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直入心中(2 / 2)

“我知道他不会挑起一场战争,”艾雯坚定地说,“我知道。”

“你以为这样就能减少杀戮?”沐瑞低声问。这个男孩到底要做什么?不过,他至少没有跑回去救他的村子,而把世界其他的地方全部丢给弃光魔使。“尸体会堆积得一样高,女孩,你看不出这与一场战争的区别。”

攻击伊利安和沙马奥,即使最终陷入僵局,也能为兰德争取时间,他需要时间学习掌握自己的力量。为此,他也许应该先打垮一名最强悍的敌人,对其他敌人才有威吓作用。而他现在这么做又能得到什么?为了沐瑞出生地的和平,为了拯救凯瑞安的饥民,如果是在另一个时间,沐瑞会为此鼓掌喝采,但现在,这种值得赞赏的仁慈却全然是一种缺乏理智的行为。为何选择无意义的流血,而不去面对未来可能摧毁他的敌人?这一切让情况更晦暗不明。这里会有兰飞儿的作用吗?兰飞儿都对他说了些什么?做了些什么?这个想法让沐瑞感到一阵心寒,现在只能对兰德进行更加密切的监视了。她不能允许他转向暗影。

“嗯,对了,”兰德说话的样子仿佛他刚刚想起了什么,“士兵们并不擅长于赈济饥民,不是吗?既然如此,我认为这支队伍需要一颗善良的女性之心。亚黛玛女士,很抱歉在你正陷入悲恸中的时候打扰你,但你是否可以负责监督食物发放的工作?你的工作可是要喂饱一个国家。”

以及获得巨大的权力,沐瑞心想。如果不算上将攻击目标从伊利安转向凯瑞安,这就是他的第一个失策。当亚黛玛回到提尔的时候,她就会获得与麦朗和桂亚姆同等的地位,并有能力施展更多的阴谋诡计。在那之前,她有可能派人刺杀兰德,如果他不谨慎的话,也许应该在凯瑞安安排一桩意外事故。

亚黛玛动作优雅地行了个屈膝礼,轻柔地展开自己白色的裙幅,脸上只流露出很轻微的惊讶:“既然真龙大人发出了命令,我听从就是,效忠真龙大人是我莫大的荣幸。”

“我相信这一点,”兰德揶揄地说,“身为爱恋丈夫的妻子,你肯定不会想要他和你一起去凯瑞安。对于一个重病中的人,那里的环境过于艰苦,我允许将他移至爱丝坦达女大君的寓所,爱丝坦达会在你离开的时候负责照料他,并在他身体康复之后送他去凯瑞安与你相会。”爱丝坦达的脸上露出了微笑——一种胜利者得意而凶狠的微笑。亚黛玛翻起白眼,颓然倒在地上。

沐瑞微微摇了摇头,兰德真的比以前厉害了许多,也危险了许多。艾雯向那个栽倒在地的女人望去,但沐瑞伸手按在了她的胳膊上,“我想她只是激动过度,你知道,我看得出来,其他女贵族会照料她的。”这时已经有几名女贵族围在亚黛玛的周围,轻拍她的手腕,将嗅盐放在她的鼻子下。亚黛玛咳嗽着睁开了眼睛,当她看见爱丝坦达就站在她面前的时候,她看起来又要晕过去了。

“兰德做了件非常聪明的事,我想。”艾雯不带任何表情地说,“也非常残酷,他应该有惭愧的表情。”

兰德确实像艾雯说的那样,面容扭曲地看着脚下的石板,也许他并不像他要努力成为的那么狠厉。

“但不管怎样,她应该有这样的下场。”沐瑞做出评论,艾雯表现出赞同的样子。这个女孩正在开始熟悉她所不理解的事情,但她仍需要学会控制自己的情绪,学会看待必行之事像看待自己的期望一样自然。“让我们相信他今天能将这种聪明保持到最后吧!”

大厅中并没有几个人了解到实际上发生了什么事,他们只是害怕亚黛玛的晕倒会打扰真龙大人。在人群后方有几个人喊道:“攻陷凯瑞安!”但这些喊声并不很稳定。

“有您的领导,真龙大人,我们会征服全世界!”一个疙瘩面孔的年轻人用一只手扶着特伦大君,同时高声喊道。他是艾斯丁,特伦最年长的儿子,他们两个的疙瘩脸非常相似,而他的父亲这时还在和他低声嘀咕着什么。

兰德猛地抬起头,显出吃惊,或者是恼怒的神情。“我不会和你们一起,我要……离开一段时间。”这句话立刻又引起一阵沉默,大厅里的每一只眼睛都在看着他,但他的全副注意力都落在凯兰铎上。当他将水晶剑举到面前的时候,人群不约而同地向后退去,比刚才更多的汗水凝聚在一起,沿着他的面颊淌下。“在我到来之前,提尔之岩保存着凯兰铎,提尔之岩将会继续保存它,直到我回来。”

