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妮薇摇摇头,她梳理了一下麦特的头发,叹了口气。随后便直起腰说道:“她说,现在她只能勉强维持他还活着,我相信她的话。昨晚,我曾经尝试着想医治他,结果一点作用都没有。”
伊兰倒抽了一口气:“两仪师雪瑞安说过,我们绝不能尝试进行医疗,直到我们被一步一步地教导过上百次之后。”
“你可能会杀了他。”艾雯气恼地说。
奈妮薇重重地哼了一声:“我想到自己去塔瓦隆之前,就是个疗者,那时,我还不知道自己有什么能力哪!只是现在我需要药剂的帮助,要是我有克热草就好了。他可能撑不了多久了,也许只有几个小时。”
听着奈妮薇的话,艾雯觉得她很不高兴,为了对自己能力的认知而不高兴,为了麦特而不高兴。这让艾雯不由得又开始为奈妮薇为什么会选择来塔瓦隆接受训练而感到好奇。奈妮薇是在不知不觉之间学会导引的,虽然她还不能自如地控制这个能力,但她已经度过了最危险的时期。在这段时期,如果没有两仪师的指导,有导引能力的女性中,四个人会有三人死去。奈妮薇说自己想学得更多,但在大多数时候,她就像一个不愿吃下羊蕨根的孩子那样不愿去碰它。
“我们要尽快把他送到白塔去,”艾雯说,“她们能在那里治好他。玉座会照看他的,她会安排好每件事情。”她没有去看麦特脚边被毯子盖住的袋子,另外两名女伴也故意不让目光落在那上头。那里有一些她们可以放心传播的秘密。
“骑兵。”奈妮薇突然说道,不过艾雯已经看见他们了。二十几个男人出现在前方一个低矮的山坡上,他们正策马飞快地向这里赶来,身上的白袍被强风吹起在他们身后。
“圣光之子,”伊兰说道,那语气就像是一句咒骂,“我想,我们已经找到了你所谓的风暴,还有修林所说的麻烦。”
维林勒住马缰,并伸出一只手,按住了修林想要拔出短剑的胳膊。艾雯碰了碰驮着吊床前面的那匹马,让它停在丰满的两仪师身后。
“让我来对付他们,孩子们。”两仪师平稳地说,她掀开自己的兜帽,露出略带灰丝的头发。艾雯一直都无法确定维林到底有多大年纪,她总像是一位老祖母般对待她们,但两仪师两鬓不多的灰发似乎是惟一能代表她年岁的痕迹。“无论你们要做些什么,首先要记住的是,不要让他们激怒你们。”
维林的面容如同她的声音一样平静,但艾雯觉得自己看见了两仪师正用眼角的余光测量这里到塔瓦隆的距离。现在,塔瓦隆城中高塔的尖顶已经映入她们的眼帘,一座高大的拱桥跨过河床,连接着河岸与城市所在的岛屿,桥拱的弧度也足够让堆满货物的商船从下方驶过。
看是能看见,艾雯心想,不过这个距离,根本逃不掉。
片刻之间,她确信正在冲过来的白袍众就要向她们发动突击了,但他们的首领抬起一只手,所有的白袍众猛地一拉缰绳,就停在距离她们不到四十步的地方,马蹄扬起大片的尘土。
奈妮薇恼怒地低声咒骂着。伊兰坐直身体,举手投足间充满了高傲,仿佛正在以自己的表情斥责白袍众的无礼。修林的手仍然放在短剑的握柄上,看上去无论维林说什么,他都会让自己挡在女士们和白袍众之间。维林在脸前轻轻挥了挥手,挥去扑面而来的尘土。白袍众骑兵将队伍延展成弧形,封锁住她们前进的道路。
他们的胸甲和圆锥形的头盔被擦得闪闪发亮,即使是手臂上的链甲也闪烁着银光,每个人的胸口都镶着放出火焰状光芒的金色太阳。他们之中,有人手持着弓箭,只是还没有将弓拉开。他们的首领是一名年轻男人,在他的斗篷上,金色阳光的图案下面,还有两个代表军阶的金色结饰。
“两名塔瓦隆女巫,我有没有猜错?”他做出一个绷紧的微笑,似乎将他的瘦脸捏得更窄了。傲慢的火焰在他眼中跳动,仿佛他知道某些愚蠢的人们无法洞察的事实。“还有两个傻蛋,一对跟班,一个病了,一个老了。”修林差点忍不住气就要发作,却被维林制止了。“你们从什么地方来的?”白袍众问道。
“我们从西边过来,”维林不动声色地说,“不要挡在前方,我们还要赶路。圣光之子在这里没有权威。”
“圣光所及之地,就是光之子行使权威的地方;圣光无法照耀的地方,我们将送去圣光,女巫。回答我的问题!还是要我将你们带到营地去,让裁判团来对付你们?”
