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低税率,这是个很不好的先例,真龙大人。”一个削瘦的灰发男人油腔滑调地说。说话的人名字叫麦朗,只比兰德矮一个手掌,在提尔人中算高个子,他的身体就像岩之守卫者一样强壮。在兰德面前,他弯下了腰,暗色的眼睛告诉兰德,他恨这种姿态,但他同样憎恨兰德告诉他们不必如此卑躬屈膝。实际上,没有人因为兰德的话而挺起了腰,只是麦朗特别显出不喜欢被提醒自己的姿态。“一直以来,贱农们纳税都很轻松,如果我们降低税率,等到将税率恢复到现在的水平时,那些傻瓜就会不停地抱怨,仿佛我们将税率升到了现在的两倍。到那时候,也许会发生暴乱,真龙大人。”
兰德走过房间,站在凯兰铎前,水晶剑闪闪发光,让它周围的镏金和宝石也变得光彩夺目。这是在提醒他们,他是谁,他拥有什么样的力量。艾雯。因为她说不爱自己就感到受伤,真是件愚蠢的事情。为什么当自己已经对她没有感觉的时候,却以为她还会对自己留有情愫?但他还是感到心痛,也许会有一些宽心,但绝没有愉悦。“如果将他们逼出农场,你们现在就会有暴乱了。”有三本书就堆在麦朗的脚边,《提尔之岩的财宝》《走进艾伊尔荒漠》和《梅茵地区贸易》。钥匙就藏在其中,以及各种版本的《卡里雅松轮回》里面。他要做的,就是找到这些钥匙,并将它们插进正确的锁眼中。兰德将思绪拉回到面前的大君身上:“难道你们以为他们会看着家人饿死,却什么也不做?”
“岩之守卫者以前镇压过暴乱,真龙大人。”桑那蒙说话的样子好像是在给自己安心,“我们的私人卫兵可以守卫周围乡下的平静,那些贱农不会打扰您的,我向您保证。”
“农民太多了,”卡利恩在兰德的瞪视中退缩了一下,“凯瑞安正在爆发内战,真龙大人。”他急忙解释道,“凯瑞安人不能再购买稻谷,谷仓都要被撑破了。如果这样继续下去,今年的收成就要被浪费掉,而明年的……烧了我的灵魂吧,真龙大人,我们需要的是让一些贱农停止他们没有节制的耕种。”他看起来是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但他显然不明白自己多说了什么。兰德很想知道,他是否真的知道食物是如何被端上他的餐桌,除了黄金和权力之外,他还能不能看见其他的一些东西?
“等到凯瑞安再次开始购买稻谷的时候,你又该怎么办?”兰德冰冷地说,“而且,凯瑞安是惟一需要稻谷的地方吗?”为什么伊兰会说那些话?她到底是怎么想的?她说“在意”,女人可以像两仪师一样玩弄字眼。她说的真的是指爱情吗?不,这显然是愚蠢的,会这样以为的人只能说明他自大得厉害。
“真龙大人,”麦朗的口气半是奉承,半像是在给小孩子做解释,“即使凯瑞安的内战在今天结束,凯瑞安人在两年,甚至是三年内顶多只能买走几船稻谷,而我们过去一直是把稻谷卖给凯瑞安的。”
实际上,这个“一直”只包括了艾伊尔战争以来的二十年时间,他们的头脑被过去的习惯局限,即使是极为简单的事情,跟他们也说不清楚,或者,有些事他们根本就不想弄清楚。当甘蓝菜像寡妇的黑纱一样覆盖伊蒙村时,戴文骑和望山几乎一定是遭受了暴雨或者白虱的袭击。当望山的芜菁过剩时,伊蒙村或者戴文骑很可能是出现了灾荒。
