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回家(2 / 2)

菲儿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她冲到他面前,双手插在腰间,凭借女人特有的技巧,因为愤慨而浑身颤抖的她让自己显得更高了一些。“交出你自己?交出你自己!你从一开始就是这样计划的?你就是这样想的,对不对?你这个白痴!你的脑子都被冻住了,佩林·艾巴亚,那里面以前除了肌肉和头发之外什么都没有,但现在,那里就连这些东西都没了。如果白袍众在追捕你,他们就会在你投降之后把你吊死,为什么他们想要你?”

“因为我杀死过白袍众。”佩林低头看着她,不顾艾威尔太太的惊呼,“我和你相逢的那天晚上,我杀死了许多白袍众,在那以前我也杀了两个。他们知道第一次是谁干的,菲儿,他们认为我是暗黑之友。”她早晚会知道的,既然都已经提起了,如果只有他们两个,他会将事情的前因后果对她讲清楚,至少有两名白袍众——杰夫拉·伯恩哈和贾瑞特·拜亚对他与狼的关系产生了怀疑。他们知道的并不多,但在他们看来已经足够了,一个混迹在狼群中的人一定是暗黑之友,也许他们之中有一个,或者是两个人全都在这里的白袍众之中。“他们认为他们的猜想是事实。”

“如果你是暗黑之友,那么我也是。”菲儿的声音不高,却用尽了力量,“那样的话,太阳也会是暗黑之友。”

“没有用的,菲儿,我必须去做我要做的事。”

“你这个烂脑子的笨蛋!你不必做这种傻事的!你这只呆头鹅!如果你想这么做,我自己就先把你吊死!”

“佩林,”艾威尔太太平静地说,“你不向这位如此在意你的女孩介绍一下我吗?”

菲儿这时才意识到自己一直没注意到艾威尔夫妇,脸立刻变得通红,她向艾威尔夫妇行了个优雅的屈膝礼,并奉上了华丽的致歉辞。

和高尔一样,贝恩和齐亚得要求保卫艾威尔太太的屋顶,并送给她一只雕刻着叶片图案的小金碗和一只工艺精湛的白银胡椒磨。磨比佩林的两只拳头大一点,上面立着一只半马半鱼的幻想中的生物。

布朗·艾威尔看着这一切,紧皱双眉,一边摸着头顶,一边喃喃地自言自语,佩林不止一次听到他用不信任的语气说出“艾伊尔”这个词。众人寒暄的时候,村长一直在向窗外观望,他不是在确认有没有更多的艾伊尔人,事实上,在知道高尔是艾伊尔人的时候,他显得很惊讶,或许他是在担心白袍众。

玛琳·艾威尔则与丈夫截然不同,她有条不紊地响应着众人的问候,对待菲儿、贝恩和齐亚得就像对待其他来到旅店的年轻女性旅客一样,对她们的旅途劳苦致以同情,夸赞了菲儿今天穿的深蓝色丝织骑马装,告诉艾伊尔女孩们她多么羡慕她们头发的颜色和光彩。佩林怀疑,至少贝恩和齐亚得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艾威尔太太。但艾威尔太太凭着一种母性的平和与坚定,只用了短短几句话,就让三个女孩坐在了一张桌边,用湿毛巾擦去手上和脸上沾染的风尘。她从一只红色花纹的大壶里倒出热茶给女孩们喝,佩林清楚地记得这个茶壶。

看见这些脾气火爆的女孩——当然包括菲儿——突然都开始努力让艾威尔太太相信她们已经很舒服了,确实是件有趣的事。她们都帮不上什么忙,艾威尔太太一个人做了所有的事,女孩们只能像小孩子一样睁大了眼睛,也像小孩子一样没什么机会拒绝她。佩林觉得,如果不必把他自己和高尔也包括进去,那一定真的会很有趣。艾威尔太太坚持要他们也坐到桌边,坚持让他们揩净手脸,然后才能得到一杯茶。高尔始终都带着一丝笑容,艾伊尔人总是有一种奇怪的幽默感。

让佩林感到惊讶的是,艾威尔太太从没有看他的长弓和斧头一眼,或者是艾伊尔人的那些武器。人们在两河很少会携带武器,即使只是一张弓。以前,她总是坚持要人们将武器放到一边,才允许他们坐到她的桌旁,一直都是这样,但她现在却忽略了他们的武器。

再一次让佩林感到惊讶的是,布朗将一只盛着苹果白兰地的银杯放在佩林的臂肘处,不是人们平时在旅店小酌的量,仅仅拇指高的酒,而是足足半杯。他离开以前,布朗只会给他喝苹果汁、牛奶,或者是掺了水的葡萄酒。佩林很高兴能被他当作是个成年人对待,但他并没有喝杯中的酒,现在佩林已经习惯了葡萄酒,不过他很少会喝更加烈性的酒。

“佩林,”村长拿了一把椅子,坐到妻子身边,对他说道,“没有人相信你是暗黑之友,任何有理智的人都不会这么想,你没有理由让自己被吊死。”

