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决定(2 / 2)

“自从我们上次分开以后,你改变了许多,变得更强,更有力量了。”

兰德转过身,吃惊地看着站在门边的女子。她有着雪白的皮肤,黑色的头发和眼睛,纯粹的白色与银色衣裙衬托出她高挑的身材。她望向壁炉上那半熔的金银块,扬起一边的眉毛。兰德故意把它们留在房里,以提醒自己在失去控制、放弃思考时会做出什么事,这对他很有用。

“赛琳,”兰德有些气喘地说,“你从哪里来?是怎么来到这里的?我以为你还在凯瑞安,或者……”低头看着她,兰德并不想说他害怕她也许会死去,或者成为一个挣扎在死亡线上的难民。

一条编织银带在她的纤腰上闪烁不定,白银的发梳上雕刻着星星和新月的图案,乌黑的头发如同黑夜的瀑布一直垂到她的肩头,她依旧是他所见过的最美丽的女子。伊兰和艾雯在她身边就像是两个漂亮的娃娃。不过,不知为什么,她并不像以前那样让他神魂颠倒,也许是因为分开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那时候,凯瑞安还没有受到内战的折磨。

“我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她朝他皱起眉,“你已经接受了铭印,不过这没关系。你过去是我的,现在也是我的,任何其他人都只不过是临时的看管者,时间一过,她们自然会退出。现在,我公开要求取回属于我的东西。”

他紧盯着她,铭印?她指的是不是他的双手?自己是她的?她说这话是什么意思?“赛琳,”他柔声说,“我们有过欢乐的时光,也曾共同度过艰辛的日子,我永远不会忘记你的勇气,还有你的帮助,但我们之间只有朋友的关系,我们曾经共同旅行,但那已经结束了。你可以住在提尔之岩,我会让你住最好的房间。当凯瑞安恢复和平的时候,我会派人去收回你的财产,并把它们如数还给你,如果我可以的话。”

“你已经接受了铭印。”她讽刺地笑了笑,“凯瑞安的财产?也许我在那些地方曾经有过财产,但只是曾经而已。那片土地变化得那么厉害,旧时的东西早已荡然无存,赛琳也只是一个我曾经用过的名字。路斯·瑟林,我给自己取的名字是兰飞儿。”

兰德从舌尖迸出一个短短的笑声:“真是个糟糕的笑话,赛琳,与其开弃光魔使的玩笑,我还宁愿笑话暗帝,不过我的名字是兰德。”

“我们称自己为使徒,”她平静地说,“被选中对这个世界进行永久统治的人,我们将会永远地活下去,你也可以。”

兰德担忧地对她皱起眉。她真的以为她是……她赶到提尔来的一路辛劳,一定让她的精神有些错乱了,但她看起来又很清醒的样子。她的神态平静,冰冷,镇定自若。没有再多想,兰德发现自己已经朝阳极力伸展而去,但此刻,却碰到了一堵墙,他看不见,也感觉不到,但那堵墙就挡在他和真源之间。“你不可能是。”她在向他微笑。他却感到呼吸困难,“光明啊,你是他们之中的一员。”

缓缓地,兰德向后退去。如果他握住凯兰铎,至少他能有一件武器,也许它不能发挥超法器的作用,但它至少是一把利剑。他能用剑去攻击一个女人吗?他能攻击赛琳吗?不,他是在攻击兰飞儿——弃光魔使之一。

他的后背靠在了什么东西上,他转过头,想看看那到底是什么。背后一无所有,一堵不存在的墙,而他的后背就靠在那堵墙上,凯兰铎就在距离他不到三步的地方闪耀着光泽。兰德颓丧地一拳打在那堵墙上,它却像岩石一样毫不动摇。

