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在道中(2 / 2)

佩林回头望了一眼。两扇满是树叶的大门正在打开,露出如同隔着一层雾玻璃的山峦乡野。罗亚尔已经下了马,取下爱凡德梭拉的叶子,为大门开了锁。菲儿牵着驮马和罗亚尔的大马缰绳,匆匆地喊了一声:“跟上我!快!”随后便用力猛踢燕子的腹侧,提尔母马飞速冲向打开的门。

“跟上她,”佩林对艾伊尔人说,“快!你们不能和它战斗。”他们很明智地只犹豫了一次心跳的时间,就开始迅速地撤退,高尔的手里还抓着驮马的缰绳。佩林催动快步走到罗亚尔身边。

“你能锁上它吗?封死它?”远处兽魔人粗嘎的声音边缘响起了一阵狂乱的呼声,它们也认得这个声音。霾辛·蜃来了!活下来的惟一办法就是从道中出去。

“可以,”罗亚尔说,“可以的,走吧,快走!”

佩林提起快步的缰绳,迅速向道门走去,但在他知道自己正在做什么之前,他已经猛地昂起头,开始大声嗥叫,吼声里充满了轻蔑与挑战。傻瓜,傻瓜,傻瓜!但他还是强迫自己注视着那片暗色的镜面,催促快步走出了道门。一阵冰冷的感觉浸透他每一根发丝,时间被拉长,离开道门的震撼撞击着他的身体,仿佛在全速疾驰时突然定在了原地。

艾伊尔人在转身望向道门的过程中,都已经将箭扣在了弓弦上。佩林面前是一片倾斜的山坡,周围有许多低矮的灌木和矮小的树,在强风吹拂下改变了形状的松树、冷杉和羽叶木。菲儿正从地上站起身,她显然是在离开道门时从燕子的背上摔下来了,那匹黑母马正用鼻子抚弄着自己的主人。全速冲出道门就像冲进去一样糟糕,没有摔断脖子已经算很走运了,马没有受伤,同样也只能感谢好运。罗亚尔的大马和她的驮马都在打着哆嗦,仿佛在两眼之间被猛击了一下。佩林张开嘴,却被她瞪了一眼,仿佛准备挑战他的任何评论,甚至是更糟的——安慰,结果佩林讽刺地皱了皱脸,明智地闭上了嘴。

罗亚尔突然冲出道门,他从暗色的银镜中跃出,在镜面上留下了他自己的倒影,然后又滚过地面。几乎是紧随着巨森灵,两只兽魔人出现在道门中,一个羊角兽头,另一个鹰喙羽冠,但它们的身躯只出来了一半,闪光的镜面就变成了死黑色,冒出泡沫,向外突起,重新包住了它们。

吼声在佩林的脑海中响起,一千个疯狂的声音在颅骨内拼命地抓挠。苦涩的血,那么苦涩的血。饮下那血,咬碎那骨头;咬碎那骨头,吸光那骨髓。苦涩的骨髓,甜蜜的尖叫。歌唱般的尖叫,尖叫般的歌唱。渺小的灵魂,辛辣的灵魂,吞下它们。那样甜蜜的痛苦。一个接一个。尖叫着,咆哮着,那些兽魔人捶打着周围沸腾的黑暗,抓扯着想要挣脱出来,却被黑暗愈来愈深地吸了回去,直到只剩下一只长满毛发的爪子,仍然在疯狂地四处乱抓,然后就只剩下了黑暗,仍然在向外凸伸,寻找。缓缓地,两扇道门出现,向中间合拢,将黑暗挤压了回去。

佩林脑子里的声音也终于停止了。罗亚尔迅速地冲上去,将两片,而不是一片三瓣叶按在无数的叶片和藤蔓之中,道门又变成了石头——一道雕满了细腻花纹的石墙,孤独地立在树木稀疏的山坡上,在繁复的叶片和藤蔓花纹中,生着两片爱凡德梭拉叶。罗亚尔将门里的那片叶子移到了门外。

巨森灵沉重地长吁了一口气:“我所能做的只有这样了,现在,这道门只能从外面打开。”他看了佩林一眼,目光中同时包含着忧虑和坚定:“如果不放回叶片,我可以永远封锁它,但我不会毁掉道门,佩林,我们培育道,照料它们,也许它们终有一日还能再次得到洁净。我不能毁掉道门。”

