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希望我做些事?”兰德吼道。一对小桌子开始笨拙地弯曲它们的桌腿,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然后就踩着僵硬的步伐,跳起舞来,镀金从上面一片片碎裂、剥落。“你们喜欢这个?”火焰在壁炉中跃起,在壁炉里来回流淌,在光滑的石头和灰烬上燃烧。“还是这个?”壁炉架上,高大的牡鹿和狼瘫软消融,金银液体从塌碎的金属块中涌出,形成耀眼的细流,又冷却成为一条条蜿蜒曲折的金属薄带。一片闪亮的金属布匹从半空中悬垂而下,后端还连在熔化的雕像上。“做些事,”兰德说,“做些事!你知道碰触阳极力是什么感觉?抱住它是什么感觉?你知道吗?我能感觉到,疯狂正在等着我,正在渗入我的身体!”
突然间,正在舞蹈的桌子像火把一样喷出一股火焰,而桌腿还在继续跳动。书籍翻卷着跃入空中,书页飞速地翻动。床垫碎裂爆发,白羽像雪一样在整个房间里纷纷洒落,羽毛掉落在燃烧的桌子上,让房间里充满了刺鼻的焦臭味。
片刻之间,兰德只是狂野地盯着那两张燃烧的桌子。束缚艾雯和伊兰的力量和那道屏障消失了,在她们的脚跟落到地毯上的同时,桌子的火焰也在瞬间消失,仿佛刚刚还在被它们吞噬的木头将它们全部吸了进去。壁炉上刺目的金属光亮也黯淡下来,掉落在地板上的书本显得更加杂乱。金银色的布匹落在地上,旁边还缀着一些金属丝线,它们已经凝固,不再有任何热度。壁炉架上只剩下一金两银以及三个完全冷却的金属块,原来的样子根本分辨不出来了。
艾雯刚一落地,就蹒跚地倒进伊兰怀里,她们紧抓住彼此,寻求支持。艾雯能感觉到自己的同伴做了和她同样的事,她们都迫不及待地拥抱阴极力。在一段时间里,艾雯甚至准备好了一个魂之力屏障,一旦兰德有导引的迹象,她就会用这个屏障包裹住他。但兰德只是呆呆地站在原地,盯着焦黑的桌子,白色的羽毛仍然在他周围片片飘落,不停地粘在他的外衣上。
现在,他看起来一点也不危险,但这个房间确实已经被毁了。艾雯编织出一丝细微的风之力,将满屋飘落的羽毛聚拢在一起。随后,她才又想到把兰德衣服上的羽毛也扫进羽毛堆里。剩下的那些垃圾,他可以让城堡总管去清理,或者他自己来。
在纷乱飘飞的羽毛中,兰德瑟缩了一下。艾雯没办法消除羽毛和木材燃烧的臭气,不过现在房里至少干净了一些,从打开的窗户里吹进来的微风,也让房里的空气逐渐变得清新。
“总管也许不想再给我一张床垫了,”兰德生硬地笑了两声,“一天一张床垫,也许会超出她的承受能力……”他的目光避开艾雯和伊兰,“抱歉,我不是想……有时候,它会失去控制。有时候,我去碰触它,却什么也找不到,有时候它会做出我想不到的……抱歉。也许你们最好离开,这句话我已经说过许多遍了。”他又脸红了,清了清喉咙:“我现在没有接触真源了,但也许你们还是离开比较好。”
“还没有结束。”艾雯轻柔地说,比她想象的要轻柔许多。实际上,她很想抽他的耳光。他居然把她吊起来,将她屏障,他对伊兰也这么做。不过,兰德现在的状况很不稳定,对此,她并不了解,也不想进行深入的探索,不是现在,不是这里。有那么多声音曾经因她们的力量发出惊叹,每个人都说,她和伊兰将会跻身千年以来最强的两仪师之列,或者她们就是最强的。她以为她们会像他一样强大,至少不会比他差很多,刚才她却在一个粗暴的过程中醒悟了自己的错误。也许只有奈妮薇能够在他面前有所作为,如果她够生气的话。艾雯知道,她自己绝对无法像兰德刚才那样,将至上力分成那么多股,同时做那么多事。同时操纵两股能流的难度要远远超过控制一股的两倍,而控制三股的难度又要远超过控制两股。兰德刚才至少编织了十几股能流,而这一切对他来说就像是挥挥手那样自然,他体内的至上力能量更像是无穷无尽。艾雯怀疑,她和伊兰在他面前就像是两只小猫,如果他陷入疯狂,随手就能将她们两个杀死。