麦特必须立刻送去白塔进行治疗,不能再耽误了,而更重要的是,她们不能让那个袋子里的东西落入白袍众的手中。一想到此,艾雯禁不住哆嗦了一下。
“我已经回答你了,”维林依旧保持着平静,“而且比你所应得的更加礼貌。你真的相信你们能挡住我们吗?”一些白袍众举起了弓箭,他们显然认为她的话是一种威胁。但维林并没有停下,她的声音也没有变得更加急迫。“在某方面,也许你们的恫吓还值得考虑,但不会是这里。在塔瓦隆的视野中,你真的相信,你可以被允许冒犯两仪师?”
军官不安地在马鞍上挪动了一下身体,仿佛突然开始怀疑他是否能实践自己的言辞。然后,他回头看了自己的人一眼,可能是想从他们那里寻得支持,也可能是因为他记起了他们正受到监视。随后,他恢复了对自己的控制:“我不会畏惧你们这些暗黑之友的行径,女巫,回答我,或者随我去见裁判团。”但他的声调不像原来那么强势了。
维林张开嘴,脸上仍旧保持着闲聊的神情,但还没等她说话,伊兰突然冲到队伍前面,用命令的口吻厉声说:“我是伊兰,安多的王女,如果你不立刻闪开,你就要去见摩格丝女王了,白袍众!”听到她的话,维林恼怒地吸了口气。
白袍众看上去稍稍退缩了一下,但他立刻又干笑了两声:“你是这么想的?也许你会发现,摩格丝已经不再那么热爱女巫了,女孩。如果我把你从她们身边带开,还给女王,她可会因此而感谢我呢!艾阿蒙·瓦达指挥官会很想和你谈谈的,安多王女。”他举起一只手,艾雯不知道他对那些白袍众发出了什么信号,只见部分白袍众迅速提起了缰绳。
没有时间等待了,艾雯心想,我不要再被锁链铐住!她打开了自己和至上力的联系。这是一个简单的动作,在长时间的练习之后,她已经没有第一次尝试时那么地生涩了。就在一次心跳的时间里,一切东西都从她的思绪里消失,一切的一切,除了一朵飘荡在虚空中的玫瑰花蕾。玫瑰花向光明绽放,向阴极力绽放,那是真源中女性的力量。至上力奔涌过她的身体,要将她冲走,她感觉到身体被光明充满,与光明融为一体,那是令人眩迷的感受。她挣扎着不被至上力所吞没,同时将精神集中在白袍众军官马前的地面上。只针对那一小块地面,她不想杀人。你捉不到我!
