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法达拉(2 / 2)

“两仪师,”爱格马冷冷地说,“即使只剩下印塔一个人,他也会单骑杀入塔文隘口,并宣称兽魔人只能再一次被打败。他很骄傲,即使只有一个人,他也有战胜敌人的信心。”

“至少这一次,他不像你以为的那样有信心,爱格马。”护法也拿起一只杯子,但他没有喝酒,“这次的状况有多糟?”

爱格马犹豫了一下,从桌子的杂物中拖出一张地图,他盯着那张地图,一动也不动地停了一阵,然后将它扔了回去。“我们赶往隘口的时候,”他平静地说道,“会有信使被派往南方的法莫兰,也许首都能够保住。和平,这是我们必须的,有时我们要不惜一切代价守卫它。”

“这么糟?”岚问道。爱格马疲倦地点点头。

兰德与麦特和佩林交换了一个担忧的眼神。妖境的兽魔人在聚集,目标很可能就是他,是他们三个。爱格马用严峻的语气继续说道:

“坎多、艾拉非、沙戴亚——兽魔人在整个冬天同样一直在袭击她们,自从兽魔人战争之后,还没有出现过这样的状况。每一位国王,每一个议会都相信,兽魔人大军即将杀出妖境。每一个边境国都相信这一次袭击的目标会是自己,但没有任何一名巡逻兵或护法报告在其他地方出现了和我们这里规模相当的兽魔人军队。不过每个边境国都不敢派遣战士支持其他地方。人们都在悄声议论,世界末日到了,暗帝已经冲破了封印。夏纳军队将单独前往塔文隘口,将和我们作战的敌军数量至少是我们的十倍,也许这将是我们最后一次举起长枪了。

“岚……不!……大将,无论你怎么说,你都是马吉尔的战争君王。大将,在前锋飘扬金鹤旗将让所有去北方赴死的人心有所属,讯息会像野火一样传开。虽然战士们的国王会命令他们坚守岗位,但他们一定会从艾拉非、坎多,甚至从沙戴亚赶来。虽然他们来不及守住塔文隘口,但也许能拯救夏纳。”

岚看着自己的酒杯,脸上毫无表情,但酒浆溅到了他的手上。白银酒杯在他的手中被捏扁了。一名仆人接过坏掉的杯子,用毛巾擦净护法的手。第二名仆人将一杯新酒递在护法的手里。随后两名仆人就快步离开了。岚似乎并没有注意。“我不能!”他用沙哑的嗓子低声说道。当他抬起头的时候,他的蓝眼睛里燃烧着刺眼的光,但他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稳,“我是一名护法,爱格马。”他锐利的目光扫过兰德、麦特和佩林,指向沐瑞。“天一亮我就要去妖境了。”

爱格马重重地叹了口气,“两仪师沐瑞,至少你可以留下吧?两仪师肯定能让战局有所不同。”

“我不能,爱格马爵士,”沐瑞显得很困扰,“我要进行我们的战争,不是和攻击夏纳的兽魔人,而是与暗帝交战。我们的战场在妖境,在世界之眼那里。你必须进行你的战争,而我们必须进行我们的。”

“你的意思该不是他已经自由了吧!”岩石般的爱格马也显出了动摇。沐瑞急忙摇摇头。

“还没有,如果我们在世界之眼取胜,也许就能再一次阻止他。”

“你能找到世界之眼吗,两仪师?如果那是囚禁住暗帝的关键,那我们可能已经没有希望了。有许多人曾经尝试过,但都失败了。”

“我能找到它,爱格马领主,希望还没有失去。”

爱格马看着沐瑞,然后又看看其他人。看到奈妮薇和艾雯的时候,他显露出困惑的表情。她们的乡村衣着和沐瑞的丝裙形成了明显的对比,虽然她们全都是风尘仆仆。“她们也是两仪师?”他怀疑地问道。沐瑞摇摇头。这显然更让他感到困惑。他的目光又扫过三名伊蒙村的小伙子,最后落到兰德身上,落在他腰间仍然裹着红布的剑上。“你带着一支奇怪的队伍,两仪师,只有一名战士。”他瞥了一眼佩林和他腰间的斧头,“也许是两名,但两个人都还只是孩子。让我派人跟你去吧!一百杆长枪在隘口也许起不了太大作用,但你所需要的武力不应该只是一名护法和三个小子。那两个女孩也帮不到你,除非她们是易装的两仪师。现在的妖境比往年更加危险了,它里面……正在发生变故。”

“一百杆长枪太多了,”岚说道,“而即使是一千杆也不够用。队伍愈庞大,我们引起注意的可能性就愈大,我们在到达世界之眼以前必须尽量避免战斗。你知道,在妖境中与兽魔人作战会导致什么样的后果。”

爱格马严肃地点点头,但他仍然没有放弃。“那么就少派一些人,即使是十名优秀的战士也能帮助你护送两仪师沐瑞和两个女孩去绿巨人那里,他们肯定比这三个小子更有用。”

兰德忽然意识到,这位法达拉的领主一直认为跟随沐瑞去和暗帝作战的将是奈妮薇和艾雯。当然,与暗帝作战就要使用至上力,而只有女人能使用它。这是一场至上力的战争。兰德将双手的拇指扣进剑带里,努力不让自己的双手颤抖。

“不要派人,”沐瑞说。爱格马开口要说话,但沐瑞没有给他机会,“世界之眼和绿巨人有他们的选择,多少法达拉人曾经找到过绿巨人和世界之眼?”

