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可不是那么肯定,兰德大人,不管怎样,感谢你的邀请,但我觉得还是不要去的好。那里有那么多的打斗……还有凶杀。首门是个臭气冲天的地方,不知道你明不明白我这句话的意思。不过,那里的人应该不会打扰一位贵族,如果他们那么做,士兵就会逮捕他们。如果你不反对,我还是在大厅里喝一杯吧!”
“修林,你想做什么,不必得到我的批准。你知道的。”
“就依您说的,大人。”嗅罪者向他鞠了个躬。
兰德深吸一口气。如果他们不能早点离开凯瑞安,修林就会一直这样对他礼遇有加。如果麦特和佩林看到这番景象,他们会一直不停地提起这件事,让他难堪。“我希望不会有什么事情耽误印塔。如果他不能快一点赶来的话,我们只能自己把圣号角给带回法达拉去了。”他隔着衣服碰了碰赛琳的信。“就让罗亚尔守第一班吧!我很快就会回来。那时你也可以去参观一下这座城市了。”
“我宁可不冒这个险。”罗亚尔说。
修林和兰德一起走下楼梯。他们一到大厅,库俄就朝兰德鞠了个躬,然后手捧着一个盘子,盘子上放着三份封起来的羊皮纸卷走到兰德面前。兰德拿起它们。三份文件都是用很高级的羊皮纸写的,手感柔软且光滑,可以想见,这三份文件本身的价值就很昂贵了。
“这些是什么?”兰德问。
库俄又鞠了个躬:“邀请函,大人,分别来自三个贵族家庭。”他就这样躬着身,退到一旁。
“谁会送邀请函给我呢?”兰德打量着它们。大厅里没有一个人抬起头,但兰德还是能感觉自己正受到每一个人的监视。他不认得这三份文件上的徽章,它们和赛琳使用的星月徽章都不一样。“谁会知道我在这里?”
“现在,每个人都知道了,兰德大人。”修林平静地说。看样子,他也有那种正受到监视的感觉。“城门口的卫兵很快就会把一位异乡贵族来到凯瑞安的消息传播出去。那个马夫、旅店老板……每个人都会把自己的所见所闻迅速告诉别人。他们认为这对他们有利,大人。”
一股火气涌上兰德心头。他扬起双眉,连走两步,将手中的邀请函扔进炉火中。羊皮纸很快就燃烧起来。“我没有玩达斯戴马。”他极力放大音量,好让屋中的每个人都能听见。现在,就连库俄也别开目光。兰德继续喊道,“我和你们的权力游戏无关,我到这里来只是为了等待几个朋友。”
修林抓住他的手臂。“别这样,兰德大人。”他的声音急迫而低微,“请不要再这么做了。”
“再这么做?你真以为我还会收到更多的邀请函?”
“没错,光明啊,你这么做,就像是为了赶走一只在耳边盘旋的黄蜂,而踢翻了整个黄蜂巢。你现在正让屋中的每个人确信,你是这个游戏中的重要角色。他们会认为,你如此急于否认自己,正是因为你与这个游戏关系重大。凯瑞安的每位贵族和贵妇都参与了这个游戏。”嗅罪者看了看那些邀请函,它们已经在火焰中变得焦黑卷曲,不成样子了。“你无疑已经得罪了三个家族,他们不是大家族,否则也不会这么快就采取行动,但他们毕竟是贵族。如果再有任何邀请,你必须予以响应,大人。你应该按照自己的意愿拒绝其中一些……这些人可以通过你拒绝了谁的邀请和接受了谁的邀请而推断出一些信息,但如果你全部拒绝,或者全部接受——”
“我与此无关。”兰德冷漠地说,“我们会尽快离开凯瑞安的。”他将手伸进口袋里,感觉赛琳的信上已经出现了褶皱和压痕。他将那封信从口袋里抽出来,把它整平、对齐。“只要能离开。”他喃喃地说着,再将信放回口袋里,“喝你的酒吧,修林。”
