的姿态就和提尔人一模一样了。只是在最后,他脸上突然的笑容打破了礼节的完整:“谢谢你,智者,而且我不会质问你是否加了一些没有实际功效,只是让它味道更……难忘……的东西。”柏尔和辛那发出轻笑,不知是否被他说中了。麦特似乎又和往常一样,找到了讨好这些女人的办法,就连麦兰也给了他一个微笑。

“鲁拉克,”兰德说,“如果库莱丁想要有什么行动,我就要赶在他前面。我该如何才能见到其他部族首领?谈谈我,谈谈这些。”他举起两只带有龙纹的手臂。身边的白袍女子正在清洗他头发里被砍出的长伤口,她故意不去看他的手臂。

“没有什么固定的礼仪,”鲁拉克说,“一件只会发生一次的事情又怎么能有定制呢?如果部族首领之间需要会面,有一些地方是专门用来进行这种会面的,在那里也要遵守与鲁迪恩的和平一样的协议。距离冷岩和鲁迪恩最近的会面地是亚卡戴,你可以在那里向部族和氏族首领们展示你的证据。”

“亚卡戴?”麦特的发音有了些微妙的变化,“金碗?”

鲁拉克点点头:“一座圆形的峡谷,不过那里并没有黄金,峡谷的一端有个突出的平台,站在那上面用一般的力气说话,整座峡谷里都能清楚地听到。”

兰德看着手臂上的龙纹,皱起眉头。他不是惟一被鲁迪恩以某种方式铭记的人,连麦特现在也已经不再是只能茫然地说出几个古语的词汇了。从鲁迪恩出来之后,他就通晓了古语,虽然他看来并未意识到这一点。艾雯正若有所思地看着麦特,她花了太多的时间与两仪师相处。

“鲁拉克,你能送信给那些部族首领吗?”兰德说,“要求他们全都去亚卡戴需要多少时间?有什么办法能让他们肯定会来?”

“送信需要几个星期的时间,然后还需要几个星期的时间才能让所有人到齐。”鲁拉克指了指四位智者,“她们能用一夜的时间在梦里将这件事告诉所有部族和氏族首领,还有所有的智者,以确保首领们不会把它当成是一场普通的梦。”

“我心里的阴凉,我真是很羡慕你对我们的信心,似乎你相信我们能把山脉举起来。”艾密斯一边挖苦地说着,一边手拿药膏坐到兰德身旁,“实际上并不是这样的,你的提议我们要用几个晚上的时间才能完成,而且这几个晚上我们都不能休息。”

当她开始将气味刺鼻的药膏抹上兰德的脸颊时,他抓住她的手:“你们会去做吗?”

“你就那么渴望毁掉我们?”她质问,接着愤怒地咬住了嘴唇。兰德另一边戴白色头巾的女子也停下了动作,死盯着兰德。

麦兰拍了两次手。“离开我们。”她厉声说道,穿白袍的两名女子端着水盆和布巾,躬身退出了帐篷。

“你的逼迫让我们如坐针毡,”艾密斯苦涩地对兰德说,“无论那些女人接到什么指示,她们现在都会将她们不该知道的事情播散出去了。”她挣脱兰德的手,开始更用力地在他身上涂抹药膏,药膏在伤口上产生的刺痛比味道更可怕。

“我不是要逼你们,”兰德说,“但真的已经没时间了,弃光魔使已经被释放,艾密斯,如果他们发现我在哪里,我有什么样的计划……”艾伊尔女人看起来毫不惊讶。她们已经知道了?兰德只得继续说下去:“他们还有九个活着,太多了,那些不想杀死我的只是因为他们想利用我。我没时间了。如果我知道有个方法能让所有部族首领集中在这里,让他们接受我,我立刻就会做的。”

“你的计划是什么?”艾密斯的声音和面容都如石雕一样。

“你会要求……告诉……那些首领们去亚卡戴吗?”很长一段时间里,她只是一言不发地看着他,最后,她点点头,但仍然非常不情愿。

不管智者们是否愿意,兰德心里的一些紧张感已经消失了。没有办法再争取回那失去的七天,但也许他能避免失去更多。沐瑞仍然和艾玲达在鲁迪恩,因此他只能留在这里,他不能就这样丢下她。

“你认识我的母亲?”兰德说。艾雯向前靠过来,热切不亚于兰德,麦特则摇了摇头。

艾密斯的手停在他的脸上:“我认识她。”