“把那些稻谷提供给伊利安,”他对他们说。伊兰会怎么想?“或者是阿特拉。”他确实喜欢她,但他也同样喜欢明,或者他是这么认为的。想要区分对于她们的感觉,简直是不可能的事。“你们的海船和内河船一样多,如果你们的船不够,就从梅茵雇船过来。”两个女孩他都喜欢,但除此之外……他的一生几乎都在围绕着艾雯打转,他不打算再过这样的生活了,除非他能搞定……搞定某些事情。如果《梅茵地区贸易》这本书是可信的……停下来,他对自己说,把注意力放在这些黄鼠狼身上,否则他们就会找到缝隙,钻进来咬你了。“雇船的费用可以用稻谷代替,只要价钱合理,梅茵之主会答应的,也许要签一个协议,一个条约……”这是个好词,他们习惯于用这个词,“……保证不再侵犯梅茵,作为向梅茵雇船的回报。”这算是他为了昨晚的事情对她的补偿。
“我们和伊利安之间的贸易很少,真龙大人,他们都是些贪婪的秃鹰和低劣的渣滓。”泰德山的声音里充满了反感。麦朗也用同样的语调说:“我们对付梅茵的方法只有强力,真龙大人,我们不会向他们屈膝的。”
兰德深吸了一口气,大君们的神情立刻绷紧了。情况一直都是这样,兰德竭力用道理说服他们,却总是失败。汤姆说过,大君的脑袋像这座城堡一样硬,他是对的。我对她的感觉是什么样的?她是我的梦想吗?她真的很可爱。兰德不知道自己想的是伊兰还是明。停下来!一个吻只不过是一个吻。停下来!他努力将女孩从自己的脑海里推出去,开始吩咐这些死脑筋的蠢货该去做什么。“首先,你们要将农人的税额去掉四分之三,其他人的去掉一半。不要争辩!按我说的去做!第二,你们去贝丽兰那里,询问——只准询问!——她雇船的出价……”
大君们脸上虽然仍挂着虚伪的笑容,但暗暗咬紧了牙,不过还是听了下去。
当麦特出现在身边的时候,艾雯还在考虑吉尔雅和亚米柯的事。他们这时正在走廊里,麦特似乎只是恰巧和她同路的样子。他紧皱着眉头,头发乱糟糟的,仿佛他刚刚用手指在那里乱挠了一气。有那么一两次,他的目光悄悄地溜到了艾雯这一边,但他始终都没有说话。经过的仆人都向他们鞠躬或是行屈膝礼,偶尔经过的男女贵族也会向他们行礼,只是动作明显缺乏热情。如果不是艾雯在,麦特向他们翘起的嘴角一定会惹来麻烦,哪怕他是真龙大人的朋友。
这种沉默不像是麦特,她记忆中的那个男孩,只是他身上那套精致的红色外套还带着他原来的样子——那件衣服皱得就像他曾经穿着它睡觉。不过,他们两个现在肯定都变了。艾雯能感觉到,他的沉默中带着深深的不安。最后,她开口问道:“昨晚你是不是有过麻烦?”
他踉跄了一下:“你知道了?嗯,你会知道的,不是吗?不要打扰我,不要再说这件事了,毕竟它已经过去了,已经结束了。”
她装作相信他的样子。“奈妮薇和我很少见到你。”这真是个很蹩脚的掩饰。
“我一直很忙。”麦特嘟囔着,不耐烦地耸耸肩,向四处张望着,有意让目光避开艾雯。
“玩骰子?”艾雯不以为然地问。
“牌。”一个肥胖的女仆捧着一堆毛巾,向他们行了个屈膝礼。她偷偷瞧了艾雯一眼,显然以为艾雯没看她,然后向麦特眨眨眼。麦特向她笑了笑。“我一直在忙着玩牌。”
艾雯的眉毛顿时竖了起来。那女人足足要比奈妮薇大上十岁。“我知道,玩牌一定很耗时间,所以你没什么工夫来看看老朋友。”
“上次我去看你们的时候,你和奈妮薇用至上力把我绑得像市场上的一头猪,然后就把我的房间整个翻过来。朋友不会偷朋友的东西。”他苦着脸说道,“还有,你们总是和那个把鼻子翘上天的伊兰在一起,还有沐瑞,我不喜欢……”他清了清喉咙,向艾雯瞥了一眼,“我不喜欢占用你们的时间。我听说,你们一直在忙着审问暗黑之友。我可以想象,你们在做很多重要的事情。你知道,那些提尔人认为你们是两仪师,对不对?”
