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妖境(2 / 2)

兰德看着周围的树林。每一片叶子和每一朵花都是病态的,所有蔓草在生长时便已腐败了,这一切都让他不寒而栗。如果这不是妖境,还有哪里会是?

岚带领众人向西走去。不过他们行进的方向和落日之间还是有一定的角度。护法没有放慢步伐,但他的身姿明显流露出了不情愿。

当他们走上一座山丘的时候,太阳已经变成了树尖上一颗阴沉的红球。护法勒住缰绳。在他们前方,有许多彼此连结的湖泊,水面在夕阳下闪动着暗沉的光,如同被几根丝线串在一起的珠子,这些湖泊环绕着一片被藤蔓覆满的丘陵。当最后一抹阳光扫过那片丘陵的顶端时,兰德的呼吸一下子停住了。那不是山丘,而是七塔的遗迹。兰德不知道是否还有别人看到了那番景象,毕竟那一抹阳光很快就消逝了。这时护法已经下了马,他的面孔像石头一样缺乏表情。

“我们不能到那些湖边上去吗?”奈妮薇一边问,一边用手绢轻拍着脸颊。“水边一定比这里更凉快一些。”

“光明啊,”麦特说,“我真想把脑袋埋入湖水里,永远都不再出来。”

就在此时,距离他们最近的一片湖水泛起了一阵波澜,暗色的湖水闪动起点点粼光,仿佛一个巨大的形体正在湖面下翻滚。波浪向两侧分开,一根有人体那么粗的尾巴扬了起来,尾巴末端是一根黄蜂刺一样的巨型利针。伸出水面的尾巴至少有三十尺长,上面长满了狂乱舞动的触须,像是巨大的蠕虫,又好像是蜈蚣腿。那根尾巴缓缓地滑进水面,消失了,只留下一片片涟漪,说明它曾经出现过。

兰德闭上嘴,和佩林交换了一个眼神。佩林的眼睛里全都是难以置信的神色,兰德知道自己一定也是一样。如此巨大的生物不可能生存在这样大小的湖中,那些触须也不可能是手臂,这是不可能的。

“多想一想,”麦特低声说,“我觉得还是留在这里比较好。”

“我会在这座山丘周围布下守护结界,”沐瑞说,她也已经下了马,“一个强力结界会像蜂蜜吸引苍蝇一样吸引来我们不希望的注意,但如果任何暗帝的造物或者是侍奉暗影的生物靠近到我们一里内,我都会知道。”

“我倒是想要个强力的结界,”麦特一只脚踩着地面,一边说道,“只要能让……能让那东西不碰到我们。”

“哦,安静,麦特。”艾雯不耐烦地说。奈妮薇也在同时问道:“然后让它们在我们早上出发时等着我们?你是个傻瓜,麦特·考索恩。”麦特瞪了那两个女人一眼,但他真的闭上了嘴。

兰德接过贝拉的缰绳时,和佩林对视着笑了一下。如果麦特再抱怨一句她们不应该总是说他,那就几乎和在家乡时完全一样了。但佩林脸上的微笑很快就不见了,在黄昏的微光中,他的眼睛的确是在闪烁着,仿佛里面有金色的光在跃动。兰德也抿紧了嘴,一切不可能再像家乡那样了。

兰德、麦特和佩林帮助岚卸下马鞍,系好马匹,其他人则开始准备宿营。罗亚尔一边为护法的小炉子生火,一边嘟囔着,但他粗大的手指非常灵巧。艾雯哼着歌,用水囊里的水灌满茶壶。兰德已经不再奇怪为什么护法要坚持带上这么多水囊了。

将大红的鞍子和其他马鞍排在一起之后,兰德从鞍尾解下鞍囊和毯子。但一阵恐惧的感觉让他停止了动作。巨森灵和女人们都不见了。小油炉和驮马背上取下的柳条筐也消失了,山顶上除了夜晚的黑影之外,一无所有。

他用一只麻木的手去按剑柄。这时他依稀听到了麦特的咒骂声。佩林已经拔出了斧头,正来回转着头,寻找危险所在。

“牧羊人。”岚嘟囔了一声。护法安闲地走过山顶,当他迈出第三步的时候,他也消失了。

兰德、麦特和佩林都瞪大了眼睛彼此看着,然后他们全都向护法消失的地方跑去,跑到半途中,兰德突然停下了。麦特撞在他的背上,让他又向前迈了一步。艾雯正将茶壶在小炉子上放稳,她抬起头看着他们。奈妮薇将第二盏点亮的油灯罩好。他们全都在。沐瑞和岚都盘腿坐在地上,岚用一只手肘撑着身子。罗亚尔正从行李中拿出一本书。

兰德小心地向身后望去。背后的山坡仍然和原先一样,被阴影笼罩的树林,正在沉入黑暗中的湖泊。兰德不敢向后退,他害怕这一次也许他们真的会消失,而他再也找不到他们。佩林迈着缓慢的步子从兰德身旁绕过来,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沐瑞注意到三个目瞪口呆的男孩。佩林显得有些羞窘,他将斧头悄悄插回到宽大的腰带上,仿佛这么做就不会有人看见他一样。沐瑞的唇边浮起一丝微笑。“这很简单,”她说道,“只是一个弯曲。这样的话,任何望向这个地方的人视线都会绕过我们。今晚不能让这里的生物发现我们的光亮,夜晚的妖境不是一个可以放心逗留的地方。”