突然之间,透明的剑刃在他的手中放射出耀眼的光芒,兰德让剑锋垂直向下,用力将它插进脚下的岩石中。弧形的蓝光如同闪电般狂野地劈向穹顶,岩石发出巨大的轰鸣,提尔之岩颤抖着,跳跃着,将不停尖叫的人们掀倒在地。

当震颤还残留在大厅中时,沐瑞已经把艾雯从自己身边推开了。他刚才做了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离开?这是沐瑞的噩梦中最可怕的一个。

艾伊尔人已经恢复到原先的姿势,其他人或者晕眩地躺着,或者蜷缩在地板上,用双手和膝盖支撑着身体。只有兰德除外,他单膝跪在地上,双手握住凯兰铎的剑柄,水晶剑刃已经有一半插入了岩石之中。这把剑不再发光,重新变成了清澈透明的水晶。汗水在他的脸上闪烁,他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将双手从剑柄上移开,最后,他的两只手掌虽然没有接触到剑柄,却仍然环绕在剑柄的周围。片刻之间,沐瑞觉得他会再次握住它,但他强迫自己站直了身体,他一定是强迫自己这样做的,沐瑞能确定这一点。

“在我离开的时候看着它。”他的声音变轻了,更像是沐瑞在伊蒙村第一次找到他时的样子,但其中的信心与坚定却像刚才一样,“看着它,记住我,记住我会为它回来。如果有人想取代我的位置,他就要把它拔出来。”他向提尔人们摇晃着一根手指,几乎是有些淘气地笑了笑,“但不要忘了失败的代价。”

转过头,他向大厅外走去,艾伊尔人跟随在他身后。提尔人们盯着那把插在石之心大厅正中央的利剑,缓缓地站起了身,他们之中大部分都是一副想要拔腿逃开的样子,只不过过于震撼的惊吓让他们失去了这么做的力气。

“男人!”艾雯一边喃喃地说着,一边掸掉绿色亚麻裙子上的灰土。“他疯了吗?”她立刻用手捂住嘴,“哦,沐瑞,他没有疯,对不对?对不对?还没有疯。”

“愿光明保佑他没有。”沐瑞喃喃地说道,像那些提尔人一样,她也没办法将目光从那把剑上移开。是光明选中了那个男孩,为什么他不能还是那个她在伊蒙村找到的听话的年轻人?她朝兰德离开的方向迈步而去,“但我要确认这一点。”

艾雯跟着沐瑞,半走半跑地在一条挂满织锦的宽阔走廊里追上了兰德的队伍。现在那些艾伊尔人都已经摘下了面罩,但随时都能将那些面罩再戴回去。他们迈着飞快的步伐,即使在为两人让路时也没丝毫慢下速度,只是稍稍瞥了一眼沐瑞和艾雯,坚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眼睛里都有着艾伊尔人对于两仪师的谨慎。

他们怎么能如此平静地跟随着兰德,却又对她如此警戒,沐瑞一直都不明白。她对这些人只有零星的了解。他们会回答她的问题,但只限于她不感兴趣的那些,她从明处和暗处搜集到的信息都没有什么有用的内容。她的间谍网也曾经试图收集这些信息,但自从一个女人全身被捆,嘴被塞住,从足踝被倒吊在城堡的垛口上,只能瞪大眼睛盯着四百步以下的地面,以及一个男人彻底消失之后,他们就再不做这种尝试了。后来再没有人找到那个男人,那个女人从那时起再也不到比地面更高的地方去了,直到沐瑞把她送到乡下去之前,她一直都是周围人谈论的话题。

看见沐瑞和艾雯分别走到他两旁的时候,兰德和那些艾伊尔人一样,并没有放慢脚步。他的目光也同样警戒,只不过是属于另一种警戒,还夹杂着一丝恼怒。“我以为你已经走了,”他对艾雯说,“我以为你会与伊兰和奈妮薇在一起,你应该和她们一起走的,甚至坦其克也比……为什么你会留下来?”

“我不会逗留很久了,”艾雯说,“我要和艾玲达一起去荒漠,去鲁迪恩,去向智者们学习。”

当女孩提到荒漠的时候,兰德踉跄了一下,他不确定地看了艾雯一眼,又大步向前走去。他显得很安静,太安静了,就像是火炉上一个盛满沸水的壶,盖子和壶嘴却都已经被封死了。“你还记得在水林中游泳吗?”他平静地说,“我经常浮仰在池塘的水面上,想象自己能遇到的最困难的事应该是犁松一片田地,或者是剪光一只羊身上的毛。剪羊毛,从日出一直到日落,除非是将羊毛剪光了,否则甚至不会停下来吃一口饭。”

“纺纱,”艾雯说,“我比擦地板还要恨那种活儿,抽捻丝线会让你的手指痛得钻心。”

