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和沐瑞吵架了,”明平静地说,“这次吵了一整天。”
佩林并不觉得奇怪,但他还是觉得有一点惊讶。跟一位两仪师争吵。童年时听过的故事蓦然间回到了他的脑海里。两仪师,手里牵着看不见的傀儡线,傀儡线的另一端,绑缚着帝王与诸国。她们施舍出无数礼物,每一件礼物外面都裹着金箔,但里面却藏着钓钩;你为了接受它们而付出的代价远比你所想象的要大得多。她们的怒气会让大地崩裂,闪电四起。佩林现在知道,这些故事里有大半都是假的,而真正关于两仪师的叙述,这些故事里提到的还不及一半。
“我最好去看看他,”佩林说,“他们吵架之后,总是需要有人和他谈谈。”在这个地方,除了沐瑞和岚之外,只有明、罗亚尔和他不会用景仰帝王的目光看待兰德。而在这三个人里,只有佩林和他从小就认识。
佩林走上山坡,停下来看了看小屋紧闭的门。莉雅就在里面,还有岚。这名护法很少会让自己远离他的两仪师身边。
兰德的屋子比这间屋子小很多,在比较下方的山坡上,被隐藏在树林中,且距离其他屋子都很远。他曾经想和下面的其他人住在一起,但夏纳人无休止的尊敬把他赶到了这里。现在,他一个人住。他太经常一个人待着了,佩林总是禁不住会这么想。不过他知道,兰德刚才并没有回自己的屋子去。
佩林快步跑向谷地的另一侧,弧形的山坡在那里突然变陡,形成一道悬崖。这道悬崖有五十步高,除了一些攀附在崖壁上的灌木丛外,基本上就如同墙壁一般平滑。不过佩林知道,这道灰色石壁上有一道裂缝,宽度刚好能够容纳他的双肩。将近黄昏的阳光从他的头顶照进裂缝,让他觉得自己仿佛是走进了一条隧道。
佩林沿着裂缝走了半里左右,面前出现了一条狭窄的山谷,山谷的长度不足一里,谷底铺满了巨石和岩砾,但高峻的山坡上却生长着高大茂密的羽叶木、松树和冷杉。已经落到山尖上的太阳,在树林下方投下了长长的影子。除了这道裂缝之外,整个山谷是完全封闭的。陡峭狭窄的山谷,仿佛是被巨人在山脉中一斧劈出来的。这里比刚才的洼谷更加易守难攻,但这里既没有小溪,也没有泉源。除了兰德之外,不会有人到这儿来,在和沐瑞争吵后,他总会跑来这里。
兰德站在离洞口处不远的地方,靠在一棵羽叶木粗糙的树干上,正凝视着自己的双掌。佩林知道,在他的一双掌心上,各有一只深入肌肤的苍鹭烙印。当佩林的脚步声回荡在石洞中时,兰德并没有回头。
突然间,兰德开始轻轻念诵着什么,而他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掌心。
双与双将被铭记,双活,双死。
单为苍鹭,定他的道路。
双为苍鹭,出他的真名。
单为龙,为他失却的记忆。
双为龙,为他必付的代价。
兰德哆嗦了一下,将双手藏在胳膊底下。“不是龙,还不是。”他发出低沉而模糊的笑声,“现在还不是。”
佩林看着他一会儿。一个能导引至上力的男人。一个注定将因为阳极力遭污染而疯狂的男人。一个男人……一个……一个所有人从小就被教导要去憎恶、要去害怕的对象!只是……佩林无法阻止自己去关心这个和他一起长大的男孩。有谁能和自己的朋友在转眼间就成为陌生人?佩林找了一块小一些的岩石平台,坐在上面等待着。
过了片刻,兰德转头看着他:“你认为麦特还能撑得住吗?他看起来是那么虚弱。”
“他现在应该没事了。”麦特现在应该在塔瓦隆,她们会治好他。奈妮薇和艾雯会保护他,让他远离危险。艾雯和奈妮薇,兰德、麦特和佩林,他们五个人全都是来自两河流域的伊蒙村。除了偶尔出现的小贩,和每年去一次的羊毛商和烟草商之外,很少会有外地人到两河去。两河人也几乎很少离开过家乡。但时光之轮对时轴的选择无可抗拒,五个年轻的乡下人再也无法留在他们一直生活的家乡,再也无法享受他们习惯的人生了。
兰德点点头,没有再说一个字。
“最近,”佩林说,“我发现我宁愿还是当一名铁匠,你……你是不是还是想当一名牧羊人?”