“我不能完全信任你,路斯·瑟林,现在还不能。”她又走近了一些。现在,他开始考虑用双手制服她。他比她要魁梧、强壮许多,但他的导引能力已经被封住。她可以用至上力随意戏弄他,就像戏弄一只被缠在毛线球里的小猫。“当然,更不能信任拿着它的你。”她对着凯兰铎蹙起双眉。“男人能使用的超法器只有两件比它更强大,就我所知,至少其中一件仍然存世。不,路斯·瑟林,我现在还不能放心让你拿着它。”

“不要这样叫我。”他咆哮道,”我的名字是兰德,兰德·亚瑟。”

“你是路斯·瑟林·特拉蒙,哦,从外表面来看,除了你的身高,一切都改变了,但我知道这双眼睛后面是一个什么样的灵魂,即使在摇篮里看到你,我也知道。”她突然笑了,“如果我那时找到你,一切将变得多么简单,如果我能够自由地……”笑容突然变成燃烧在眼中的怒火,“你想看到我真实的面貌吗?你也记不得了,对吧?”

他拼命想说“不”,但他的舌头没法儿动弹,他曾经同时面对过两名弃光魔使——阿极罗和巴萨摩,那两个最早逃出封印的弃光魔使,封印暗帝的监牢也将他们封锁了三千年之久。他们两个之中的一个比一切毁败的事物都更加枯槁,但他还活着;另一个将他的脸藏在一张面具之后,不曾暴露过一丝皮肉,仿佛他忍受不了看到自己的样子,或是让自己的样子被别人看到。

空气在兰飞儿四周掀起一圈圈波纹,她的外表改变了。她……比他要年长,这是无庸置疑的,但年长并不足以形容她。她变得更成熟,更雍容,更加美丽,如果这个世界上还能有比以前的她更加美丽的女子,那就只能是兰德眼前的这个人,这种变化就好像一个花苞绽放成艳丽的花朵。即使知道她的身份,兰德仍然觉得口干舌燥,喉头发紧。

她的黑眸仔细地端详着他的脸,眼神中充满了信心,也带着一丝疑问,似乎她想知道他正在看着什么。但无论她察觉到了什么,那一定让她感到很满意。她再次展露出微笑:“我被深深地埋葬,沉入一场没有梦的睡眠,在那里,时间不再流淌,转动的时光之轮将我撇下。现在,你看到的就是我,而我也将你握入掌中。”她用一根指甲在他的下颚上深深划了一道血痕,让他全身一阵颤栗。“游戏和敷衍的时间已经过去,路斯·瑟林,过去很久了。”

他的胃止不住地痉挛:“你是要杀死我吗?光明烧了你,我……”

“杀死你?”她轻蔑地呸了一声,“杀死你!我要你,永远。在那个浅色头发的贱货把你偷走之前,你一直都是我的,在她看见你之前。你爱的是我!”

“而你爱的是力量!”片刻之间,他感觉到头昏眼花。这句话听起来是真实的——他知道它是真实的——但这想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赛琳——兰飞儿——看起来和他一样惊讶,但她很快就恢复了正常。“你已经学会了很多——你也做了很多,有许多事,我甚至不相信你竟然能独力做到,但你仍然是在黑暗的迷宫中摸索前进,你的无知还是会杀了你。有些人畏惧你,畏惧让他们迫不及待要采取行动。沙马奥、雷威辛、魔格丁,也许还有别人,但这三个一定已经逃出来了,他们会来追捕你。他们不会试着改变你的心意,他们会在暗中偷偷靠近你,在你睡觉的时候将你摧毁,这都是因为他们对你的恐惧。但也有人能够教导你,你可以从他们那里学到你曾经知道的事情,到那时,就没有人敢对抗你了。”

“教导我?你要我向弃光魔使学习?”弃光魔使,男性的弃光魔使,曾经在传说纪元身为两仪师的人,他们知道导引的办法,知道如何避开其中的缺陷,知道……这些事,以前曾有人许诺要教给他。“不!即使他们要教导我,我也会拒绝,而且他们为什么要教我?我反抗他们——还有你!我痛恨你做的每一件事,你所支持的每一件事。”傻瓜!他想道,我陷进了罗网,却还在这里胡乱挑衅,就像故事里那些不知死活地激怒胜利者的俘虏一样。但他没办法将那些话收回来,相反的,他顽固地说出了只会让他的处境更加险恶的话:“如果我可以,我一定要摧毁你,你、暗帝,还有每一个弃光魔使!”