但她不会就此走开,她不能这么做,这和临阵脱逃没什么两样,她不是这样的人。她要完成来到这里的目的,而且一定要达成,如果做不到,他赶也赶不走她们,任何困难都不能让她们离开。
伊兰的蓝眼睛里充满了决心,等艾雯说完话,她又说道:“我们要做到我们该做的之后再走。你说过,你会试一试,你必须试试。”
“我确实这样说过,对不对?”过了一段时间,兰德才喃喃地说道,“至少,我们可以坐下来。”
没有再看那些黑色的桌子,还有已经散落在地毯上的金帛布匹,兰德带着两个女孩,迈着仍然有些跛的步伐走向窗边的几把高背椅。为了能坐下来,他们还必须先把红丝椅垫上的书本挪开。艾雯的椅子上放着一本《提尔之岩的财宝》第十二卷,一本布满尘土、木制封面的《走进艾伊尔荒漠——兼及蛮人观察种种》,还有一本又厚又破、皮封面的《梅茵地区贸易——新纪500至750年》。伊兰要挪动的书堆更大,不过兰德已经匆忙地将她椅子上的书和他自己的书一同堆在了地上,结果那个书堆很快就倒塌了。艾雯把她拿下来的书整齐地叠在倒塌的书堆旁边。
“现在你们希望我做什么?”他坐在他的椅子上,双手放在膝头,“我保证,这次我只照你们说的去做。”
艾雯本想对他说,这个保证来得实在是晚了点,但她还是忍住了没开口。也许她自己提出要求时确实没说清楚,但这并不能作为他暴行的借口。不过,这件事可以留到以后再去处理。艾雯发现,兰德在她的脑海里又回到了过去,现在他的样子就像是把泥巴甩到她最好的裙子上、一心只怕她不信这只是个意外的样子。不过,艾雯没有碰触阴极力,伊兰也没这样做。做蠢事是不对的。“这一次,”她说,“我们只是想和你谈谈。你是如何拥抱真源的?用言语告诉我们就好,慢一点,一步一步说清楚。”
“与其说是拥抱,不如说是角力。”兰德哼了一声,“一步一步?嗯,首先,我想象一团火焰,然后我把所有的东西都推进去,恨、恐惧、紧张,一切的一切。当它们全被吞没的时候,脑子里就只剩下了虚空,空无一物。我在那片虚空的正中心,我是我所凝聚的一部分。”
“这听起来很熟悉。”艾雯说,“我听过你父亲谈论过集中精神的技巧,他用这种技巧在射箭比赛中胜出,他称之为火焰与虚空。”
兰德点点头,他的样子显得有些悲伤。艾雯觉得,他一定是在想念家乡和他的父亲。“这些是谭姆最先教我的,岚也是使用这样的技巧,他把它用在剑上。赛琳,那是我曾经见过的一个人,她称它为独一。看样子,有许多人都知道它,只是对它的称呼不一样。但我发现,当我处在虚空之中时,我能感觉到阳极力,就像是在空旷的黑暗里,一盏灯在我的眼角亮起。除了我和这盏灯之外,一切都不复存在,情绪、思想,都被排除在外。以前,我会一点点进入这种状态,而现在我进入它只是一眨眼的事,至少在大多数时候是这样。”
“空无一物,”伊兰说话的时候哆嗦了一下,“没有任何情绪。听起来和我们所做的并不太一样。”
“没有太大差别,”艾雯急切地坚持道,“兰德,我们所做的只是稍有不同。我会将自己想象成一朵花,一朵玫瑰花蕾,想象我真的变成了玫瑰花蕾,这就像是你的虚空。花蕾向阴极力之光绽放,我让它将我充满,随之而来的是光明、温暖、生命和惊喜。我将自己交给它,顺从它,也就拥有了它。这是最困难的部分,该如何因为顺从而掌握阴极力,确实需要学习,不过现在它已经变得非常自然,我甚至不用思考就能做到了,这是掌握至上力的关键,兰德。我确信这一点,你一定要学会顺从……”兰德却只是猛力地摇着头。
