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进入道中(2 / 2)

在内城的城墙处,土路代替了石砌路面,赤脚袒胸、只穿一条用宽腰带系住的松腿裤子的人代替了穿鞋子和外衣的人。不过这里的人们同样殷勤地给这一队人让路,使佩林可以催赶快步马不停蹄地跑出外城的城墙,跑过拥挤在城外的矮小石头房屋和店铺,跑进一片零星散布着农场和灌木林的乡野。直到这里,他才脱离了时轴的引力。直到这时,他才拉紧了快步的缰绳,让它从奔跑改为行走。他和快步都已经是气喘吁吁了。

罗亚尔的耳朵因为震惊而变得僵硬。菲儿舔着嘴唇,看看巨森灵,又看看佩林,面色变得苍白。“出了什么事?那是……他吗?”

“我不知道。”佩林骗她说。我必须离开,兰德,你知道的。我这样告诉你的时候,你看着我的脸,对我说,我必须去做我觉得一定要做的事。

“贝恩和齐亚得在哪里?”菲儿说,“现在她们要用一个小时的时间才能赶上我们了,真希望她们也能骑马。我要给她们买两匹马,她们却显得很生气。嗯,不管怎么说,我们也需要让马慢走两步,降降体温了。”

佩林本想告诉菲儿,她并不像她自己以为的那样对艾伊尔人非常了解,但他把这句话咽了回去。他能看到身后的城墙,提尔之岩如一座高山屹立在城墙之后,他甚至能看清城堡上旗帜飘扬的蜿蜒形状,还有盘旋在上面的飞鸟,别的人都不会有他这么好的眼力。他轻易就看见了远处有三个人正向他们跑来,大地在他们脚下飞快地后退,他们流畅安闲的身姿与如飞的步伐完全不符。佩林从不认为自己有可能跑得这么快,至少在长跑中不行,但这些艾伊尔人从提尔之岩到这里一直保持着这个速度。

“我们不必等很长的时间。”他说。

菲儿皱起眉,朝城市的方向望去,“那是他们?你确定?”突然间,皱起双眉的凤目转向了佩林,仿佛是要激他给出回答。当然,向他提出问题几乎就像接受他是队伍的一员一样。“他对自己的视力很骄傲,”菲儿对罗亚尔说,“但他的记忆力不是那么好,有时候,如果不是我提醒,他会在晚上忘记点亮蜡烛。我想,他看见的应该是某个可怜的家庭因地震而逃亡,你说对不对?”

罗亚尔在马鞍上为难地动了动身子,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嘴里嘀咕着人类什么的,佩林不认为他是在称赞。当然,菲儿没有注意到他说了些什么。

没几分钟,三名艾伊尔人已经接近到菲儿也能看清的距离了。女孩转头盯着佩林,嘴里却什么也没说,以她现在的情绪,她不会承认他所说的任何话,即使他说天是蓝的也不行。当三名艾伊尔人停在马前时,他们的呼吸甚至都没有变化。

“不能跑得更长一点实在太可惜了。”贝恩和齐亚得笑着对望一眼,又同时偷偷地瞥了高尔一眼。

“否则我们就能让那个岩狗众趴在地上了。”齐亚得接着女伴的口气说,“岩狗众就是因为这个才会发誓绝不退却的,岩石骨头和岩石脑袋让他们重得都跑不动了。”

高尔没有反驳,不过佩林注意到他站立的位置让他能观察到齐亚得的一举一动。“你知道为什么枪姬众经常会成为斥候吗,佩林?因为她们能够跑得很远。这是因为她们害怕会有男人要和她们结婚!一名枪姬众为了躲避这种事会跑上一百里。”

“她们很明智。”菲儿尖刻地说。她转头问两名艾伊尔女子:“你们需要休息吗?”听到否定的回答,她显得很吃惊。她又对罗亚尔说:“你准备好出发了吗?很好,帮我找到那座道门,罗亚尔,我们在这里停留太久了。如果你让一只迷路的小狗靠近你,它就会以为你会照顾它了,这可不行。”

“菲儿,”罗亚尔反对说,“你到这里还要这么坚持吗?”

“只要有必要,我就会坚持下去,罗亚尔,道门在哪里?”

