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第一掷(1 / 2)

奈妮薇她们离开之后,麦特那一天大部分的时间都待在他的房间里,只到外头短暂地转了一圈。他正在拟定计划,并补充食物,他几乎吃光了女仆送来的每一道食物,然后又要求她们送来更多。整个进食过程很难说有什么享受的成分,驱动麦特的完全是一种挥之不去的饥饿感。他要了面包、奶酪和水果,当她们将这些东西送来的时候,他把发皱的过冬苹果和梨子、奶酪和大块的面包都塞进了衣柜里,只留下空盘子让仆人们拿走。

中午时,他忍受了一名两仪师的拜访——爱耐雅,他还记得这个名字。她将手放在他的额头上,一阵冰冷的颤栗立刻涌过他的身体。虽然麦特不记得自己曾被两仪师这样触摸过,但他确信,这就是至上力。尽管爱耐雅拥有柔滑的肌肤和两仪师的宁和,但她只是个相貌普通的女人。

“你看起来好多了。”她微笑着对麦特说,她的微笑让麦特想起自己的母亲。“根据我从仆人那里听到的描述判断,你比我想象的还要饥饿。那些仆人说,你几乎吃光了整个食品室的食物,不过你看起来确实好多了。我们会保证你可以得到需要的食物,在你完全康复之前,你都不必担心会饿肚子。”

麦特朝她咧嘴笑了笑,小时候他想让母亲相信他时,就会这样对母亲笑。“我知道你们会照顾我的,而且我现在确实感觉好多了。我想,也许下午我会去看看这座城市,当然,要得到你们的允许。也许我今晚会找个酒馆,找些伙伴,一边喝酒一边聊天,这样很容易就能让人精神振作起来。”

麦特认为爱耐雅唇边的微笑似乎更加明显了一些,“没有人会阻止你的,麦特,但不要想离开城市,那么做只会给卫兵添麻烦,也会让你不得不在他们的护送下回到这里。”

“我不会这么做的,两仪师,玉座说过,如果我离开这里,我会在几天之内饿死的。”

爱耐雅点点头,不过她的表情似乎在告诉麦特,她一点也不相信他说的话。“当然。”这时,她转过身,目光落在房间角落里那根麦特从训练场拿回来的铁头棒上。“你不需要提防我们,麦特,你在这里比任何地方都要安全。”

“哦,我知道,两仪师,我知道。”看着爱耐雅离开,麦特朝门口的方向皱了皱眉。他很想知道,这个两仪师到底相不相信他所说的任何一句话。

当他离开房间的时候,时间已近黄昏,天空中呈现出紫红的色彩,落日将西方的云霞燃烧成一片火海。麦特披上斗篷,将他的行囊挂在肩上,里面塞满了被他藏起来的面包、奶酪和水果。往镜子里看了一眼,他相信任何一个人都能看出自己的意图。他将衣物裹在铺盖里,卷成一捆,也挂在肩上,那根铁头棒则被他当成了拐杖。他没有留下任何物品,所有的小东西都被他放在口袋里;比较重要的便收在腰间的袋子里,那里面包括玉座的手令、伊兰的信,还有他的骰罐。

当麦特走出白塔的时候,他又看见了一些两仪师,其中有几名也注意到他,不过她们只是扬了扬眉毛,并没有说什么。爱耐雅也是其中一位,她给了麦特一个开心的微笑,随后又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麦特只是耸耸肩,做出一个心怀鬼胎的笑容。爱耐雅随后就静静地走开了,只是仍然一直摇着头。在白塔守门卫兵不经意的一瞥下,麦特走出了白塔。

还没等他走过塔前的一座大型广场,进入街道,松弛的心情已经涌遍他的全身,他感到一阵胜利的喜悦。如果你没办法掩藏你要做的事,那么就做到让每个人都以为你是傻瓜,他们会安静地站在你的四周,看着你摔个狗吃屎。那些两仪师会等着卫兵们把我抓回来。等我一个上午都没回来的时候,她们会进行搜查。开始当然只是很随意的搜查,因为她们会以为我还在城里的某个地方。等到她们发现我已经不见踪影的时候,兔子早就跑到远离那群猎犬的地方去了。

带着这几年以来最轻松的心情(或者看起来是这样),麦特开始哼起“我们又越过了边境”这首歌,然后朝一座港口走去。那里的船只都是驶向提尔和艾瑞尼河沿岸各个村镇的,当然,他不会走那么远,他会在亚林吉尔上岸,然后沿着陆路往凯姆林去。艾瑞尼河的水程,他要走的不到一半。

我会把你那封该死的信带过去的。她还真有胆量,相信我说到就能做到,我会把这个该死的东西送到的,哪怕这样会要了我的命。

夜色开始笼罩塔瓦隆,但残余的阳光还是足以让麦特看清那些只有在幻想中才会出现的建筑物,形状奇异的高塔在百步以上的空中由四处伸展的细桥相连,仿佛是一张张精致的蛛网。街道上还有不少行人,各种形式的衣装让麦特相信世界上所有国家的人都在这里出现了。沿着城市的主要街道走去,只见一对对点灯人爬上梯子,点亮了高柱上的路灯。麦特很快便走进一片街区,这里除了从窗户里透出的几点黯淡烛光之外,就没有其他的照明了。