他恼怒地走出旅店,却不知道自己是为了什么而生气。为了自己?为了凯瑞安和这里的权力游戏?为了赛琳的不告而别?还是沐瑞?这一切都是那个两仪师一手造成的。她偷走了他的衣服,让他不得不穿上这一身贵族服装。即使是现在,虽然没有任何一名两仪师在他身边,他也自以为已经摆脱了那些两仪师,但她们仍成功地影响着他的生活。
兰德从来时进入的那座城门走出凯瑞安,因为这是他在凯瑞安惟一认识的一条路。一名站在警卫室门前的卫兵注意到他。兰德鲜亮的衣服和高大的身材,让他在这些凯瑞安人之中根本无可遁形。卫兵立刻就跑进了警卫室,但兰德已经无暇顾及这些了,因为首门的欢笑声和音乐正向他发出无法抗拒的召唤。
如果说,他的绣金红外套在凯瑞安城里让他像一只火鸡般惹眼,这身衣服在首门却给了兰德一种如鱼得水的感觉。许多拥挤在这些街巷里的行人穿着和城里的居民一样的深色衣服,但也有同样多的人穿着红色、蓝色、绿色和金色的衣服,那些鲜艳的色彩足以和匠民的衣服相媲美。而更多妇女们会在衣服上绣花,再搭配各色丝巾和围巾。这些五颜六色的衣服大多都有些破烂,也很不合身,仿佛它们本来是为另一些人裁制的。但这些人即使看到兰德身上的华服,也都是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
兰德没走多远,就不得不在另一支傀儡戏队伍旁停下了脚步。欢呼雀跃的鼓手们过去之后,走过来一个猪脸獠牙的兽魔人和一个戴王冠的男人。它们互相打斗了几下,兽魔人就栽倒在地,围观的人群中也立刻爆起一阵欢呼和大笑。
兰德哼了一声。它们可不是这么容易就会被杀死的。
他走到一座巨大且没有窗户的建筑物前面,透过大门朝屋里看去。让兰德感到惊讶的是,这座建筑物里好像只有一个大房间。阳光从敞开的屋顶直接倾泻而下,在屋里的墙壁上,伸出许多阳台,在房间尽头处,则是一个兰德从没见过或听说过的大舞台。那些阳台和地面上挤满了人,大家都目不转睛地看着舞台上的表演节目。兰德能看见,在舞台上表演的是一些变戏法的人、乐师、杂技演员,甚至还有一位走唱人。那位走唱人穿着百衲斗篷,正在用吟诵赞美诗的洪亮嗓音讲述《寻猎号角史诗》中的一个故事。
看见走唱人,让兰德想起汤姆,他急忙从门口跑开了。关于汤姆的记忆总是让兰德伤心不已。汤姆是他的朋友,一位为他而死的朋友。我逃跑了,而他却死了。
在另一座大建筑物里,一名女子穿着厚重的白色长袍变着戏法,她让一个篮子里的物品不断消失,随后又出现在另一个篮子里。接着,她又拿出一些东西,一阵浓烟过后,那些东西就在她的掌中失去了踪影。观看表演的人群中不断发出“哦”、“啊”的惊叹声。
“两枚铜币,大人。”门口处,一名鼠脸般的男人说,“两枚铜币就能观赏这位两仪师的表演了。”
“我不想看。”兰德又瞥了那个女人一眼。这时,她手中又出现了一只白鸽。两仪师?“不。”他朝那个男人点了一下头,就跑开了。
兰德挤过人群,寻思着还能看见什么东西。无意间,他听见一段声音浑厚的歌唱,伴随着弹拨竖琴的声音,从一栋挂着杂耍艺人招牌的建筑里传出来。
“……冻风吹过沙塔隘口,冻雪覆盖无碑的坟墓。但在每一年的阳之日,在那冰冷的岩石堆,总会绽放一朵红玫瑰,血色的花瓣上,挂着一滴水晶泪。那是杜希妮的小手栽种上去的,她仍然坚守着罗格斯·鹰眼立下的誓言。”
哀婉的歌声像根绳子般牵动着兰德走进那栋房子,向正在鼓掌的人群中挤进去。
“两枚铜币,大人。”跟他要钱的又是一个鼠脸般的男人,他简直就像是刚才那人的孪生兄弟,“两枚铜币看……”
