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欢迎式(2 / 2)

兰德沿着城墙缓缓向前挪动,一直走到铁匠作坊和造箭作坊前面。尽管法达拉是一座阴森且壮丽的大城,但它仍然是一座要塞,而不是一座宫殿。城中所有的建筑都是为战斗而建的。兰德不断地悄声向被他打扰的人们道歉,有些人会皱起眉,转头看他一眼;也有几个人会注意一下他的鞍袋和包裹,但没有人开口说一句话,绝大多数的人甚至连看都不看他一眼。

兰德可以轻易地越过大多数人的头顶,清楚看见广场中发生的一切。就在主城门那里,一队男人站在他们的坐骑旁边,共有十六个人,但没有一个人穿着相同的铠甲,或者戴着相同的佩剑。没有一个人和岚有着任何相像的地方,但兰德确信他们都是护法。在他们之中,无论是圆脸、方脸、长脸,还是窄脸,他们都有着同样的神情,仿佛他们能看到别人所看不到的,听见别人所听不见的。虽然他们只是随意地站着,但看起来仍像一群狼那般危险。在这些人身上只有一样东西是相同的:他们全都穿着变色披风。兰德在岚身上第一次见到了这样的衣服,这种披风看上去似乎会融入背景中一样。看到这么多人同时穿着这样的披风,实在让人很难再平心静气。

在这些护法面前十几步的地方,一排女士站在她们的坐骑前方,披风的兜帽全都垂在后背上。现在兰德能数清她们的人数了,一共是十四个人,这无疑是十四名两仪师。她们有高有矮,有胖有瘦,肤色有黑有白,头发有长有短,或者披散在背后,或者结成了发辫。和护法一样,她们的衣服在剪裁和颜色上各不相同。不过她们也有一个相同的地方,而且只有当这么多两仪师站在一起的时候,这个特点才会明白地突显出来。身为女人,她们的年龄无从分辨。从兰德现在的位置望去,她们可以被认为是年轻的女孩子,但兰德知道,她们就像沐瑞一样,看起来年轻,其实并不是。光滑如丝的皮肤,却有着一张沧桑的脸,一对饱含太多知识的双眼。

再靠近一些吗?傻瓜!我已经太靠近了!该死,我应该走另外那条远路的。兰德继续往广场远程另一扇铁皮大门前进,但他还是忍不住转头向广场望去。

两仪师们显得神安气定,对围观的人群视若无睹,她们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广场中央那顶轿子上。驮着轿子的两匹马动也不动,仿佛有马夫牵着它们似的,但实际上,轿子旁边只有一名高个儿女子。那名女子也有一张两仪师的面孔,而她的双眼始终不曾向那两匹马瞥过一眼。她双手前伸,握着一根与她等高的手杖,杖头上是一簇金色的火焰。

爱格马领主正面朝向那顶轿子,笔直地站在广场另一头,兰德无法看清他的面孔。领主蓝黑色外衣的高领上,绣着代表夏纳的站立的黑鹰,以及贾盖德家族的徽记——三只奔跑的红狐。站在他身边的是洛南,他的年纪很大,但腰杆还是直挺挺的。他的手里拄着顶端有三只红狐的沙巴扬手杖。理论上来说,洛南沙巴扬和艾兰苏纱塔扬在城中应有相同的地位才对,但艾兰苏并没有给洛南太多其他的工作。这个沙巴扬差不多只是爱格马领主在典礼上的陪侍和秘书而已。这两个男人的头顶束发都已苍白了。

所有这些人,护法、两仪师、法达拉的领主以及沙巴扬,全都像石雕一样动也不动,而围观的人群也都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兰德逐渐放慢脚步。

突然间,洛南以手杖在岩石地面上敲击了三下,叫喊声回荡在安静的广场上。“来者为谁?来者为谁?来者为谁?”

轿子旁边的女子也三次击杖回应,“封印的监守者。塔瓦隆之焰。玉座猊下。”

“我们为什么要监守。”洛南问道。

“为了人类的希望。”高个儿女子回答。

“我们监守的是谁?”

“夜之暗影。”

“我们要监守到何时?”

“从日出到日出,时光之轮永不停息,我们的监守永不休止。”

爱格马深深一鞠躬,苍白的束发在风中飘动。“法达拉向您献上面包与盐,那是我们真挚的祝福。欢迎来到法达拉,玉座猊下。这里是监守之地,这里是盟誓之地,欢迎您。”

高个儿女子掀起轿帘,玉座从中步出。她的发色乌黑,和所有两仪师一样,看不出年纪。她在起身时,眼光已经扫视过广场上所有的人。当她的目光掠过兰德的时候,年轻人打了个冷颤,内心仿佛受到某种触动。但她很快就移开目光,双眼注视着爱格马领主。一名城堡侍从跪倒在她脚边,双手高捧的银盘子里,放着一块仍然冒着热气的手巾。她拿起手巾,用它的一角轻轻碰了碰脸颊,又擦拭了双手。“感谢你的欢迎,吾儿,愿光明普照贾盖德家族。愿光明普照法达拉和她的子民。”