菲儿用力地点点头,但佩林没有理会她:“他们不会放过我的,艾威尔先生,白袍众想要我,如果他们得不到我,他们也许会将惩罚转移到他们下一个找到的艾巴亚家人身上。白袍众不需要仔细考虑就会对一个人定罪,他们不是讨人喜欢的人。”

“我们知道。”艾威尔太太低声说,她的丈夫望着放在桌上的双手,“佩林,你的家人走了。”

“走了?你是说,那座农场已经被烧毁了?”佩林紧紧握住了银杯,“我希望能及时赶回来,我想,我早该明白的。在我听到消息的时候,就已经经过太长时间了。也许我能帮助我父亲和艾德叔叔重建家园,他们现在住在谁家?我想先去看看他们。”

布朗面露苦涩,他的妻子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但奇怪的是,她的眼睛却直直地望着佩林,眼神中充满了悲伤和怜悯。

“他们死了,我的孩子。”布朗匆匆说道。

“死了?不,他们不能……”佩林皱起眉头,酒浆突然打湿了他的手,他紧盯着被捏扁的杯子,仿佛在奇怪它是从什么地方来的。“我很抱歉。我不是故意……”他拉扯着扁平的银片,想把它拉回原来的样子。但没有用,当然不会有用。他小心地将破烂的杯子放到桌子正中央。“我会再做一个,我能……”他在外衣上揩着手掌,突然发现自己是在抚摸腰间的钢斧。为什么每个人都用那么古怪的眼神看着他?“你确定吗?”他的声音仿佛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爱多拉和黛瑟拉?派特?我母亲?”

“他们全部,”布朗对他说,“你的叔叔婶婶,还有你的堂兄弟姐妹,农场上的每个人。我们埋葬了他们,我的孩子,就在那座小丘下面,长满了苹果树的那一座。”

佩林吸吮着大拇指。用自己的斧刃割伤自己的手指,真是愚蠢。“母亲喜欢苹果花。白袍众,为什么他们……烧了我吧,派特刚刚九岁,我妹妹……”他的声音呆板僵硬,他觉得自己说话的时候应该要有些情感,应该要有一些的。

“是兽魔人,”艾威尔太太急忙说,“它们回来了,佩林,和你们离开时的那次袭击不一样,它们没有攻击村庄,而是在乡野中四处烧杀。大多数孤立的农场都被放弃了,即使在村子附近,也不会有人在夜晚出门,从戴文骑到望山都是如此,也许一直到塔伦渡口都是这样。那些白袍众虽然也很坏,但确实成了我们惟一真正的保护,就我所知,他们已经拯救了两家人,击退了攻击他们农庄的兽魔人。”

“我想……我希望……”佩林不太能记得自己想要什么。一些关于兽魔人的事,他不想去回忆。白袍众保护两河?这几乎足以让他笑出声了。“兰德的父亲,谭姆的农场,那也是兽魔人干的?”

艾威尔太太张开嘴,但布朗阻止了她:“他有权知道事实,玛琳,那是白袍众干的,佩林,那里,还有考索恩家。”

“麦特的家人,兰德的,麦特的,还有我的。”很奇怪的,他仿佛只是在讨论明天是否会下雨,“他们也死了吗?”

“没有,我的孩子,没有,亚贝和谭姆躲到西林里去了,麦特的母亲和妹妹们……她们也还活着。”

“躲起来了?”

“没有必要细问。”艾威尔太太这句话说得很快,“布朗,再给他拿一杯白兰地来,这次你要喝下去,佩林。”她的丈夫坐着没动。

她只是朝他皱了皱眉,又继续说下去:“我本来可以给你一张床的,但这里并不安全,有些人如果发现你在这里,很可能会跑到伯恩哈大人那里去报告。爱华德·康加和哈利·科普林总是像哈巴狗一样追在白袍众身后,森布也好不了多少,维特·康加也会四处传播谣言,除非黛斯能阻止他,现在黛斯是乡贤了。佩林,你最好离开,相信我。”

佩林缓缓摇了摇头,这一切来得太突然,太难以接受了。黛斯·康加成为乡贤?那个女人就像一头蠢牛。白袍众保护着伊蒙村。哈利、爱华德和维特在与他们合作。不能对康加和科普林家的人有什么期望,但森布是村议会的一员。伯恩哈大人,那就是说,杰夫拉·伯恩哈在这里。菲儿在看着他,女孩的大眼睛里闪动着泪光。为什么她会流泪?