“请跟我说说她的事。”她将目光转移到他耳朵上方的砍伤上,如果皱紧眉头能进行医疗,兰德肯定就不需要药膏了。

最后,她说道:“莎伊尔的故事,就我所知,开始于当我还是法达瑞斯麦的时候,就在我放下矛枪的一年以前。我们一些人一起漫游到了龙墙边缘,有一天,我们看见了一名女子,一名年轻的金发湿地人,她穿着丝衣,骑着一匹好马,还带着驮马。当然,如果是男人的话,我们就把他杀死了,但她除了腰带上的一把小刀外,没有任何武器。有些人想剥光她的衣服,把她赶回龙墙那边……”

艾雯眨眨眼,她似乎一直都在惊讶艾伊尔人有多么严酷。艾密斯毫不停顿地继续说下去:“……但她似乎正在全心全意地寻找着什么,我们好奇地跟着她,一天接一天,但我们没有让她看到我们。她的马都死了,食物和水也没了,但她没有回去。她仍然蹒跚地徒步前进,直到最后倒在地上,无法再爬起。我们决定给她清水,并询问她的故事,那时她已经濒临死亡,整整过了一天时间,她才能重新开始说话。”

“她的名字是莎伊尔?”当她陷入犹豫的时候,兰德问她,“她从哪里来的?为什么她会来这里?”

“莎伊尔,”柏尔说,“是她对自己的称呼,在我认识她的时间里,她从没说过别的名字。在古语中,它的意思是‘献身的女人’”。麦特同意地点点头,而他似乎没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岚捧着一只盛满清水的银杯,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莎伊尔从一开始就代表着苦难。”柏尔说完这句话,就闭上了嘴。

跪坐回兰德身边,艾密斯点点头:“她谈到一个被丢弃的孩子,一个她所深爱的儿子,一个她不爱的丈夫。她没有说出自己来自何方。我不认为她能够原谅自己离开那个孩子。除非是迫不得已,否则她吐露得很少,她要寻找的是我们,是枪姬众。一位名叫吉塔拉·摩罗索的两仪师曾经向她预言,灾难将降临在她的土地和人众身上,也许会降临在整个世界上,除非她去生活在枪姬众之中,同时不能将这件事告诉任何人。她一定要成为一名枪姬,直到枪姬众前往塔瓦隆之前,她都不能回到故土。”她奇怪地摇了摇头,“你一定明白,当时我们有多困惑。枪姬众前往塔瓦隆?自从我们发现三绝之地开始,就从没有艾伊尔曾经跨越过龙墙。一直到四年之后,我们才因为雷芒的罪行而进入湿地。而且肯定不曾有过非艾伊尔成为枪姬众的。一些人认为她是被太阳晒疯了。但她的意志很顽强,最后,我们竟发现所有人都同意给她一次尝试的机会。”

吉塔拉·摩罗索,一位有预言能力的两仪师。兰德似乎听到过这个名字,但是在哪里听到的?原来他还有一个哥哥,同母异父的哥哥。在小时候,他一直都想知道,拥有兄弟姐妹是什么感觉。那他的哥哥是谁?在哪里?

艾密斯这时又继续说道:“几乎所有的女孩都会梦想成为枪姬众,她们为此而学习弓与矛的技艺,徒手格斗的技巧,即使这样,当最终与矛枪结合时,她们仍旧会发现,她们对战斗仍一无所知。这对莎伊尔来说就更难了。她对弓有许多了解,但她从不曾奔跑过一里以上的距离,或者完全靠自己的力量养活自己,一个十岁的女孩也能打倒她,她甚至不知道什么样的植物代表着水源。但她坚持了下来,在一年时间里,她就向枪矛立下了誓言,成为一名枪姬众,并加入塔戴得艾伊尔的楚玛氏族。”最后,她跟随枪姬众前往塔瓦隆,死在了龙山山麓中。他有了半个答案,又有了新的问题。如果他能看看她的脸就好了。

“你的五官有些地方和她一样。”辛那仿佛是看到了他的心思。她盘腿坐着,手里拿着一只白银小酒杯,“像姜钝的地方倒不多。”

“姜钝?我的父亲?”

“是的,”辛那说,“那时,他是塔戴得的部族首领,我记忆里最年轻的部族首领,但他是那么与众不同,有一种过人的力量。人们听从他,心甘情愿地追随他,就连那些不属于他部族的人也是一样。他结束了塔戴得部族和纳凯部族延续两百年的血仇,不仅让塔戴得与纳凯结盟,而且还与雷恩结了盟——雷恩原先与塔戴得的关系也与血仇相去不远了。他几乎还结束了沙拉得和高辛之间的血仇,如果不是因为雷芒将树砍倒,他本来很有可能成功的。那时他还很年轻,但正是他率领塔戴得、纳凯、雷恩和沙拉得去向雷芒讨还了血债。”也就是说,他现在同样已经死了。艾雯的脸上露出同情的神色,兰德没有去在意,他不想要同情。他怎么会因为他从来也不知道的人感到失落?虽然他真的有这种感觉。

“姜钝是怎么死的?”

