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狼的梦(2 / 2)

有其他走廊和他所在的走廊交叉,交会处有些古怪,有些走廊向下倾斜,有些走廊向上倾斜。所有的走廊都和他所在的这条走廊没什么差别,潮湿的石墙上镶着一扇扇的门,及一条条漆黑的颜色。

当他走到一个这样的十字路口时,突然停下了脚步。一个男人站在那里。那个男人正看着他,目光闪烁,不停地眨着眼。他穿着做工奇特的外衣和裤子,外衣在腰部的底端是艳丽的亮黄色,靴子以上的裤脚也是一样,而他的靴子则是一种苍白的颜色。

“这超出了我的承受限度。”那个人在说话,不是对佩林,而是对他自己。他的口音很奇怪,快速而尖锐。“现在我不仅梦到农民,还梦到异乡的农民,他的衣服我从没见过,那个家伙,离开我的梦!”

“你是谁?”佩林问。那个人扬起了眉毛,似乎带有敌意。

阴影的条纹在他们四周翻腾,其中一个阴影的一端离开了天花板,落在那个陌生人的头上。看上去,它弄乱了他的头发,那个人睁大双眼。所有的事情似乎都在一瞬间同时发生,阴影猛地缩回到十尺以上的天花板,拉起了一团灰白色的东西。有水滴溅在佩林的脸上。一阵令人颤栗的尖叫撕碎了空气。

佩林僵在原地,眼看着那个人的衣服被鲜血浸染成红色,听着他的尖叫,看他在地上挣扎。不经意间,他抬起头,看到那团灰白色的东西正挂在天花板下面,像一个摇晃的空麻袋。它的一部分已经被那条阴影吸收了。但这并不影响佩林认出那是一副人类的皮肤,完整,没有破损。

他周围的阴影像黑色的火一般舞动,佩林开始奔跑,死亡的嚎叫在追赶他。阴影抖动出阵阵涟漪,紧随着他的脚步。

“变一变吧,你这该死的!”他喊道,“我知道这是个梦!光明烧了你,变一变吧!”

七彩织锦悬挂在墙壁上,织锦之间立着高大的黄金烛台,上面竖着几十根蜡烛,照亮地板上雪白的瓷砖和天花板上羽绒般的彩绘云朵,有幻想中的鸟雀在云朵中飞翔。除了遍布整条走廊的烛火在摇曳,一切都是静止的,每走过一段,墙壁上就会出现一个白色的石拱门。放眼看去,这条走廊望不见尽头。

危险。那种感觉比刚才模糊,却更加急迫,如果他真的有所感觉。

将战斧握在手中,佩林小心地向走廊前方望去,一边低声对自己说着:“醒过来,醒过来,佩林。如果你知道这是个梦,它就会改变,或者你就会醒来。醒过来,该死的!”走廊像他刚才走过的那些一样死寂。

他走到第一个石拱门前,它通向一个巨大的房间,房间里没有窗户,不过家具布置和华丽的装饰看上去和一般的宫殿没有差别,所有的家具都经过精雕细琢,上面装饰着黄金和象牙。一名女子站在屋子中央,双眉紧锁地看着一部摊开在桌上的破烂手稿。黑发,黑眸,穿着白丝和绣银的美丽女子。

当他看清楚她的模样,她抬起了头,直直地望着他。她的眼睛大睁着,因为震惊,因为恼怒:“你!你在这里做什么?你怎么……?你会毁了你所无法想象的东西!”

突然,空间变成了平面,仿佛他正在看着一张描绘着一间屋子的画。扁平的影像开始转动,最后变成黑暗中一条闪亮的线。那条线放射出白色的光芒,然后消失,只剩下黑暗,比黑色更黑的黑暗。

就在佩林的脚前,白色的地板出现了一条突兀的边缘。他凝神细看,发现那道边缘正陷入黑暗之中,如同沙子被海水冲蚀。他急忙后退。

快逃。

佩林转过身。飞跳正在那里,一匹巨大的灰狼,毛发灰白,满身伤痕。“你死了。我看见了,我感觉到了!”意识的洪流冲过佩林的神经。

快逃!你绝不能在这里。危险,巨大的危险,比所有永灭者还要邪恶。你必须离开,立刻就离开!

“怎么离开?”佩林喊道,“我想离开,但怎么离开?”