塔瓦隆伟大的建筑和高塔全都出自巨森灵工匠之手,而比较新的建筑则是人类所建造。和最初的塔瓦隆相比,只有两千年历史的它们确实只能称作是新建筑。靠近南港这一带,留下了许多人类重现巨森灵奇景的努力。挤满狂欢作乐船员的酒馆外墙上,装饰着宫殿般的石雕。几乎每一幢房屋都少不了壁龛中的雕像、雕花小圆顶、纹饰华美的屋檐和镂空的围墙,而这些房子只不过是杂货店和商人的住所。这里的街道上,也不时会有拱桥横空而过,只不过街道的路面是由卵石铺成的,而不是大石板;许多拱桥是木制的,而不是石砌的。有些桥只到它们所连接建筑物的第二层,没有任何一座桥会超过第四层。

黑暗的街道像塔瓦隆中心一样拥挤嘈杂,到处都是卖东西的游商和买东西的顾客,以及沿艾瑞尼河而来的人和在港口上工作的人。客栈大厅和酒馆里人头攒动,其中有不少人不停地在人群中游走,他们的目标是别人口袋里的钱币。长笛、筝、竖琴和响板琴弹奏出沙哑的音乐充斥在街道上。麦特走进的第一间酒馆里,聚了三桌赌骰子的,男人们围在角落,为了不断的输赢而大呼小叫着。

麦特只想赌一个小时,然后就去找船离开。他想在走之前,让自己的荷包更充裕一些。他一直在赢,在他的记忆里,他总是赢多过于输。和修林,和夏纳人,赌八盘他总能赢上六盘。但在今晚,他每盘都赢,每把都赢。

从周围人们看他的目光中,他很高兴自己及时地把骰子收回了口袋,这些人的表情让他决定立刻离开此地。这时,他才有些惊讶地发觉,自己的口袋里已经有近三十枚银币。以前他还没赢到这么多钱的时候,和他对赌的人往往早就收手不玩了。

不过有一个人跟着他来到街上,一直在麦特耳边吵着要求再有一个翻盘的机会,那是一名皮肤黝黑、留着粗短卷发的水手。在赌桌上,有人称呼他为海民。不过麦特觉得很奇怪,一个亚桑米亚尔人为什么会来到距离海洋如此遥远的地方。麦特现在只想去港口,况且三十个银币也足够他这次旅行的花费了,但那个水手一直不停地唠叨着,而且他确实也只用了半个小时的时间。最后,麦特屈服了,跟着那个男人走进他们正好路过的一间酒馆。

他又赢了,仿佛得了热病一样,他每掷出一次骰子就赢一次。他走过一间又一间的酒馆,每次都在任何输家被激怒前就识相地离开。在赢了许多钱之后,他找了个钱商,把银币都换成了金币。他玩过了“王冠”、“捉五”和“毁少女”;他用五个骰子玩,用四个骰子玩,三个,两个。他开始玩以前从不知道的赌法。有时在桌上玩,有时蹲在地上玩。他一直在赢。那一晚,不知在什么地方,那个黑皮肤的水手——他说他的名字叫拉布——踉踉跄跄地走开了。离开的时候,他拖着精疲力竭的身躯,还有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后来他一直把赌注下在麦特身上。麦特又找了个钱商,或者是两个,他记不得了,那种高热的感觉完全占据了他的脑袋,让他的记忆变得一团模糊,也让他不停地开始下一场赌局,不停地赢钱。

等到他稍微清醒一点的时候,已经不知道过了几个小时。这时,他正坐在一间充满了烟味的酒馆里,“衔接索马金”,他模糊地记得人们这样称呼这间酒馆。他发觉自己正盯着面前的五个骰子,每个骰子上都深深地刻着一顶王冠。酒馆里大多数人都在没命地往肚子里灌酒,在酒馆另一边的角落里开了另一处赌局,不过掷骰子和叫嚷声完全被一名女子高亢的歌声和急骤的响板琴伴奏所掩盖了。

和我跳舞的女孩啊!

她的眼睛要像乌木露珠般亮盈盈,

要不她的眸子应该是两颗绿水晶,

其实什么颜色的眼睛都行啦!

我只想说,

你是我眼中最美丽的小精灵。

和我跳舞的女孩啊!

她的秀发要像夜空点缀着小星星,

要不她的发辫应该像黄金闪闪明,

其实什么颜色的头发都行啦!

我只想说,

是你一下捉走了我的好心情。

那位歌手称这首歌为“他对我说的”,麦特却记得这首歌的名字是“和我跳个舞吧”,而且歌词似乎也有点不同。不过,现在这个时候,他能认真去想的只有那些骰子。

“又是王。”和麦特对赌的一个人嘟囔着,这已经是麦特第五次扔出王了。

他在这一局里赢了一枚金币,现在他甚至已经不在乎用大一些的安多银币和别人小一些的伊利安银币对注了。他又一次把骰子放进皮骰罐,用力摇晃了几下,一把将骰罐扣在桌上。五个王冠。光明啊,这不可能,没有人能连续六次掷出王的,这不可能。

“这是暗帝的运气。”另一个人发了一句牢骚。说话的是个大块头,黑色的头发被一条黑色的缎带束在脑后。他的肩膀宽厚,脸上的疤痕不只一道,鼻梁看上去也不只被打断过一次。

麦特刚刚想拔腿开溜,听到这句话,他一把抓住大汉的领子,猛地将大汉拉起来推到墙边上去。“你说什么!”麦特吼叫着,“你说什么!”大汉满脸惊讶,眨着眼,俯视着麦特。他足足比麦特高出一个头。

“他只是随便说说。”有人在麦特身后嘀咕着,“光明啊,只是随便说说。”

麦特放开疤脸大汉的领子,向后退去,“我……我……我不喜欢有人这么说我,我不是暗黑之友!”烧了我吧,这不是暗帝的运气,不是的!哦,光明啊,那把该死的匕首真的还对我有影响吗?

“没有人说你是暗黑之友。”疤脸大汉嘟囔道,他看上去已经没那么惊讶了,反而有点像在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