兰德掏出几枚硬币,塞在那人的手里。他有些茫然地走进屋中,双眼紧盯着台上那位正在向观众鞠躬的男人。那个人的一只手臂上挂着刚刚还在演奏动人旋律的竖琴,另一只手则掀起他的百衲斗篷,朝台下张开,仿佛正在将观众经久不息的掌声收纳其中。他是一名瘦削的高个子男人,看上去年岁已经不小,下巴的长须和头顶的发丝都已是亮白如雪。当他抬起头的时候,目光立刻就定在兰德身上,老人清亮的蓝眼睛一下子张得老大。
“汤姆。”兰德仿佛窒息般发出的呼声,被淹没在人群震耳的喧嚣里。
汤姆望着兰德的眼睛,朝舞台旁的一扇小门点了点头。
随后,他又鞠了个躬,向仍在欢呼鼓掌的观众们露出感谢的微笑。
兰德挤到那道小门边,开门走了进去。门里是一条狭窄的走廊,再走几步,兰德就能登上舞台了。他往另一边看去,有一名变戏法的人正在耍弄几个圆彩球,还有六名杂技演员在做演出前的热身动作。
汤姆出现在走廊的台阶上,他的右腿不像以前那么灵活,这让他走起路来显得有些跛。他看了那些杂耍艺人一眼,轻蔑地吹了一下胡子,转身对兰德说:“他们想听的只有《寻猎号角史诗》,还有那些来自哈登莫克和沙戴亚的消息;也许还会有人要听听《卡里雅松轮回》。不管怎么样,我就是想说点别的东西。”他上下打量着兰德。“你看起来混得不错,小子。”他指着兰德外衣的高领子,嘟起嘴唇,“很不错。”
兰德不禁笑出声来:“我离开白桥的时候,以为你死定了。沐瑞说你还活着,但我……光明啊,汤姆,看见你实在太好了!我应该回去和你并肩作战的。”
“如果你这么做,那你就是个大傻瓜,小子。那名隐妖……”他向四周看了一眼,没有人在听他们说话,但他还是压低声音,“……对我不感兴趣。它只是弄伤了我的腿,让我无法行动,随后就去追赶你和麦特了。如果你们回头,结果只会是一死。”汤姆停顿了一下,若有所思地看着兰德,“沐瑞说我还活着,她这么说的?她现在和你在一起吗?”
兰德摇摇头,让他吃惊的是,汤姆看起来很失望。
“太糟糕了。她是个好女人,即便她是……”汤姆说到这里,又改变了话题,“那么,她要的就是麦特或佩林了。我不该问她到底想要谁,他们都是好男孩,我不想知道。”兰德不安地动了动身体。当汤姆干瘦的手指按在他的肩上时,他不禁打了个哆嗦。“我现在只想知道,你是否还保留着我的竖琴和长笛?我想把它们要回来,小子,我现在的乐器并不顺手。”
“我带着它们,汤姆,我这就能把它们还给你。真不敢相信,你还活着。你为什么不去伊利安?大狩猎已经开始了。你一定能在讲述《寻猎号角史诗》的竞赛中胜出的,你真应该去的。”
汤姆哼了一声:“在白桥那件事之后?如果我去了,我可能真的会没命。就算我能及时赶上那条船,贝尔和他的船员们也会将我被兽魔人追赶的事传遍整个伊利安。如果在贝尔砍断船缆之前,他们看见了那名隐妖,或者听别人提起它……即便大多数伊利安人都认为兽魔人和隐妖是个无稽之谈,也有不少人想知道为什么有那么多兽魔人和隐妖在追赶一名普通人。那时,伊利安绝不会是我的容身之地。”
“汤姆,我有很多事要告诉你。”
走唱人打断兰德的话。“过一会儿吧,小子。”他将视线转向小门外,看了看那个收钱的长脸男人,“如果我不回台上再讲一个故事,他肯定会把那个变戏法的给派上去,如此一来,观众会吵到屋顶垮下来为止。你去章嘉门附近的葡萄束旅店,我在那里有一个房间,那里的人都知道那个地方。我差不多再一个小时就会回去了,只要再讲一个故事,他们就会满意了。”于是他转身重新踏上那段台阶,走了两步,走唱人又回过头,“别忘了带我的竖琴和长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