一丝危险的光芒出现在她的眼中,又在瞬间消失无踪:“你是否知道,为什么我们之中有人会害怕你?你真的明白吗?是因为他们害怕至尊暗主会让你凌驾于他们之上。”

兰德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露出了笑容:“至尊暗主?你也不能说出他的真名吗?你肯定不会像凡人那样,害怕引起他的注意吧?或者,你也害怕?”

“这是一种亵渎,”她答道,“沙马奥那些人有理由害怕,暗主想要你,他想将你置于万众之上,这是他告诉我的。”

“荒谬!暗帝仍然被封印在煞妖谷,若非如此,我现在就要陷入末日战争了。如果他知道我的存在,他肯定只会想要我死,我是他的死敌。”

“哦,他知道,暗主所知道的远超过你的想象。我能够和他交谈,就在煞妖谷,末日深渊,你能……听到他,你能……沐浴在他的存在之中。”一种奇特的光芒闪烁在她的脸上,她沉迷于其中,双唇微微张开,齿缝间发出粗重的喘息,就在那一段时间里,她好像正盯着远处某个瑰丽的奇景。“那甚至不能用言语去形容,你一定要亲身体验过才会知道,你一定要。”她再一次望向他的脸,黑色的眼睛大睁着,眨也不眨,“拜伏在暗主的脚下,他会将你置于万众之上,他会让你为所欲为地统治尘世,只要你向他跪拜一次,承认他。这就是他所要的报偿,不需要更多,这就是他告诉我的。亚斯莫丁会教导你如何安全地使用至上力,如何用它去做你想做的事,让我帮助你,我们可以摧毁他们,暗主不会在意的。我们可以摧毁他们所有的人,也包括亚斯莫丁,他的价值只是让你学会你需要掌握的一切。你和我将在暗主座下一同统治这个世界,直到永远。”她的声音慢慢减弱,变成一阵耳语,其中包含着同等的饥渴与恐惧,“就在那个末日之前,有两个强大的超法器被制造出来,你能使用其中的一个,我能使用另一个,它们比那把剑还要强大许多,它们的力量超乎想象。利用它们,我们甚至能挑战……暗主本尊,甚至是造物主!”

“你疯了,”兰德声音沙哑,“谎言之父承诺他会给我自由?和他作战是我的宿命,所以我才会出现在这里,逐一完成预言的记述。我会对抗他,还有你们所有人,直到最后战争!直到我最后一息!”

“你不必如此,预言不过是人类的一厢情愿,依照预言的记述去做,你将逃不过末日战争和你的死亡。魔格丁和沙马奥能够摧毁你的身体,至尊暗主能够摧毁你的灵魂,彻底而完全的终结。无论时光之轮再转动多久,你将永远无法得到重生!”

“不!”

很长一段时间里,她只是仔细端详着他,他几乎能从她的眼中看到称量他的天平。“我本应该将你带在我身边,”她最后说道,“无论你想要什么,或是相信什么,我本来早就可以让你转向暗主这一边,方法不止一个。”

她停了一下,也许是想要确认自己的说辞是否产生了作用。汗水从他的背脊颗颗滚下,但他仍然保持着冷静的表情,他应该有所行动,无论他是否真的有机会。他再一次试着去碰触阳极力,那道不可见的屏障又一次将他的努力撞得粉碎。他让自己的目光四处游移,装成正在思考的样子。凯兰铎就在他身后,却又好像远在爱瑞斯洋的另一边,他的匕首还留在床边的一张桌子上,和一只被他雕刻到一半的狐狸放在一起。壁炉架上,失去原状的金属块仿佛正在向他发出嘲笑,一个灰色的人影从门口溜进房间,一把匕首握在那个人的手中,地板上铺满了各种书籍。兰德转头望着兰飞儿,绷紧了全身的肌肉。

“你总是很顽固,”她喃喃地说道,“这一次,我不会带你走,我希望你能自愿到我身边来,我会成功的。出了什么事?为什么要皱眉?”