智者们交换了一个犹豫的眼神,最后,艾密斯说:“在寻找雷芒的第三年刚开始时,莎伊尔发现她有了孩子,根据法律,她应该返回三绝之地。一名枪姬众是禁止在怀孕时也身怀枪矛的,但姜钝无法禁止她做任何事,即使她要把月亮串在项链上,他也会为她做到。所以她留了下来,在最后一场战斗中,在塔瓦隆前,她失踪了,那个孩子也失踪了。姜钝不能原谅自己放纵她违反了律法。”

“他放弃了部族首领的地位。”柏尔说,“以前没人这么做过,他被告知不能这样做,但他还是走了。他和年轻人向北方出发,去猎杀妖境的兽魔人和魔达奥,这是野性十足的年轻男人和山羊一样没理智的枪姬众才会做的事。但回来的人说,他是被一个男人杀死的。他们说,姜钝认为那个男人长得很像莎伊尔,所以当那个男人发动进攻的时候,他没有举起自己的矛。”

那就是死了,两个都死了。他永远也不会失去对谭姆的爱,永远都会视他为自己的父亲,但他希望能见到姜钝和莎伊尔,哪怕只有一次。艾雯想要安慰他,女人总是这样,她们根本没有办法明白,他所失去的本来就是他从未拥有过的。对于父母的记忆,他拥有谭姆·亚瑟安静的微笑,也能模糊地记得凯丽·亚瑟温柔的双手,一个男人拥有这些也就足够了。他的反应让艾雯有些失落,甚至是为他而有些不安。智者们似乎也多少和艾雯有着相同的感受,柏尔公开地对他不赞同地皱起了眉,麦兰则哼了一声,做作地正了正披肩。女人们从来也不懂。鲁拉克、岚和麦特是明白的,他们没有理会他有什么样的反应,就像他希望的那样。

因为某种原因,当麦兰叫人送食物来的时候,兰德并不很想吃东西,所以他只是躺倒在帐篷的边缘,将一只软垫压在臂肘下。他从这个位置能向下俯瞰山坡,看到那座被浓雾笼罩的城市。太阳烤热了这片山谷和周围的群山,即使在阴影底下,他也能感觉到火焰般的热浪。兰德觉得自己仿佛正躺在敞开的炉门前。

过了一会儿,麦特来到兰德身边。他已经换上一件干净的衬衫,他一言不发地坐下来,盯着下方的山谷,那根奇怪的长矛则斜依在他的膝盖上,他不时会抚摸刻在黑柄上的那行铭文。

“你的头怎样了?”兰德问。

麦特打了个愣怔:“它……不再疼了。”他从那行铭文上抬起手指,将双手谨慎地放在膝盖上,“至少没有刚才那么疼了,她们涂的那些东西确实有用。”麦特又陷入了沉默,兰德也没有再开口。他们都不想说话。

兰德几乎能感觉到时间就在他身边流逝,如同沙漏中的沙粒一颗颗掉落下去,虽然缓慢,却从不停歇,而这一切似乎又都在不停地颤抖,那些沙粒随时能变成暴发的洪流。愚蠢。他只是被裸露的山岩上因高热而扭曲扰动的空气影响了。即使沐瑞现在就出现在他面前,那些部族首领们也不可能提前——哪怕只是一天——到达亚卡戴峡谷。不管怎么说,他们只是他计划中的一部分,也许是最不重要的一部分。

又过了一会儿,他注意到岚正蹲在刚才库莱丁站立的那座花岗岩上,丝毫也不理会灼人的烈日。护法也在看着谷地。另一个不想说话的男人。

兰德同样拒绝了午餐,虽然艾雯和智者轮流劝他稍微吃一些。她们似乎平静地接受了他的拒绝,但当他提议回鲁迪恩去找一下沐瑞,还有艾玲达的时候,麦兰立刻暴发了:“你这个愚蠢的男人!没有任何男人能进入鲁迪恩两次,即使是你,也不能活着出来!哦,饿死你吧,如果你想这样的话!”她将半块大圆面包砸向兰德的头,麦特在半空中抓住它,开始一口口吃了起来。

“为什么你会想让我活下来?”兰德问她,“你知道那位两仪师在鲁迪恩前说过的那些话,我会毁灭你们,为什么你没有和库莱丁一起密谋杀了我?”