“这和我做的并不一样。”他表示反对,“让它充满我?我必须伸展出去,控制住阳极力。有时候,我这样做,却什么也碰不到,那种时候,就算我永远都处在那种状态,也什么都不会发生。一旦我控制住它,它确实会充满我,但顺从它?”他用手指抚过头发,“艾雯,如果我顺从,即使只是一分钟,阳极力也会把我吞没,它就像一条熔钢的河流,一片火焰的海洋,太阳所有的光芒都聚集在一点。我一定要拼尽全力,才能让它去做我想做的事,我要为了不让它吃掉我而不停地战斗。”
他叹了一口气:“我知道你们所说的被生命力充满是什么意思,即使因为污染而反胃,那种感觉仍旧是存在的。颜色更加鲜艳,气味更加清晰,每样东西都更加真实。一旦拥有它,我就不想让它离开,即使它时刻都想要吞噬我,但其他的……面对现实吧,艾雯。白塔在这件事上是对的,接受这个事实吧,因为没有别的可能。”
艾雯摇了摇头:“只有证明过它是事实,我才会相信。”她的声音不像她想要的那样坚定,不像她刚才那样坚定。兰德所说的依稀像是和她所做的互成镜像,但这是扭曲的镜像,相似点只是更加映衬出不同点的差异。但相似点毕竟是存在的,她不会放弃。“你能不能说说看,是如何将能流分开的?风、水、地、火、魂?”
“有时候可以,”兰德缓缓地说,“但并不是一直都行,我只是取得我需要的,去做我想做的。大多数时候,我都是摸索着去做。这很奇怪,有时候我需要做一件事,我就做了,但事后,我才知道我做了些什么,是怎么做的。那就像是回忆一些已经忘却的事情。但我仍然能想起它们,大多数时间是这样。”
“但你确实记得该怎么做。”艾雯坚持道,“你是怎么让这些桌子着火的?”她本想问他如何能让它们跳舞,她觉得自己找到了一个办法,要借助风之力和水之力,但她想,还是先从简单一点的开始会比较好。点亮一根蜡烛,再让它熄灭,这是一个初阶生都能做的事。
兰德脸上出现了一种痛苦的表情。“我不知道。”他的声音显得相当窘迫,“我想要火,想点灯、点炉子的时候,我就能做到,但我不知道是怎么做的。实际上,我并不需要去想关于火的事情。”
这几乎是显而易见的事。在五行之力中,火之力和地之力是传说纪元的男性最强的力量,而风之力和水之力则是属于女性的。魂之力在两种性别之间平分秋色。艾雯在使用风之力和水之力的时候,也几乎不会想到它们,但这种想法无助于她们完成任务。
这一次,向他施加压力的变成了伊兰:“你是否知道,该如何熄灭它们?在它们熄灭之前,你似乎有过思考。”
“那个我确实记得,因为我不相信自己以前曾经做过这样的事。我吸收桌子上的热量,将它转移到壁炉的岩石里去,那点热量对那些石块产生不了什么影响。”
伊兰倒抽了一口气,不自觉地抱住了左臂,艾雯感同身受地哆嗦了一下。她还记得那条胳膊上曾经如何布满了水泡,只因王女做了兰德刚刚所说的事,而那次的对象只是她房间里的一盏小油灯。雪瑞安曾经威胁说,要让那些水泡自己痊愈,当然,她最后还是没那么做,但她确实曾这么威胁过她们。对于初阶生的一个警告就是绝不要吸引热量。用风之力和水之力都可以熄灭火焰,但借助火之力吸引任何一点火焰的能量,都会导致灾难性的结果。雪瑞安说过,这不是力量强弱的问题,热量一旦被吸入,就无法排出,即使是白塔中出现过的最强大的女人也不行,女人会因为这种行为而被烧成一团火焰,以前曾经有过这样的实例。女人被烧成一团火焰。艾雯倒吸了一口气,发出沙哑的喘息声。
“怎么了?”兰德问。
“我想,你刚刚证明了我们是不同的。”艾雯叹息道。
“哦,这就是说,你们打算放弃了?”