一个持刀的男人从门口溜进房中,兰德的目光几乎视而不见地从那个人身上滑了过去。凭着直觉,兰德一把推开兰飞儿,同时向真源伸展过去,封锁他的屏障在被他碰到的瞬间崩得粉碎,金红色的焰剑出现在他手中。那个男人向他冲过来,匕首倾斜向上,猛地朝他刺来,完全是一副要取他性命的架势。即使是在这个时候,兰德也很难让自己的目光定在这个人身上。但他还是流畅地转动着身体,一招掠壁风,将持着匕首的手臂斩断,焰剑直到刺穿了这名刺客的心脏,才停了下来。兰德望着面前这一双灰暗的眼睛——即使在那颗被刺穿的心脏仍然跳动的时候,这双眼睛里也找不到丝毫的生机。过了一会儿,他才将火焰剑从尸体里抽出来。

“一名灰人。”兰德觉得自己仿佛是过了一小时才呼出第一口气。他脚边的这具尸体显得肮脏不堪,血液汩汩地流进有卷曲花纹的地毯。不过现在,兰德能够真切地看到他了,这就是暗影刺客,当他们被注意到的时候,往往伤害已经造成,再也无法补救。“这么做毫无意义,你可以轻易地杀死我,为什么要用一个鬼鬼祟祟的灰人转移我的注意力?”

兰飞儿警觉地盯着兰德:“我没有使用无魂者,我告诉过你……使徒之中存在分歧。看起来,我比预想的要迟了一天,但你还有时间跟随我,学习,生活。那把剑,”她哼了一声,“你的能力只发挥了不到十分之一,跟我来,学习如何变得强大,或者你现在就要杀死我?我是为了让你能够自卫才放开了对你的屏障。”

她的声音,她的姿态,都在告诉兰德,她已经准备好了承受攻击。她会做出反击的。不过这并不是阻止兰德行动的原因,兰德也不认为她放开对他的束缚就代表着和平。她是弃光魔使,她侍奉邪恶如此长久,即使是黑宗两仪师,和她相比也如同初生的婴儿。但站在他面前的毕竟是一个女人。兰德骂自己是个大傻瓜,但他就是不能任凭自己使用暴力。也许,如果她要杀死他的话,他会放手一搏,但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等待着。毫无疑问,她已经做好了准备,如果他试图制服她,她随时都能用至上力做出他无法想象的事。兰德曾经屏障了伊兰和艾雯,可是他并不清楚自己是怎样做到的,那个方法至今还埋在他的头脑深处。他只记得他曾经做过,却不知道是怎么做到的,但至少,他已经紧紧握住了阳极力,她没办法再让他陷入惊慌了。那种令人恶心的污染不算什么,阳极力就是生命,甚至胜过生命本身。

一个突兀的想法如同热泉一样喷出在他的脑海——艾伊尔人,即使是灰人,也无法溜过由六名艾伊尔人看守的门。

“你对他们做了什么?”兰德一边咬紧了牙关,一边背朝门口向后退去,眼睛一直没有离开兰飞儿。如果兰飞儿使用至上力,也许他能看到某些警讯,“你对门外的艾伊尔人做了什么?”

“什么也没做,”兰飞儿语音冰冷,“不要出去,也许这只是个测试,为的是看看你有多么容易受到伤害,但即使是一个测试也会杀死一个傻瓜。”

兰德撞开左侧的门,看到一片疯狂的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