麦特被噎住了,艾雯将双拳叉在了腰上,准备向他训话了,但兰德只是注视着麦兰。麦兰什么话也没说,只是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然后就离开了帐篷。

柏尔在这时说话了:“所有人都以为他们知道鲁迪恩的预言,但他们所知道的只是一代代智者和部族首领告诉他们的。不是谎言,但也不是全部的事实,因为事实可能击垮最强壮的男人。”

“全部的事实是什么?”兰德坚持问道。

柏尔瞥了麦特一眼,然后说道:“全部的事实,在这之前只有智者和部族首领所知道的事实,是你将成为我们的末日。我们的末日,也是我们的救赎。没有你,我们之中不会有人在最后战争以后还能活下来,也许我们会等不到最后战争就彻底灭亡,这就是预言和事实。有你在……‘他将泼洒那些自称为艾伊尔人的鲜血,如同将水泼入沙粒。他将打碎他们,如同打碎干枯的细枝。但他将拯救遗孑的遗孑,他们由此而得生命。’一个冷酷的预言,但这里从来都不是温柔的地方。”她毫不退缩地与他对视着。一片冷酷的土地,一个冷酷的女人。

他翻过身,重新望向谷地,其他人都离开了,除了麦特。

到了下午过半的时候,兰德终于看见一个身影爬上山坡,她的动作显得疲惫不堪——艾玲达。麦特是对的,她身上一丝不挂,就好像刚出生一样。阳光已经在她的皮肤上留下了灼伤,不管她是不是艾伊尔人,她只有双手和面孔被阳光晒黑了,身上其余的地方变成了通红的颜色。兰德很高兴能看见她。她不喜欢兰德,但这只是因为她觉得兰德对伊兰非常不好,一个非常简单的原因,不是因为预言或者末日,不是因为他手臂上的龙纹或者他是转生真龙。这个充满了人性的简单理由,让兰德现在迫不及待地想去看看那双冰冷而满是敌意的眼睛。

当她看见兰德的时候,她的身体僵住了,蓝绿色的眼睛里也不再是什么冰冷的神色。她的瞪视让太阳也显得冰冷,兰德觉得自己仿佛被她的目光烧成了灰。

“唔……兰德?”麦特低声说,“如果我是你,我可不认为我会转过去背对着她。”

兰德疲倦地叹了口气。当然,如果她曾经走进那片玻璃圆柱,她就会知道。柏尔、麦兰,还有其他人,他们全都在许多年的岁月之后习惯了这一点,而这对艾玲达来说则是一个刚刚被割开的伤口。现在她会恨我丝毫也不奇怪。

智者们跑出去迎接艾玲达,匆匆地将她带进另一座帐篷。兰德再看见她的时候,她已经穿上了一件褐色大裙子和宽松的白上衣,一条披肩环绕在她的双臂上,她看起来并不喜欢这身衣服。看见兰德在看她,那种狂怒的神情又出现在她的脸上——那是一种纯粹野兽般的怒火,兰德立刻又转过了身。

阴影开始向远方的山脉延伸时,沐瑞出现了,她在爬上山坡时不时会跌倒在地,然后又蹒跚地重新爬起来,身上的皮肤也像艾玲达一样,完全被灼伤了。兰德惊讶地发现,她竟然也没有穿衣服,只能说,女人都疯了。岚从那块石台上跳下去,奔向她,用双臂将她抱起,又飞步跑上山坡,速度可能比他下去的时候还快。他一边呼唤着智者们,一边又在大声咒骂她们。沐瑞的头无力地垂靠在他的肩上,智者们跑出来接过她。当岚想跟着她们走进帐篷时,麦兰伸臂将他挡在了外面。岚只能在帐篷外来回走动,不时还会用拳头狠狠砸一下自己的手掌。

兰德仰面躺下,盯着矮帐篷的顶部。争取到了三天,沐瑞和艾玲达都平安回来了,他应该感到高兴,但他现在只是因为争取到了时间而松了一口气。时间就是一切,他必须能够为他自己做出决定,也许他还能这么做。

“现在你要做什么?”麦特问他。

“一些你应该会喜欢的事,我要打破那些规矩。”

“我是说,你有没有想弄些食物来吃吃?我饿了。”尽管满心忧虑,兰德还是笑了。吃东西?兰德毫不在意自己以后是否还有机会吃东西。麦特盯着他,仿佛他已经疯了,这只是让他笑得更加厉害。没有疯,某人终于要领教他这个转生真龙到底意味着什么了。他要打破那些规矩,以所有人都不会想到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