艾雯悲伤地摇了摇头。麦特不喜欢两仪师,即使他对这个世界有了更多的了解,也不会改变这一点。“收回借出的东西,并不算是偷窃。”她对他说。
“我不记得你说过什么关于借贷的话,啊,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我有一封玉座签发的信?就是那封信让我惹上了麻烦。不过,你们还是应该先问过我。”
艾雯想说,她们已经问过了,但最终还是没有开口。她不想要一场争辩,也不希望不欢而散。麦特当然是不会承认的,这一次,她不想和他争辩。“嗯,很高兴你还愿意和我说话,或者,这是因为今天有什么特殊原因?”
麦特抓了抓头发,低声嘀咕几句。他需要让他母亲揪住他的耳朵,好好和他长谈一番。艾雯告诫自己要耐心。如果她愿意,她就会很有耐心,在他说话前,她不会说一个字,现在不是感情用事的时候。
走廊的一侧从墙壁变成了白色大理石的廊柱,透过石柱可以俯瞰提尔之岩中不多的几座花园之一。大片的白花覆满了几株细小的蜡叶树,散发出比红玫瑰和黄玫瑰还要芬芳的气息。吹过一阵迟缓的微风,连悬挂在内墙上的旗子都无法吹动,但它确实减弱了随着白日逐渐在增长的湿热。麦特坐在宽阔的栏杆上,背靠着一根廊柱,一只脚踩住面前的栏杆,向下面的花园望去。过了许久,他才说道:“我……需要一些建议。”
他想得到她的建议?艾雯目不转睛地瞪着他,低声说:“我会尽我所能。”麦特转过头望着她,艾雯竭力做出和两仪师一般平静的表情:“你想要什么样的建议?”
“我不知道。”
从栏杆到下面的花园有三十尺的距离,玫瑰园中有几个人正在清除杂草。如果她把他推下去,他也许会落在一名园丁身上。“那我该怎么给你建议?”她用轻细的声音问。
“我正……想做出决定,该如何去做。”麦特看起来有些困窘。她觉得这时候的他应该是这种样子。
“我希望你没有在想着要离开,你知道你有多么重要,你不能在这个时候逃走,麦特。”
“你以为我不知道?即使沐瑞对我说,我可以离开,我想我也不会。相信我,艾雯,我哪里也不会去。我只是想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他用力晃了晃脑袋,声音变得更加紧张,“下一步会怎样?有什么在我记忆中的那些窟窿里?我生命中的许多部分都消失了,仿佛它们从未发生过!为什么我会发现自己总是在不停地胡言乱语?人们说那是古语,但我只是觉得不寒而栗。我想知道,艾雯,在我变得像兰德一样疯狂之前,我必须知道。”
“兰德没有疯狂,”她不假思索地说道。麦特没有试图逃走,这确实是个惊喜,他一直不像是能委以重任的样子,但他的声音中却存在着苦恼和担忧。麦特从没有担忧过,至少是从没有让别人看到过他在担忧。“我不知道答案,麦特。”她温和地说,“也许沐瑞……”
“不!”他一跃站在地上,“不要两仪师!我是说……你不同,我认识你,你不是……她们在白塔里有没有教过你这方面的知识,一些办法,或是其他什么能派上用场的东西?”
“哦,麦特,抱歉,真的很抱歉。”
他的笑声让艾雯想起他们小时候。那时,当他最大的期盼陷入困境的时候,他就会这样笑。“啊,嗯,没关系,如果你不知道,我猜也许办法还在白塔,我不是说你什么都没学到。”这个麦特,曾经因为手指上的一个伤口而呻吟不止,也曾经在腿摔断之后若无其事,他就是这个样子。
“也许有个办法,”艾雯缓缓地说,“如果沐瑞允许的话,她真的会允许也说不定。”
“沐瑞!你没有听我说的话吗?我最不想要的就是沐瑞插手我的事,什么办法?”