低垂下耳朵,罗亚尔重重地呼出一口气,再次将马头转向东方。佩林让巨森灵和菲儿先走了十几步,然后才和高尔跟在后面。他必须遵守她的规则,但他至少不会比她遵守得更差。

每座农场中都有几间简陋的石头房子,佩林相信这么小的房子里是没办法养牲口的。愈向东走,农场和灌木林就愈来愈稀少,不久之后,这些就都看不见了,眼前只有一片连绵起伏的丘陵草地。

点缀在这片草原上的是一群群骏马,每一群从十几匹到百多匹不等,这就是著名的提尔马群。无论是大还是小,每群马都由一两名骑在无鞍马背上的赤脚男孩看着。那些男孩的手里都拿着一根长柄鞭子,他们用鞭子聚拢马群,驱赶它们移动。对于离群的马匹,他们只要熟练地挥一记响鞭而不必抽到那匹牲口的身体,就能将它赶回马群。当这支队伍经过他们身边时,马童们都会尽量让马群避开他们,有必要的话,就把马群赶向远方。但年轻人的胆大与好奇让所有马童都禁不住要多看几眼这支古怪的队伍——两名人类和一名巨森灵骑在马上,三名在传说中占领了提尔之岩的凶猛艾伊尔人在地上奔跑。

佩林很喜欢这种感觉。他喜欢马,一部分原因是他在卢汉师傅手下当学徒的时候,有很多机会在工作中与马打交道,伊蒙村没有这么多、这么好的马。

罗亚尔却没有什么高兴的样子。巨森灵一路上都在嘟囔着什么,在丘陵草原中走得愈远,他的声音就愈大,直到最后变得如同一件低音乐器的嗡鸣:“消失了!全都消失了,这是为什么?全是草地,这里曾经是巨森灵的树林。我们在这里没有进行什么伟大的工作,没法和曼埃瑟兰相比,也没法和被你们称为凯姆林的那座城市相比,但这里确实是一座树林。有来自各个地方、各种各样的树木,就连巨树也有,高达一百幅的枝干直冲蓝天。它们全都受到精心的照料,让我们的族人能时刻想起为了替人类工作而离开的聚落。人类以为石雕是我们的骄傲,但那其实微不足道,只是我们在世界崩毁之后在长久的放逐中学会的手艺。我们真正爱的是树。人类以为曼埃瑟兰是我们最伟大的成就,但我们铭记的只是那里的树林。现在,全都消失了,就像这里,消失了,而且不会再回来了。”

罗亚尔凝望着那些山丘,面色沉重,那里除了青草和马匹之外什么都没有。他的耳朵紧贴在头顶,气味里带着……狂怒。在大多数故事里,巨森灵都是和平的种族,几乎像旅族一样和平,但在极少数的几个故事里,他们被称为绝不妥协的敌人。佩林只见过一次罗亚尔发怒,也许在昨晚,为了保护那些孩子,他也发怒了。看着罗亚尔的脸,一句老话在他脑海中响起:“激怒巨森灵,把高山拖倒在自己的头顶。”所有人都把这句话的意思当成是形容某件不可能的事。佩林觉得也许是长久的岁月改变了它的原意,也许一开始,它是说,“激怒巨森灵,就等于把高山拖倒在自己的头顶”。很难做到,但做到了就是死路一条。他可不想让温和、笨拙、总把鼻子埋在书本里的罗亚尔对他发怒。

在罗亚尔带领下,他们终于到达了消失的巨森灵树林所在之处,路线稍稍向南偏了一些。这片草原上没有路标,但罗亚尔确信他们行进的方向,他能确定坐骑每一步迈出的方向。巨森灵能感觉到道门,像一只蜜蜂找到蜂巢一样找到它们。当罗亚尔终于跳下马的时候,草丛已经稍稍盖过了他的膝盖,这里只能看见大丛的灌木,比他们一路上看见的灌木都要高,繁茂的枝叶可以碰到巨森灵的头顶。罗亚尔几乎是带着抱歉的心情将它们拔起,堆在一旁,“也许那些放马的男孩能把它们晒干后当作柴烧。”