“两仪师沐瑞说我也能做到这样,”艾雯的眼睛闪闪发亮,“她说我现在已经能控制足够的至上力了。”

“但要在接受训练后才行,孩子,”沐瑞告诫她说,“对于未经训练的人,即使是最简单的至上力操作方法也是危险的,对于她本人和周围的人都是危险的。”佩林哼了一声,艾雯显出不安的神情,这让兰德怀疑艾雯是不是已经私下试过她的能力了。

奈妮薇安置好油灯,两盏灯和小油炉释放出明亮的光线。奈妮薇谨慎地说:“艾雯,当你前往塔瓦隆的时候,或许我也会和你一起去。”奇怪的是,她带着挑战的神情看着沐瑞。“在陌生人群中能有一张熟悉的面孔,这对艾雯有好处,她需要有两仪师以外的人向她提供建议。”

“这样最好,乡贤。”沐瑞简单地答道。

艾雯笑着拍了拍手:“哦,这太好了。还有你,兰德,你也会来,对不对?”正隔着火炉面对艾雯坐下的兰德一下子停住了,然后他缓缓地坐了下去。艾雯的眼睛从没有这样大,这样明亮过,兰德也从没有像现在这样觉得自己会迷失在那双秀目里。艾雯的脸颊上浮起两朵红云,她轻轻笑了一声:“佩林,麦特,你们两个会来吗?我们会在一起的。”麦特含混地哼了一声。佩林只是耸耸肩。但艾雯将他们的反应都当作是默认了:“你看,兰德,我们会在一起的。”

光明啊,任何男人都会沉没在那双眼睛里,并且会非常高兴这么做。兰德不好意思地清了清喉咙:“塔瓦隆也有羊吗?我只会牧羊和种植烟草。”

“我相信,”沐瑞说,“我能在塔瓦隆为你们找到事情做,为你们所有人。也许不是牧羊,但一定是你们会感兴趣的事。”

“好啊,”艾雯用大局已定的口气说,“我就知道,当我成为两仪师的时候,我会让你当我的护法。你会喜欢当一名护法的,对不对?我的护法?”她的语气很笃定,但兰德看到了她眼中的询问。艾雯想要一个答案,她需要答案。

“我很想当你的护法。”兰德说。她不属于你,你也不属于她。为什么明要告诉我这个?

黑暗沉重地压迫着大地。所有人都累了,罗亚尔是第一个躺下准备睡觉的人,其他人也没有再坐多久。没有人用毯子,只是枕了个枕头就睡了。沐瑞在灯油中加了些什么,消除了山丘顶的腐臭气味,但炎热是无法消除的。月亮投下摇曳的、水一样的光辉,但这里仍然像正午时分一样热。

兰德发现想要睡着是不可能的,即使两仪师就在距离他不到一幅的地方,厚重的空气压得他闭不上眼。罗亚尔轻微的鼾声完全压倒了佩林的鼾声,但它们仍然挡不住倦意俘虏其他人。护法仍然醒着,坐在距离兰德不远的地方,佩剑横放在膝头,双眼望着黑夜。让兰德惊讶的是,奈妮薇也醒着。

乡贤一直静静地看着岚,然后她倒了一杯茶,递给他。当岚轻声道着谢,伸手接过茶杯的时候,奈妮薇并没有立刻放手。“我就知道你应该是一位国王。”她低声说道,她一动也不动地凝视着护法的脸,但她的声音在微微颤抖。

岚也同样专注地看着她。兰德觉得,护法的脸真的变温柔了。“我不是国王,奈妮薇,只是个普通人,一个只有名字,却连最小的一片田地也不拥有的人。”

奈妮薇的声音变得坚定起来:“有些女人并不要求田地,也不要黄金,只要那个男人。”

“而只能给予她这么一点的男人对于她来说并不值得。你是个好女孩,像朝阳一样美丽,像战士一样坚强。你是一头雌狮,乡贤。”

“乡贤很少会结婚。”奈妮薇停下来,深吸一口气,“但如果我去塔瓦隆,也许我就不会是乡贤了。”

“两仪师像乡贤一样极少结婚,很少有男人能和如此强大的妻子相处。不管她们是否愿意,男人会被她们的光辉彻底遮蔽。”

“有的男人就足够强,我便认识这样一个男人。”奈妮薇的眼睛清楚地表明她的心意。

“我只有一把剑,和一场我无法取胜的战争。而且我永远无法停止战斗。”

“我已经告诉过你,我不在乎这些。光明啊,你已经让我说了不该说的话。你要如此羞辱我,让我主动向你要求吗?”

“我永远不会羞辱你。”温柔的声音充满了关切,在兰德的耳朵里听起来却很奇怪,而奈妮薇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我会恨那个你选择的男人,因为他不是我。但还是爱他吧,如果他能让你微笑。没有女人应该接受一件寡妇的黑袍作为聘礼,你是最不应该的。”岚将一口未动的茶杯放在地上,站起身,“我必须去检查一下马匹。”

岚离开以后,奈妮薇仍然跪在那里。

不管有没有睡着,兰德闭上了眼睛。他知道,乡贤不会喜欢被别人发现她在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