“不!”艾雯竭力让自己的声音轻柔一些。实际上,她并没有对他生气,她只是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也许我的老师是对的,但一定有什么办法,只是我现在还想不到。”
“你累了。”兰德没有什么反应,“谢谢你们,没有效果不是你们的错。”
“一定有办法。”艾雯喃喃地说。伊兰也喃喃地说道:“我们会找到它,我们会的。”
“你们当然会,”兰德勉强作出快活的神色,“不过不是今天。”他犹豫了一下,“我想,你们该走了。”他的声音半是遗憾,半是高兴。“今天早晨,我真的需要对那些大君说几件关于税务的事情。他们看样子是认为可以在歉年向农夫征收与丰年相同的税款,却不会让农夫一贫如洗。我建议你们应该回去继续审问那些暗黑之友。”说完这些,他皱起了眉头。
他并没有表示什么意见,但艾雯相信,他希望能让她们尽量远离黑宗两仪师。兰德没有尝试说服她们回白塔去,这让艾雯有点惊讶。也许他知道,如果他敢这样做,她和奈妮薇一定会在他的耳朵上放一只马跳蚤。
“我们会离开,”艾雯坚定地说,“但不是现在。兰德……”现在是说出她们来的第二个目的的时候了,但这比她所预想的还要困难。
这会伤害他,那双悲伤、警觉的眼睛让她相信,她的判断是正确的,但该说的话还是要说。她理了理围巾,让它从肩膀一直围到腰际:“兰德,我不能和你结婚。”
“我知道。”兰德说。
艾雯眨了眨眼,兰德的反应并没有如她预料中那般激烈。她告诉自己,这样很好。“我不是想伤害你,真的,我不想,但我也不想和你结婚。”
“我明白,艾雯,我知道我是什么人,没有女人能……”
“你这个羊毛脑袋的白痴!”艾雯吼了一声,“这和你能够导引无关。我不爱你!至少,不是那种可以和你厮守一生的爱。”
兰德的下巴垂了下来:“你不……爱我?”他的声音就和他的表情同样惊讶,也同样带着伤害。
“试着去理解一下,”艾雯的声音变得柔和许多,“人会改变,兰德,感觉会改变。当人们分开的时候,有时他们会走上不同的道路。我爱你就像爱一个兄弟,也许比兄弟更甚,但那不是婚恋之爱,你能明白吗?”
兰德努力露出一个抱歉的笑容:“我真是个傻瓜,以前,我不相信你也会改变的。艾雯,我现在也不想和你结婚了。我以前没有想过改变,也没有这样试过,但改变还是发生了。真不知你能否想象得出,你刚才说的对我有多么重要,不必再掩饰了,不必再害怕会伤害你。我绝不想伤害你,艾雯,绝对不想。”
艾雯的样子有点像是在微笑,他的表情是这么勇敢,几乎让人相信他的话完全是真的。“很高兴你能接受我的话。”她轻声对他说,“我也不想伤害你,现在,我真的要走了。”从椅子里站起来,她用唇缘在他的脸颊上扫了一下。“你会找到你的爱人的。”
“当然。”兰德也站起身,他的声音因为说谎而提高了。
“你会的。”
她带着满足的感觉离开两个人,跑过前厅,当她从肩头摘下围巾的时候,同时也放开了阴极力。这围巾真是恼人地闷热。
依照她们商量过的,现在的他就是伊兰怀中迷路的小狗了。艾雯相信,伊兰会将他照顾得很好,现在会,以后也会,只要她们还有时间。对于他控制至上力的问题,她们必须有所作为。艾雯很想承认,她被告知的事情是正确的——女人没办法教导他,就像鱼没办法教导鸟,但这不等于放弃。有些事一定要做,办法一定要找到。那个恐怖的伤口和可怕的疯狂可以过些时候再解决,但它们最终是要被解决的。所有人都说,两河男人很顽固,但他们还是没办法和两河女人相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