麦特总是那么鲁莽,不过,艾雯也和他一样急于想知道所有这些事的答案,只是他应该有一点理智和警觉。一个经过的提尔贵妇将黑发编成的辫子盘在头顶,肩膀裸露在黄色的亚麻连身裙子上。她向他们微微屈膝一下,看着他们的时候,脸上毫无表情,随后,她挺直后背,飞快地走开了。艾雯看着她,直到确定她已经无法听到他们说话,柱廊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视线所及,除了麦特之外,她只能看见下方三十尺处正在劳作的园丁,而麦特正满怀期待地盯着她。
最后,她告诉他关于那件特法器的事,那道扭曲的门,答案就在门的另一边。她刻意强调它的危险,愚蠢的问题将会导致的后果,在那里触及暗影所产生的危险,连两仪师也难以预料。他会来请教她,她确实感到深受恭维,但他必须理智一点。“你一定要记得这些,麦特,如果你真的使用它,轻佻的问题会杀死你,你一定要严肃对待它可能给你带来的转变。而且你一定不能问出关于暗影的问题。”
麦特听着艾雯的话,脸上的疑云愈来愈重。当艾雯说完时,他喊道:“三个问题?我想,你大概就像比力一样,在那里过上一夜,出来时已经是十年后,身上还带着一个永远都装满了金子的钱袋……”
“一生里只能进去一次,麦特·考索恩,”艾雯厉声打断他的话,“不要像傻瓜一样说话,你很清楚,特法器不是童话。你必须小心其中的危险,也许你要寻找的答案就在里头,但你一定要得到沐瑞的允许才可以进行这种尝试。答应我,否则我就把你像吊在钓丝上的鲑鱼一样提到沐瑞面前去,你知道,我做得到。”
他重重地哼了一声:“无论沐瑞会说些什么,如果我真的去试,那我就是个傻瓜。走进一个该死的特法器!我不想和该死的至上力发生关系,你把这件事从你的脑子里丢出去好了。”
“这是我惟一知道的一个机会,麦特。”
“与我无关。”麦特坚定地说,“毫无希望也比这个好。”
尽管男孩的声音里充满了抗拒,但艾雯还是想用一只胳膊搂住他的肩膀,却又想起他笑话她、吓唬她的样子。从一出生,他就已经是这样无可救药了,但他正在向她寻求帮助。“抱歉,麦特,你要怎么做?”
“哦,我想,应该是玩牌,如果还有人愿意跟我玩的话。和汤姆下下棋,在酒馆里玩玩骰子。至少,我还能到城里去。”他的目光飘向一名经过的女仆,那是一个身材苗条的黑眼睛女孩,和麦特的年纪差不多。“我会找些事情打发时间的。”
艾雯差点就甩了他一耳光,不过,她还是压抑下火气,谨慎地说:“麦特,你真的没想过要离开,对吗?”
“如果我想过,你会告诉沐瑞吗?”麦特伸出手,挡住想要说话的艾雯,“没事的,你不需要说什么。我告诉过你,我不会走。我不会假装不希望离开,但我不会,这样够了吗?”他的面孔因沉思而出现了皱纹。“艾雯,你有没有想过要回家?会不会希望这一切都不曾发生?”
这个问题从麦特口中蹦出来,真的很令人吃惊,但艾雯知道自己的答案:“不。即使发生过这么多事,也不会这么想,你呢?”
“那么,我就是个傻瓜了,对不对?”他笑了,“我喜欢那些大城,也喜欢现在这座城,我会喜欢它的。艾雯,你不会把这些告诉沐瑞,对不对?关于我向你寻求建议和所有这些事?”
“为什么不能告诉她?”艾雯狐疑地问。毕竟,他是麦特。
他局促不安地耸耸肩:“我现在与她更疏远了……不管怎么说,我要留在安全的地方,特别是当她想给我洗脑的时候。她也许以为我正变得软弱,所以我更要保持警觉。你不会告诉她,对吧?”
“我不会的,”艾雯说,“如果你答应我,你不会在没有她的允许之下走近那个特法器,我真不该把那东西告诉你。”
“我答应你。”麦特笑了笑,“除非到了性命攸关的时候,我不会走近那东西。我发誓。”他搞笑地假装一本正经的样子。
艾雯摇了摇头。不管有多少事已经改变,麦特永远也不会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