“该说的并不止这些,布朗德文·艾威尔,”高尔说,“你的脸是这样告诉我的。”

“是的。”布朗表示同意,“不,玛琳,”看到妻子在微微摇头,他坚定地对她表示反对,“他有权知道事实,全部的事实。”玛琳叹了口气,合上双手,她几乎总是能说服布朗,除非布朗的脸上是现在这样的表情,他的双眉之间出现了一道深深的犁沟。

“什么事实?”佩林问。他的母亲喜欢苹果花。

“最要紧的,帕登·范现在和白袍众在一起,”布朗说,“他现在自称为奥代斯,而且别人用他的真名叫他时,他根本不会响应,但那就是他,怎么看都是他。”

“他是暗黑之友,”佩林不在意地说。爱多拉和黛瑟拉总是将春天的苹果花插在头发上。“他自己已经承认了,是他带来了兽魔人,在冬日告别夜。”派特喜欢爬上苹果树,他会从树枝上偷偷向你扔苹果。

“如果是那样,”村长严肃地说,“那事情就有趣了。他在白袍众里有一定的权威,我们第一次听说他们到了这里,就是在他们烧掉了谭姆农场的时候,那是帕登的杰作,他指使白袍众这么做的。谭姆用箭射杀了四、五名白袍众,然后就潜入树林,跑到考索恩家的农场去了,刚好抢在他们之前救走了亚贝。但白袍众抓住了奈蒂和麦特的妹妹们,哈兰·卢汉和奥波特也被抓了,我想,帕登是想吊死他们。但伯恩哈大人没有让他这么做,不过也没有放走他们。根据我的观察,他们没有受到伤害,现在他们被关在望山的白袍众营地里。不知为什么,帕登非常恨你、兰德和麦特。他发出话,无论是谁,只要能提供关于你们三个人的线索,就可以得到一百金币,如果能告诉他谭姆和亚贝藏在哪里,可以得到两百金币。伯恩哈大人似乎对你格外有兴趣,当白袍众来这里巡逻的时候,他经常也会来,而且每次都会问起你。”

“是的,”佩林说,“当然,他会的。”两河的佩林,混迹于狼群中的人,暗黑之友,帕登还会告诉他们更多。帕登和圣光之子在一起?这是一个陌生的概念,但总比想到兽魔人要好。他面容扭曲地望着双手,将它们平静地按在桌上,“他们保护你们免遭兽魔人的伤害。”

玛琳·艾威尔向他倾过身子,皱起眉:“佩林,我们需要白袍众,是的,他们烧了谭姆的农场,还有亚贝的,他们抓捕无辜的人,他们四处横行,仿佛被他们看见的一切都是属于他们的,但奥波特和奈蒂等人都没有受到伤害,只是被拘禁了,这种事总是能解决的。已经有几家的屋门上被画了龙牙,但只有康加家和科普林家的人会注意这种事,很可能就是他们画的。谭姆和亚贝可以躲起来,直到白袍众离开,他们迟早都是要走的,但只要这里还有兽魔人,我们就需要他们。请你理解。并不是我们在你和他们之间做什么比较,但我们确实需要他们,而且我们也不想他们把你吊死。”

“你将这样的事情称为保护,顶主妇?”贝恩说,“如果你要狮子保护你免受狼群的侵害,你所能拥有的选择,只是最终会落入谁的胃囊里。”

“你们就不能保护自己吗?”齐亚得也说道,“我见过佩林战斗,还有麦特·考索恩和兰德·亚瑟,他们和你们流着同样的血。”

布朗重重地叹了口气:“我们是农夫,普通人,路克大人谈到过组织男人与兽魔人作战,但这意味着当你追随他的时候,你的家人就没人保护了,没有人喜欢这样的主意。”

佩林感到非常混乱,谁是路克大人?他问出了声,艾威尔太太给了他回答:“他差不多是和白袍众同时来到这里的,他是号角狩猎者。你知道《寻猎号角史诗》吗?路克大人觉得瓦力尔号角就在两河旁边的迷雾山脉里,但他为了我们的问题而放弃了他的狩猎,路克大人是一位伟大的绅士,拥有最优雅的仪态。”玛琳抚弄了一下头发,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布朗侧目看了她一眼,不高兴地嘟囔了几声。

号角狩猎者,兽魔人,白袍众,两河根本不像是他当初离开的家乡。“菲儿也是号角狩猎者,你知道这个路克大人吗?菲儿。”

“我听够了。”女孩说道。佩林皱起眉头,女孩却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他面前,张开双臂将他的头抱进怀里。“你的母亲死了,”她低声说,“你的父亲死了,你的妹妹死了,还有你的弟弟。你的家人都死了,但你无法改变它,不要让你自己也死去,那绝对于事无补。让自己悲恸吧!不要把它藏在心里,让它啃噬你。”

他抓住她的手臂,想将她推开,但不知为什么,他却反而紧抓着她的手臂,直到将全身的重量都倚在了女孩的手臂上。直到此时,他才意识到自己正在哭泣,像婴儿般将泪水倾泻在她的衣服上。她会怎么看他?他张开嘴,想要告诉她,自己没事,想要为自己的失态而道歉,但他说出的却是:“我没办法更快地赶过来,我没办法……我……”他紧咬住牙,将下面的话吞了回去。

“我知道,”她喃喃地说着,轻柔而专注地抚着他的头发,仿佛他真的是个孩子,“我知道。”

他想要停下来,但她愈是安慰他,他哭得就愈厉害,仿佛她轻柔的手正在将泪水从他的心底掬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