那个男人还没来得及将手放下,他面前的地上发出一阵咆哮,一束泥土和岩石高高喷起,转瞬间便超过了他的头顶。他的马匹尖叫着人立而起,他则像一袋谷子般跌落马鞍。
在他跌落地面之前,艾雯已经将注意力转向其他白袍众。地面上又出现了一次喷涌。贝拉向一旁跳去,但艾雯没费多大力气,就用缰绳和膝盖控制住了她的坐骑。虽然处于虚空的包围之中,但她还是因为看到第三处土地的崩裂而感到惊讶,那不是她造成的,紧接着,在远处又发生了第四次崩裂。她这时发现奈妮薇和伊兰都被包覆在一团光晕之中。这种光晕说明她们也拥抱了阴极力,并被阴极力所拥抱。除了能够导引的女子外,没有人能看见这样的光晕;但至上力所造成的结果是任何人都能看见的。爆炸在白袍众周围不断发生,将土石倾泻在他们身上,巨大的鸣响使他们心神动摇,他们的马匹开始不停地狂野腾跃。
修林大张着嘴,四处张望,显然和白袍众一样被吓坏了,但他还是竭力控制住驮着吊床的马匹和自己的坐骑,不让它们因惊慌而逃开。维林因为惊讶和气恼而睁大了眼睛,她的嘴飞快地开合着,但不论她说了什么,都被雷鸣般的爆炸声给淹没了。
白袍众们很快就四散奔逃了,其中还有一些惊惶地扔掉了手中的弓箭,他们拼命地催马,仿佛暗帝本尊正紧追在他们身后。只有那名年轻的军官没有露出慌乱的神色,他从地上爬起来,紧绷肩膀,两眼直瞪着维林,眼白里迸出条条血丝。他的白色斗篷和他的面孔上满是尘泥,但他看上去丝毫也不在意。“杀了我吧,女巫。”他的声音颤抖着,“来呀!杀了我,就像你杀死我父亲一样!”
两仪师没有看他,她的注意力完全落在身边的旅伴们身上。那些白袍众都逃过了刚才他们经过的那座小山,消失得无影无踪。整个逃跑的过程中,没有人回头看上一眼,他们似乎把自己的指挥官给忘记了,就连这名军官的马也随着他们逃走了。
在维林怒气冲冲的注视下,艾雯缓慢而不情愿地松开了阴极力,让它离开总是那么困难。奈妮薇四周的光晕也在缓缓消失,速度比艾雯还要慢。奈妮薇这时正皱眉紧盯着她们面前这名长脸的白袍众,仿佛他还会耍什么诡计。伊兰看上去正因自己刚才所做的事而震惊不已。
“你们所做的——”维林只说了半句话,又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她的目光覆盖了这三个女孩子,“你们所做的事情相当恶劣!恶劣至极!两仪师只有在对抗暗影生物和危急时刻保卫自己生命时才会将至上力作为武器使用,那三个誓言——”
“他们就是要杀死我们,”奈妮薇毫不示弱地打断了维林的话,“杀死我们,或者对我们施以刑罚。他接到的命令就是这样的。”
“这……这不算是将至上力作为武器,两仪师维林。”伊兰扬起下巴,但声音还是止不住地颤抖,“我们没有伤害任何人,甚至连马也没有受伤,所以——”
“不要狡辩!”维林断喝一声,“当你们成为真正的两仪师——如果你们能够成为两仪师的话!你们必须遵守三誓,但即使是初阶生,也要全力奉行这三个誓言。”
“那他呢?”奈妮薇伸手指着那名白袍众军官。他依然站在原地,显出一副震惊的样子。她的表情绷紧得像鼓皮一样,看上去几乎和两仪师一样生气。“他要囚禁我们,而麦特现在如果不立刻回白塔去接受治疗,就会有生命危险,而且……而且……”
艾雯知道奈妮薇不能说出的事情。我们不能让那个袋子落入别人手中,必须把它平安送回玉座那里。
维林厌倦地看着那名白袍众:“他只是想吓一吓我们,孩子,他知道他无法强迫我们去我们不想去的地方,他无法承受因此而惹上的麻烦,这里是塔瓦隆的势力范围。我可以说服他让开道路,只需要一点时间和一点耐心,哦,如果他躲在阴影里,他很可能会试图暗杀我们。但即使是这些羊脑袋的白袍众,也不会试图伤害一个知道他们形迹的两仪师。看看你们做了什么!这些人会传出什么样的谣言,这会对我们造成什么样的伤害?”