“责任,”兰德喃喃地说道,“死亡轻如羽毛,责任重过高山,这是夏纳人说的。‘暗帝崛起,最后战争来临。转生真龙必须在最后战争中面对暗帝,否则暗影将覆盖一切。时光之轮崩碎,每一个纪元都会在暗帝的思想中被重新塑造。’能改变这一切的,只有我。”他的肩膀颤抖,脸上露出忧郁的笑容,“我有我的责任,这是其他人所无法负担的,对不对?”
佩林不安地耸耸肩,兰德的笑容仿佛锯齿般割锯着他的皮肤:“我明白,你又和沐瑞吵架了,还是因为同样的事?”
兰德深吸了一口气,发出粗重的喘息声:“我们不是一直在为同样的事而争吵吗?他们不断地丧命,在阿摩斯平原,还有别的地方,成千上万,他们宣誓向转生真龙效忠,只因我竖起了那面旗帜。因为我任由他们称我为真龙,因为我看不到别的选择,而这些却让他们走向死亡、战斗和寻找。当他们向那个据说会领导他们的男人祈祷后,迎接他们的却是死亡,而我在这片山谷中安全地度过了一整个冬天。我……我欠他们的……”
“你认为我喜欢这样?”佩林气恼地摇着头。
“你接受了她对你说的一切。”兰德咬着牙说道,“你从未反对过她。”
“你总是在反对她,难道这样就比较好吗?你们吵了一整个冬天,我们也无所事事了一整个冬天。”
“因为她是对的。”兰德又笑了起来,这一次,他的笑声里透出丝丝寒意。“光明烧了我吧,她是对的。他们一小群一小群地分散在整个平原上,从塔拉朋一直到阿拉多曼,如果我加入他们,白袍众、阿拉多曼和塔拉朋的军队会像鸭子扑食甲虫一样,一口把我们吞下去。”
佩林几乎被兰德的这个比喻给逗笑了,但他还是觉得很困惑:“既然你赞同她的见解,为什么你们又要一直吵个不停?”
“因为我必须做些事,否则,我……我就会像个熟透的瓜一样爆裂了!”
“做什么?如果你听她的话——”
兰德知道,佩林想说,他们会永远在这里无所事事。他没有给佩林说出这句话的机会。“沐瑞的话!沐瑞的话!”兰德浑身颤抖,双手用力地按住脑袋,“沐瑞说了一堆事!沐瑞说,我不能到那些因为我的名字而死去的人中间去;沐瑞说,我会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因为因缘会逼迫我去做。但她从没说过,我要怎么才会知道。哦,不!她不知道。”兰德的双手无力地垂下,他转身望着佩林,歪着头,眯起了眼睛,“有时候,我觉得沐瑞仿佛正在引导着我的步伐,就好像我是一匹提尔牡马。你没有这种感觉吗?”
佩林用手抓了抓头顶蓬松的卷发:“我……无论是什么在推动我们,我知道谁是敌人,兰德。”
“巴尔阿煞蒙。”兰德轻声说道。这是暗帝的名字之一,一个非常古老的名字,在兽魔人语中,它的意思是指黑暗之心。“而我必须面对他,佩林。”他紧闭起双眼,脸上半是微笑,半是痛楚。“光明助我,有时候,我真想让他立刻就出现在我面前,让一切有个了断。而有的时候……我还能有多少次……光明啊,我身不由己。如果我不能……如果我……”连大地仿佛都在不期然间开始颤抖。
“兰德?”佩林担忧地说。
兰德哆嗦着,脸上却淌出了汗珠。他的眼睛仍然紧闭着。“哦,光明啊,”他发出一声呻吟,“我身不由己!”