快离开!亮出牙齿,飞跳扑向佩林的喉咙。

随着一声窒息的喊叫,佩林从床上坐起,双手捂住喉头,希望能挡住喷溅的鲜血。当他掌心碰到了完好无损的皮肤时,他放松地咽了口口水,但下一瞬间,他的指尖却碰到了一处潮湿的斑点。

几乎是从床上摔下来,佩林挣扎着离开了床铺,踉跄地跑到盥洗架前,抓起大水罐,将清水注满脸盆,水泼得到处都是。当他洗过脸后,盆里的水变成粉红色——是那个穿着异地服装的人溅出的血。

他这时才看到,有更多暗色斑点沾染在他的衣裤上。他匆匆将它们脱下,扔向离他最远的角落里,他想就把它们扔在那里,西米恩会把它们烧掉的。

一阵风从打开的窗户吹进来,只穿着衬衫和紧身齐膝裤的佩林打了个哆嗦。他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床缘。这应该够不舒服了吧!冷嘲的情绪从他的思绪中浮现。之后,是担忧,是恐惧,和决心。我不会放弃的,我不会!

当睡眠最终到来的时候,他依然在颤抖。浅浅的睡眠夹杂着对于这个房间和阵阵寒风的模糊知觉,但这次出现的噩梦比另一些梦要好得多了。

兰德蜷缩在树下的夜色中,看着那只壮硕的黑狗走进他的藏身之处。他腰间那个沐瑞无法医治的伤口传来阵阵疼痛,但这对他来说并不重要。月光让他勉强能看到那只狗,它差不多与一个人的腰等高,有着粗壮的脖子和巨大的头颅,它的牙齿像是沾了水的白银,在夜色中闪烁。它嗅了嗅空气,飞快地朝兰德这里小跑而来。

靠近些,他想,再靠近些。这次你的主人得不到什么警告了。靠近些,就是这样。那只狗现在离他只有十步的距离,沉闷的咆哮在它胸腔中响起,它猛扑向前,目标直指兰德。

至上力在他的体内充盈,力量从他伸出的手掌喷涌而出,他并不确定射出的是什么。一道白光,像钢铁一般坚固,又仿佛是液态的火焰。转瞬间,那只狗陷入白光中,立刻变得透明,随后就消失了。

此时白光也迅速消散,兰德的视线中只剩下强光退去后留下的黑影,他瘫倒在树干旁,任由树皮摩擦他的脸颊。伴随着松弛而低沉的笑声,他的身体产生了阵阵颤抖。起作用了,光明救我,这次终于起作用了。他并不是每次都能做到。而今晚还会有别的狗出现。

至上力在他的体内脉动,他的胃因为暗帝对阳极力的污染而纠结,让他只想将体内的一切都呕吐出来。尽管夜晚寒风不断,他的脸上仍然凝结出粒粒汗珠,他的嘴里充满了疾病的苦味。他想倒在地上,就此死去。他想让奈妮薇给他一些她的药剂,想让沐瑞对他进行治疗,想……某种东西,任何东西,只要能减缓那种令他窒息的不舒服感。

但阳极力同样向他体内注入了生命力,生命、能量和敏锐的感觉,一切都被包覆在油腻般的不舒服感中。没有阳极力的生命只是一个苍白的躯壳,任何阳极力以外的东西都只是惨淡而虚空的。

但如果我还是这样,他们总能找到我。他们在追踪我,寻找我,我必须到提尔去。我要在那里找出真相,如果我是真龙,那里就将是我的结束;如果我不是……如果这一切都是谎言,那里也会有一个结束,真正的结束。

万般的不愿,他缓缓切断了和阳极力的联系,放弃了它的拥抱,如同放弃生命的呼吸。夜色变得灰暗,阴影失去了它们的清晰,混合成混沌的一团。

在西边的远处,有一只狗正在嗥叫,那是在死寂的夜里令人丧胆的哀嚎。

兰德抬起头朝那个方向望去,仿佛如果他努力去看,就能看到那只狗。

第二只狗响应了第一只狗的叫声,然后又是另一只狗,另两只狗。叫声很分散,但所有的叫声都来自他的西方。

“猎杀我,”兰德恨恨地说着,“猎杀我吧!如果你们愿意,我可不是盘子里的肉食,不再是了!”

他撑着树干站起来,涉过一条冰冷的浅溪,以稳定的步伐朝东方小跑而去。冷冷的溪水灌满他的靴子,他的胸肋痛不可抑,但他没有在意这些。身后的黑夜恢复了平静,但他同样不在意。猎杀我吧,我是可以猎杀的,但,我不再是盘子里的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