“这样就行了。”佩林对他说。兽魔人是不是有目的地要来这里?这是否只是一次偶然的遭遇?无论如何,这样就可以了。

“那是……”菲儿不安地问道,但只说了个开头就噎住了。就连艾伊尔人也在片刻间露出了动摇的神情。

“霾辛·蜃,”罗亚尔说,“黑风,到底它是暗影的造物,或者只是被污染的道自己生成的……没有人知道。我同情那些兽魔人,即使它们是暗影生物。”

佩林不确定他是否会同情它们,即使它们是这样死的。他见过兽魔人暴行之后的惨状,它们什么都吃,只要是肉,有时还喜欢保持肉食的鲜活。佩林不会容忍自己同情兽魔人。

他掉转马头,开始仔细观察所处的地方,快步转动身体,马蹄敲击着沙砾地面。

周围都是顶着云帽的高峰,高山的名字也来自于这些常年不散的云雾——迷雾山脉。在这样的高度,即使是夏天也非常凉爽,特别是和提尔相比。将近黄昏的太阳已经靠近了西方的峰顶。下方细长的山谷中,流动的河面上泛起重重粼光,那是曼埃瑟兰河,它流出这片大山,一直流到西南很远的地方。佩林就生长在这条河流过迷雾山脉南缘一段的河岸边,那一段被称为白河,他出生的地方被叫作两河,河水在那里奔涌向前,形成了不可跨越的急流。曼埃瑟兰河——高山之乡的大河。

下方山谷中和周围的山坡上裸露的岩石都如同玻璃般反射着日光,这里曾经有一座大城,覆盖了山谷和许多山峰。曼埃瑟兰,充满了高耸的尖顶和清澈喷泉的城市,同名大国的首都,也许是这个世界上最美丽的城市,这些就是古老的巨森灵传说中对它的描述。现在,它彻底消失了,没有留下一丝痕迹,惟一存留的就是这座无法被破坏的道门,屹立在曾经是巨森灵树林的地方。在两千多年以前,这里就被烧成了一片瓦砾,那时候,兽魔人战争还处在白热化的阶段,大城随着它的最后一位国王——亚以蒙·亚凯·亚索林的死亡而被至上力彻底摧毁,那是他最后一次与暗影的血战。亚以蒙之乡,人们曾这样称呼这个地方,现在被称作伊蒙村的小村子坐落于此。

佩林打了个哆嗦。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一年多以前的冬日告别夜,兽魔人又一次来到这里,他、兰德和麦特被迫与沐瑞一起在黑夜中开始了逃亡。那似乎也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道门既然已经锁了起来,就绝对不会再发生这种事。现在,我要担心的是白袍众,不是兽魔人。

一对白色羽翼的鹰盘旋在远方的山谷之中,佩林的眼睛勉强能看见那一支正在飞起的羽箭。一只鹰翻了个筋斗,摔跌下去。佩林皱起眉头。为什么会有人在山里射杀一只鹰?如果是在农场,农夫们会为了保护鸡和鹅而射鹰,但为什么会在这里?为什么有人会来到这种地方?两河人总是会尽量躲开这些大山。

第二只鹰拢起雪翼,向伴侣跌落的地方冲去,但突然又开始拼命地爬升。一片由乌鸦组成的黑云从树林间骤然涌出,包围了那只鹰,并开始疯狂地攻击它。当那些乌鸦回到树林里的时候,鹰已经消失了。佩林经过一番努力,才让自己重新开始了呼吸。他曾经见过乌鸦和其他雀鸟攻击鹰,那只是因为鹰距离它们的窝太近了,但他无法让自己相信这次的状况和以前相同。那些乌鸦飞起的地方正是箭射出的地方。乌鸦。有时候,暗影会利用动物作为间谍,通常都是老鼠或者其他吃腐肉的生物,尤其是乌鸦。佩林清楚地记得从前逃脱那些乌鸦时的状况,它们排成一列列长线,来回搜索大地,寻找他,仿佛像人类一样拥有智能。

“你在看什么?”菲儿问,女孩用一只手遮在眼睛上方,朝山谷中望去,“是那些鸟吗?”