“为什么你要这么做?”沐瑞在他们继续儿时的回忆之前开口问道。

兰德瞥了一眼沐瑞,用麦特式的笑容朝她笑了笑:“我真的能吊死她吗?原因是她要杀死一个阴谋杀死我的男人?这样做难道会比我刚刚所做的事更加公正吗?”笑容从他的脸上退去。“我所做的事情里,有什么正义可言?桑那蒙如果没有达成协约就会被吊死,因为我是这样说的。他应该被吊死,因为他横征暴敛,不顾他的人民正在饿死,但他不会因为这些罪恶而被送上绞架。他被吊死是因为我说要吊死他,因为是我说的。”

艾雯将一只手放在他的手臂上,但沐瑞不会允许他规避真正的质问。“你知道,我说的不是那件事。”

兰德点点头,这一次,他咧开嘴,笑容变得有些骇人:“凯兰铎,有它在我的手里,我能做任何事,任何一件事,我知道我无所不能,但现在,它变成了我肩头的重担。你不明白,对不对?”沐瑞确实不明白,而让她生气的是,兰德看出了这一点。她没有说话,兰德则继续说了下去:“也许这会能让你更明白,如果你知道我的行事依据是这段预言:

直入心中,他刺出他的剑,

直入心中,紧握住他们的心,

抽出它的人将要追随,

什么样的手能握住那把恐怖的刃?

你看到了?这些是直接来自预言的。”

“你忘记了一件事,”她严厉地对他说,“你抽出凯兰铎,实现了预言,它三千多年来为了等待你的出现而存在的守卫力量已经消失了,它现在已经不是禁忌之剑了,我自己就可以导引至上力抽出它。更糟糕的是,任何弃光魔使都能这么做。如果兰飞儿回来了该怎么办?凯兰铎对她如同对我一样无用,但她可以将凯兰铎拿走。”听到兰飞儿的名字,兰德没有任何反应。是因为他不怕她,还是因为其他什么原因?如果他不怕兰飞儿,那他就是一个傻瓜。“如果沙马奥、雷威辛,或是其他男性弃光魔使拿到凯兰铎,他就会像你一样使用它。想想你将面对一种怎样被你轻易放弃的力量,想想那股力量落进暗影的手中会是什么样子。”

“我几乎希望他们会这么做。”一种深具威胁性的闪电出现在兰德的眼中,那双眼睛看上去就像一对灰色的雷暴云,“每一个想将那把剑导引出提尔之岩的人都会得到一个惊喜,沐瑞。别想把它带去白塔安置,我不能让那个陷阱选择目标,至上力是触发和重新设置那个陷阱的惟一因素。我不会永远放弃凯兰铎,只要等我……”他深吸一口气,“凯兰铎会被放在那里,直到我回来拿起它。它在那里,可以提醒他们我是谁,我是什么,它可以保证我不必率领一支军队回来。可以说,这里由此变成了我某种形式的避风港,由亚黛玛和桑那蒙那种人欢迎我回家。当然,首先亚黛玛要活过她的丈夫和爱丝坦达将给予她的裁决;而桑那蒙则要活过我给他的裁决。光明啊,这是怎样一个可悲的混乱。”

他是没办法让凯兰铎对目标有所选择,还是不愿意让它有所选择?沐瑞决定不低估他潜在的能力。凯兰铎应该被放在白塔,如果他不能按照他应该的那样去使用凯兰铎,它就要被放在白塔,直到他会使用它。刚才他要说“直到”什么?他本来想说的不是“直到我回来”。他到底要说什么?

“那么你要去哪里?或者你对此也要保密?”沐瑞在心中发誓,绝不让他再溜走了,如果他要逃到两河去,她一定要牵着他的鼻子,把他拉回来,但兰德的话让她吃了一惊。

“不是秘密,沐瑞,至少对你和艾雯不是。”他看着艾雯,只说了一个词,“鲁迪恩。”

女孩瞪大了双眼,惊讶的样子仿佛她以前从没听说过这个名字,沐瑞的感觉绝不比艾雯轻松多少。艾伊尔人中响起一阵低语,但当沐瑞转回头的时候,他们只是毫无表情地迈着步子。沐瑞希望能让这些人暂时离开,但他们不会听从她的指挥,她也不会要求兰德遣散他们,向他提出要求不会改善他们的关系,特别是在他很可能会拒绝的时候。

“你不是艾伊尔的部族首领,兰德,”沐瑞坚定地说,“你也不需要成为这样的人,你的战斗在龙墙这边。除非……这就是你从那件特法器中得到的答案?凯瑞安,凯兰铎,还有鲁迪恩?我告诉过你,这些答案是非常隐晦的,你可能误解了它们,你的行动最终可能导致致命的灾难,不止是由你一人承受的灾难。”

“你一定要信任我,沐瑞,就像我以前经常必须信任你一样。”在沐瑞眼里,他的脸也许就是一名艾伊尔人的脸。

“现在,我会信任你,只是不要在一切都来不及的时候才来寻求我的指引。”我不会让你走进暗影的,我已经努力了这么长的时间,绝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无论我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