道门就在他们面前。

屹立在山丘的一侧,它看上去不像是门,反倒像一堵灰色的墙壁,一道宫殿的墙壁。繁复的叶片和藤蔓雕刻栩栩如生,看起来就和周围那些灌木丛一样真实。它站立在这里至少有三千年了,但表面却看不到丝毫风霜的痕迹,那些雕刻的叶片仿佛一阵微风就能将它们掀动。

刹时间,众人都一言不发地盯着它,直到罗亚尔深吸了一口气,将手放在一片与众不同的叶子上,那是爱凡德梭拉——传说中生命之树的三瓣叶。直到巨森灵的大手碰上它,它依旧像其他浮雕一样,仿佛是道门的一部分,但巨森灵很容易就把它移开了。

菲儿大声地喘着气,就连艾伊尔人也在喃喃自语。空气中充满了不安的气味,说不清是谁身上散发出来的,也许每个人都有。

现在,这些岩石叶片真的像在微风中颤动了,散发出一种绿色的韵致,生命的气息。缓缓地,一条缝隙出现在道门中央,分成两扇,打开了。开启的缺口中看不到门后的山丘,只有一片泛着微光的幽黯,上面能映照出他们模糊的影子。

“据说,在以前,”罗亚尔喃喃地说道,“道门像镜子一样闪亮,走进道门里的人会看见阳光和蓝天。现在,都消失了,就像这片树林一样。”

佩林匆忙地从驮马背上拿起一只已经注满油的长杆提灯,将它点亮。“这里太热了,”他说,“一点阴影会好一些。”他催动快步向道门走去,觉得自己又听到了菲儿的喘气声。

深褐色的坐骑在自己黯沉的镜像面前停下脚步,佩林催赶马儿向前。慢慢地,他回忆着,应该慢慢前进。马鼻子犹豫着碰到了它的镜像,然后与它缓缓地融合在一起,仿佛是走进了一面镜子。佩林也靠近他自己的影子,碰到了……冰冷的感觉滑过他的皮肤,包裹住他的每一根发丝,时间在向前延展。

冰冷消失了,如同一个被刺破的气泡,他走进了无尽的黑暗中。长杆提灯顶端的灯光仿佛被压缩在他的四周。快步和驮马都在紧张地颤抖着。

高尔镇静地走进道门,开始准备另一盏灯,身后的道门看起来有如一层雾面玻璃。透过那片玻璃,佩林依稀能看到还在外面的人,罗亚尔正骑回到马上,菲儿在整理手中的缰绳。他们的动作全都非常缓慢,几乎看不出在移动。道中的时间和外面是不一样的。

“菲儿被你搅得心烦意乱。”高尔点亮灯盏之后,这样对佩林说。这盏灯没有增加多少光明,黑暗渗进了灯光之中,在不停地吞噬光线。“看来她认为你打破了某种约定。贝恩和齐亚得……不要让她们和你单独在一起,她们打算给你一点教训,为了菲儿。如果她们的计划实现了,你就没办法在马背上坐得这么安稳了。”

“我没有什么约定,高尔,我只是在做她利用诡计强迫我去做的事。我们马上就会依照她想的那样跟随罗亚尔,但只要我可以,我就要率先前进。”他指着快步蹄下一条宽阔的白线。白线已经有了许多缺损,剩下的地方也是坑迹斑斑,它一直向前方延伸,但只在几尺以外的地方就消失在黑暗里。“这条线通向第一个路标,我们要在那里等待罗亚尔解读那个路标,并决定该走哪一座桥,在那以前,菲儿都要跟着我们。”

“桥,”高尔若有所思地喃喃道,“我知道这个词,在这里有水吗?”

“没有,这不是那种桥,它们看起来是一样的,也有其他相同的地方,但……也许罗亚尔能解释。”

艾伊尔人挠了挠脑袋:“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佩林?”

“不知道,”佩林承认,“但菲儿不需要了解我知道些什么。”

高尔笑了起来:“年轻真是有趣,不是吗,佩林?”

佩林皱起眉头,他不知道这个人是否在笑话他,于是他只好用脚跟踢了一下快步,同时拉着身后的驮马向前走去。灯光到了二三十步远的地方就完全看不见了。他想在菲儿进来前完全脱离她的视野。让她以为他决定不跟随她前进吧!如果她在路标处找到他之前会担心几分钟,那也完全是她罪有应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