“只是鸟而已。”佩林说。也许真的只是普通的鸟,我不能在还没确定之前就把大家都吓坏,特别是在还没脱离霾辛·蜃的恐惧时。

他发现自己仍然握着沾满血迹的铁锤,黑色的魔达奥血液仍然反射着阳光。他用手指摸了摸脸上干结的血痂,干血将他的短须黏在一起。他爬下马背,感觉到肋下和腿上火烧般的疼痛。他在鞍袋里找到一件衬衫,用它擦净了铁锤上隐妖的血,以免它会腐蚀金属。再过一段时间,他就能找出在这些高山之中有什么值得恐惧了,如果这里有非人类的敌人存在,狼会知道的。

菲儿开始解他的衣扣。

“你要干什么?”佩林问。

“处理你的伤口。”女孩干脆地说,“我不会让你一直流血到死的,你就是这样,一心只想着死掉,却要我挖坑埋你,你根本不会为别人考虑。别动。”

“谢谢。”佩林低声说。女孩看起来非常吃惊,她脱去他身上所有的衣服,只留下一条短裤。然后,她开始清洗他的伤口,从她的鞍袋中拿出药膏,为他敷伤。他看不见自己脸上的割伤,不过感觉上那道伤口应该不严重,只是有些太靠近眼睛,让他觉得不舒服。但左肋下紧贴着肋骨的伤口长度超过了一手,右侧大腿还被长矛刺了一个很深的伤口,菲儿不得不用缝纫包中的针线将那些伤口缝起来。治疗过程中,他没吭一声,反倒是女孩每缝一针都要哆嗦一下。治伤的时候,她一直生气地低声嘟囔着,特别是在帮他脸上的伤口涂敷黑色药膏时,就好像这些伤口都在她身上,而且全都是因为他的错才让她受伤似的,但她为肋下和大腿缠上纱布时动作却很轻柔。女孩温柔的双手和气恼的咕哝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让佩林愈来愈感到糊涂。

当他换上干净的衬衫和裤子时,菲儿站在他身边,用手指抚摸着他外衣上被割开的口子。再向右两寸,他就有可能离不开那座岛了。佩林穿上靴子,伸手向女孩要回他的外衣。菲儿将外衣甩在他的手里。

“你不要以为我会帮你缝好它,该缝的我都已经缝了!听到了吗?佩林·艾巴亚!”

“我没有要你——”

“你不要以为我会缝!就是这样!”

她大步走到一旁去帮正在彼此疗伤的艾伊尔人和巨森灵。那真是一副奇怪的情景,巨森灵脱下他宽松的裤子。高尔和齐亚得像陌生的猫一样彼此对望着。菲儿继续使用着她的药膏和绷带,并且不时会带着责难的眼神瞪佩林一眼。现在他应该怎么做?

佩林摇了摇头,得出了结论:高尔是对的,就像想去理解太阳一样。

即使是知道自己现在应该干什么,佩林仍然不想去做,特别是在道中发生了隐妖那样的事之后。他曾经见过一个忘记了自己身为人类的男人,同样的事也可能发生在他身上。傻瓜。你活不过几天了,只要遇到白袍众,一切就都结束了。而现在,他必须知道那些乌鸦代表了什么。

他送出自己的思想,去询问那些生活在山谷中的狼。没有人的地方就会有狼,如果它们在附近,他就能和它们交谈。狼会避开人,尽可能不和人类打交道,但它们痛恨兽魔人这种不属于自然的生物,对魔达奥更是抱着不可遏制的痛恨。如果迷雾山脉中有暗影生物,狼一定会告诉他。

但他找不到狼,一只也没有,它们应该就在这里,在这片荒野之中。他能看见漫游过山谷的鹿,也许只是没有狼在他身边而已。它们可以间隔一段距离进行交谈,但一里的距离就已经太远了。也许受高山阻隔的关系,交谈的距离必须进一步缩短才行,应该就是这样。他的目光扫过覆盖着云帽的山峰,落在山谷远程,乌鸦刚才飞起的地方。也许他明天就能找到狼了,他不想去思考还会有什么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