当维林提到躲藏在阴影中的话语时,军官的脸猛地变红了。“不从正面冲击崩毁世界的力量并不代表怯懦。”他忿忿地说,“你们这些女巫想让世界再次崩毁,你们这些暗帝的走狗!”维林疲倦而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
艾雯希望能对自己造成的损害有所补救。“我对我做的事情感到抱歉。”她对那名军官说。她很高兴自己还不必像真正的两仪师那样,遵守那个不可说不实之言的誓言,现在她说的话里能有一半是真实的就很不错了。“我不该这么做,对此,我向你道歉,两仪师维林一定能治好你的伤。”那名军官却向后退了一大步,仿佛维林会活剥了他的皮。维林响亮地哼了一声。“我们走了很长的路才到这里,”艾雯继续说道,“我们从托门首来,如果我不是如此疲倦,我绝不会——”
“安静,女孩!”维林急忙喝道。这时,那名白袍众发出了更大的吼声,“托门首?法美镇!你们去过法美镇!”他踉跄着又退后一步,将自己的佩剑抽出了一半。从他脸上的表情,艾雯看不出他是否会发动攻击,或者只是要自卫。修林催马靠近了那名白袍众,一只手放在锯齿匕首的握柄上。那个长脸男人仍然在吼叫着,怒不可遏,口沫横飞:“我的父亲死在法美镇!是贾瑞特告诉我的!你们这些女巫为了你们的伪龙杀死了他!你们不得好死!你们会被烧个精光的!”
“冲动的孩子们,”维林叹了口气,“口无遮拦,几乎像男孩子一样糟糕。愿光明伴随你,孩子。”她最后这句话是对那名白袍众说的。
没有再说一个字,维林引领众人绕过了那个男人,但他的吼声依然在她们身后追赶着:“我的名字是戴恩·伯恩哈!记住,暗黑之友们!我会让你们害怕我的名字!记住我的名字!”
等戴恩的喊声在她们身后消失,一行人在沉默中策马奔驰了很长一段时间。最后,艾雯漫不经心地说:“我只是想让情况有所改善。”
“改善!”维林喃喃地说道,“你必须学会择时而言,有时要说出所有事实,有时就要能够控制住自己的舌头。这是你要学的最基本的一课,却也是最重要的一课。学会它之后,你才有可能活着披上两仪师的披肩。你从没想过,关于法美镇的消息会在我们之前散播开来吗?”
“她为什么要想到这件事?”奈妮薇问,“我们遇到的人都只是听到了一些谣言,而我们上个月就已经赶到了谣言的传播范围之外了。”
“所有的消息都只能沿着我们经过的道路传播吗?”维林反问道,“我们曾经以非常缓慢的速度前进。谣言是生着翅膀的,有一百条路,它就能走一百条路。孩子,永远都要为最坏的情况做好准备。能做到这一点,你的所有意外就都会变成好事了。”
“他刚才提到我母亲,那是怎么回事?”伊兰突然问,“他一定是在说谎,我母亲永远也不会反抗塔瓦隆的。”
“安多的女王们一直都是塔瓦隆的朋友,但所有的事情都会改变。”维林的表情依旧平静,但她的声音里却流露出紧张的情绪。她在马鞍上转过身,望着他们——三个女孩和修林,还有吊床里的麦特。“世界是不可预料的,所有的事情都会改变。”她们这时走上了一道山脊,一座村落出现在她们面前,黄色的瓦片屋顶簇拥着通向塔瓦隆的大桥。“现在,你们必须真正地小心了,”维林对他们说,“真正的危险刚要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