佩林脚下的地面突然掀起,山谷中回荡着沉闷的隆隆声。大地剧烈地颤抖。佩林突然间栽倒在地,也或许是地面整个拱上来,撞在他身上。似乎有一只巨手从天上探下,将整座山谷从地上猛地抽起。此刻整个地面正用力地将佩林弹起,仿佛他是个球一般,他只好死命抓住地面,只见小块的鹅卵石在他眼前蹦跳碰撞,尘灰扬起一波又一波令人窒息的厚浪。
“兰德!”佩林的喊声立刻被淹没在雷鸣一般的啸吼中。
兰德依旧站立着,头高高地仰起,眼睛仍然没有睁开。他的身体就像是地面上的一枚钉子,随着摇摆的地面不停地大幅变换着角度。但从他的表情看来,似乎所有这些惊天动地的变化对他来说都不存在。在剧烈的震动中,佩林无法确定自己的观察,但他认为兰德的微笑中充满了哀伤。树木在地震中来回甩动,一棵羽叶木猛地折成两截,其中较大的一段就砸在距离兰德不到三步的地方。看上去,兰德对此浑然不觉。
佩林竭力多吸进一些空气:“兰德!为了对光明的爱,兰德!停下来!”
如同开始时一般突兀,突然间一切震颤都消失了。一阵响亮的断裂声传来,一根橡树枝从树干上断裂、脱落。佩林咳着,缓缓站起。空气中依然烟尘弥漫。落日的余辉透过尘粒,映出条条光柱。
兰德双眼茫然地盯着前方,胸口急促起伏,仿佛是刚刚狂奔过十里路程般。这样的事情,或者类似这样的事情,以前从未发生过。
“兰德,”佩林忧心忡忡地问,“怎么回事?”
兰德的目光仿佛已经飘移到极为遥远的地方:“阳极力总是在那里,召唤我,牵扯我,有时,我根本无法阻止自己去碰触它。”他比划了一个动作,仿佛是要从空气中拔出什么来。随后,他将自己的视线转移到眼前的拳头上。“我能感觉到那种污染,在我碰触到它之前就能感觉到,那是暗帝的污染,就像是在光明之外裹上了一层恶心的外衣。它在翻绞我的肠胃,但我就是不能阻止自己,我不能!只是在一些时候,我虽然伸出手想捕捉它,它却像空气一样缥缈,无法捉摸。”兰德展开五指,掌中空空如也,他的脸上随之浮现出苦涩的笑容:“当最后战争来临时,如果我伸出手,却什么也抓不到,事情会变成怎样?”
“别这么说,你到那时自然会抓住些东西的。”佩林的声音显得沙哑,“你以前是怎么办到的?”
兰德打量着四周,仿佛身边的一切他都是第一次见到似的。倾倒的羽叶木,断落的橡树枝。佩林这时才发现,破坏其实非常小,他没看到想象中地面上会出现的巨大裂缝,山坡上的树墙看起来也几乎是完整的。
“我不是有意要这么做的,这就好像我本来是要将桶子上的塞子拔下来,但却在塞子上打了个洞。它……充满了我,我一定要在它将我彻底烧光之前,把它送到别的地方去,但我……我不想这样做。”
佩林摇着头。即使兰德告诉自己,他不想再这么做了,又有什么用?他比我更清楚他在做什么。“有够多的人想要你和我们这些人全部死掉,无论你是不是会为他们做那件事。”佩林说了这些话,却觉得这些都只是在对他自己说。兰德根本就没在听。“我们最好回营地去,天很快就黑了,我不知道你怎样,但我饿了。”
“什么?哦,你先走吧,佩林,我想自己一个人待一会儿。”
佩林犹豫着,随后才不情愿地转向来时的那道裂缝出口。当兰德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时,他立刻又停住了脚步。
“你睡觉的时候,会不会做梦?好的梦?”
“有时,”佩林小心地说,“但大多数的梦,我都不记得了。”佩林已经学会了在自己的梦境里护卫着自己。
“它们总是在那里,那些梦。”兰德的声音非常微弱,佩林差点就听不到。“也许它们告诉了我一些事情,一些真实的事情。”兰德陷入了寂静的沉思。
“晚餐应该准备好了。”佩林说,但兰德依然深陷在他的思绪中。最后,佩林转过身,只留下兰德一个人站在山谷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