爱格马再次鞠躬。“您将荣光带给了我们,吾母。贾盖德家族属于您,法达拉属于您。”如果只是比较玉座猊下柔滑的肌肤和爱格马苍峻的面容,与其说她是他的母辈,倒不如说爱格马是玉座猊下的父亲或者祖父,但没有人会因他们对彼此的称呼感到奇怪。玉座猊下给人一种必须仰视的感觉,没有任何人能僭越她,这其中当然也包括爱格马领主在内。

广场四周响起阵阵欢呼,热烈的声音撞击在城墙上,响起了更大的回音。

兰德如受惊吓的兔子,飞快地朝对面的大门逃窜,丝毫不在乎一路上撞到了些什么人。不要胡思乱想了吧!她根本还不知道你是什么人。至少现在还不知道。血与灰啊,如果她知道……兰德不敢去想如果她发现了他,会发生什么事情。她最终会在他身上找到什么?兰德甚至开始怀疑,塔顶上的那阵风是不是她动的手脚,两仪师完全有能力做出这种事。当兰德挤过那扇门,将门板重重地在身后关上的时候,听着已经微弱许多的欢呼声,他不禁松了口气。

这里的厅堂像其他地方一样,已经空无一人,兰德拔腿就跑。在他面前是一片小广场,广场中央有座喷泉,这里有一条走廊可以直接通到石板砌筑的马厩区。高大的领主马厩是和城堡修建成一体的两层建筑物,它的墙上嵌有宽敞的通风窗。广场边的冶炼场悄无声息,蹄铁匠和他的助手们都去观看欢迎式了。

兰德在马厩大门外遇到了黑脸马夫提马,他向兰德深深一鞠躬,以手掌分别按了一下自己的前额和胸口。“全心全灵为您服务,大人。提马能为您做些什么?”提马并不像夏纳的战士那样只在头顶上留一绺束发,他的头发好像一只灰碗倒扣在他的头顶上。

兰德叹了口气。“我已经跟你说过一百次了,提马,我不是什么大人。”

“如您所愿,大人。”马夫的头又向下低了些。

这个问题全是因他的名字而起。兰德的全名是兰德·亚瑟,和岚的全名——亚岚·人龙同样有一个“亚”字,而根据马吉尔王国的习俗,“亚”是王者的意思。岚从不使用自己的全名;但对兰德来说,“亚”仅仅是他名字中的一部分而已。他只是曾经模糊地听说过,在很久以前,当两河流域还没有被称为两河的时候,“亚”的意思是“某人的儿子”。在法达拉城里,有不少仆人因为这个字而认为他也是一位国王,或者至少是一名王子。就算经过他无数次的辩白,他的称呼也只是被降级为“大人”而已。至少,他心里是这么想的;但他仍然要不厌其烦地接受鞠躬和敬礼,其频率甚至还要高过爱格马领主。

“我要你马上为大红备鞍,提马。”兰德知道提马绝不会允许自己把手弄脏,所以他最好不要自告奋勇。“我大概要花几天时间观察一下这座城市周围的情况。”一旦他骑到那匹雄马背上,不用几天,他就能赶到艾瑞尼河,或者跨越边境进入艾拉非。到那时,他们就再也找不到我了。

马夫弯身九十度鞠躬,始终没有抬起头来。“请您原谅,大人。”他用嘶哑的嗓子轻声说道,“请您原谅,提马无法遵从您的命令。”

困窘的红潮涌上兰德的脸颊,他不安地向周围扫视了一圈,这里没有其他人在。兰德一把抓住提马,把他拽起来。他也许不能阻止提马对他弯腰鞠躬,但他至少要尽力不让其他人目睹这场景。“提马,为什么不行?看着我,提马,请看着我,为什么不行?”

“这是命令,大人。”提马的声音依旧轻柔,他的双眼始终看着地面,但他并不是害怕,他是因无法执行兰德的命令而感到羞愧。夏纳人的羞耻心非常强,或许在别的地方被抓住的盗贼,也不会像提马现在这样感到难堪。“在命令改变之前,所有马匹都不得离开马厩,大人。”

兰德本想告诉提马不要理会这个命令,但他只是舔了舔嘴唇。“所有马匹都不行吗?”

“是的,大人,这个命令刚刚才发出的,就在前一刻。”提马的声音变得有力了些。“所有的城门也都关闭了,大人,未经允许,没有人能够进出城门,即使是城市巡逻队也不行。这就是提马得到的命令。”

兰德咽了咽口水,但这并没有减缓他那如鲠在喉的痛苦。“提马,这个命令,是爱格马领主下达的吗?”

“当然,大人,还有谁有这种权力?当然也不是爱格马领主亲自对提马说的,即使是告诉提马这个命令的人也无法见到领主。但在法达拉,除了爱格马领主之外,又有谁能下达这样的命令呢?”

又有谁呢?城里最大的钟突然隆隆作响,吓了兰德一跳,而其他钟很快也加入了奏鸣的行列。

“容提马大胆说一句,”提马的声音再次传来,“大人一定很高兴吧!”

兰德只得收回心神。“高兴?为什么?”

“欢迎式结束了,大人。”提马指向钟塔,“玉座猊下是为了您和您的朋友们而来的,现在她马上就要召见你们了。”

兰德一听拔腿就跑,还来不及看见提马露出惊讶的表情,他便已经一溜烟地消失了。兰德不在乎提马会怎么想。现在她马上就要召见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