“多少?”爱格马耸耸肩,“从百年战争到现在,这样的人屈指可数。就算是全边境国,每五年也不见得会出现这样一个人。”

“没有人能找到世界之眼,”沐瑞说,“除非绿巨人想要被找到,人们的需要和意图才是找到他的关键。我知道该去哪里,我曾经去过。”兰德惊讶地摇了摇头,其他伊蒙村人的反应和他差不多,但两仪师似乎并没有注意到。“只要我们之中有一个人想要因此而得到荣耀,让自己的名字被世人知晓,即使我能带领他们直到我所记忆的那个地方,我们也永远找不到他。”

“两仪师沐瑞,你曾经见过绿巨人?”法达拉的领主的语气中显露出强烈的关注,但他立刻又皱起了眉,“但如果你曾经见过他……”

“我的需要是关键,”沐瑞轻声说,“而没有任何人的需要能比我们的更重要,而且我有一些其他寻求者所没有的。”

两仪师望着爱格马的眼睛没有丝毫波动,但兰德相信她瞥了罗亚尔一眼。兰德望向罗亚尔,罗亚尔只是耸了耸肩。

“时轴。”巨森灵轻声说。

爱格马摊开双手,“那就照你说的吧,两仪师。和平啊,如果真正的战斗要在世界之眼爆发,我真想举着黑鹰旗紧随在你身后,而不是去塔文隘口。我能为你杀出一条血路……”

“那将在塔文隘口和世界之眼同时导致灾难的后果,爱格马领主。你有你的战斗,我们有我们的。”

“和平啊!就依你说的吧,两仪师。”

看样子,法达拉领主做出了决定,不管他多么不喜欢这个决定。他邀请众人和他一起坐到桌边,开始谈论一些关于鹰、马和狗的事,却再没有提起过兽魔人、塔文隘口,或者是世界之眼。

他们吃饭的房间像爱格马领主的书房一样简朴,除了桌椅之外,几乎没有什么其他的家具,而所有的桌椅都整齐地排列着,很漂亮,但又让人觉得太过严肃。一座大壁炉为房间提供温暖,但与外面的气温相比,并不会让人觉得很不适应。穿制服的仆人端来了汤、面包和干酪。他们开始谈论书籍和音乐,直到爱格马领主发现伊蒙村的孩子们一直没有说话,像任何一位好客的主人一样,他温和地用一些问题让他们脱离了沉默。

兰德很快就发现他们开始争着向爱格马领主讲述起伊蒙村和两河,现在再想保持沉默就变成了一件很困难的事了。兰德只希望其他人能管住自己的舌头,尤其是麦特。只有奈妮薇没有说话,仍旧沉默地吃喝着。

“在两河有一首歌,”麦特说,“从塔文隘口回家。”说完这句话,兰德变得有些犹豫,他这时才意识到,自己正在提起应该尽量避免的话题。但爱格马已经接过了这个话题。

“这不奇怪,在这么多年中,很少有国家不曾派人来守御妖境的侵犯。”

兰德看着麦特和佩林,麦特无声地念出了“曼埃瑟兰”。

爱格马向一名仆人悄声说了些什么,当其他仆人开始清理桌面的时候,那个人跑出房间,取来了一个小罐,并向岚、罗亚尔和爱格马分别奉上了一支陶土烟斗。“两河烟草,”爱格马一边在烟斗中塞满烟草,一边说道,“在这里很难找到,但物有所值。”

当罗亚尔和两个上年纪的男人心满意足地吞云吐雾的时候,爱格马瞥了巨森灵一眼,“你看起来很困扰,建造者,我希望你不是被思乡之情压倒了。你已经离开聚落多久了?”

“不是因为思乡之情,我还没有离开那么长的时间。”罗亚尔耸耸肩,蓝灰色的烟雾从他的烟斗中升起来,随着他的手势散开来。“我以为……我希望这里的树林仍然还在,至少有人向我提起了玛法·戴达兰。”

“奇蒂拉·帝·万舍,”爱格马喃喃地说,“兽魔人战争只剩下了回忆,罗亚尔,阿伦特之子。人类已经在过去的遗迹上建起了新的家园,他们无法复制建造者的奇迹,我也不行。你们留下的那些细腻精致的花纹,不是人类的眼睛和双手能做出来的。也许我们不想让粗陋的仿制品时刻提醒我们曾经失去的。简朴中有另一种美丽。一根位置恰好的线条,就如同山岩缝隙中的一朵花,坚硬的岩壁让那朵花显得格外珍贵。我们竭力不过多地挽留已经失去的,在这样的遗憾里,即使是最强壮的心灵也会破碎。”

“玫瑰花瓣漂在水中,”岚轻声朗诵道,“翠鸟在池塘上闪过,生命和美丽就在死亡的漩涡里。”

“是的,”爱格马说,“是的,正是这段话能完整地表达我的意思。”那两个人彼此点了点头。

岚会诵诗?这个只有在闻到洋葱时才会掉泪的男人?每一次兰德自以为了解了这名护法的时候,他又会让兰德有新的发现。

罗亚尔缓缓地点着头:“也许我对逝去的东西有太多牵挂了,但树林真的是非常美丽。”不过现在他在看着这座用石块砌就的房间时,眼神中已经流露出另外一种态度,似乎他突然找到了某种值得看的东西。

印塔出现在门口,他向爱格马领主一鞠躬:“请原谅,大人,但您说过,任何一场状况都要向您报告,无论是多么小的事情。”

“是的,出了什么事?”

“一件小事,大人,一个怪人想要进城。他不是夏纳人,听他的口音,可能是个卢加德人,至少他应该在那里生活过。当南门的卫兵要盘问他的时候,他逃走了,有人看见他进入了森林,但很快他又被发现在攀爬城墙。”

“一件小事!”爱格马猛地站起身,他的椅子滑过了地板,“和平啊!塔楼上的哨兵竟然如此疏忽,直到有人到了城墙边才发现,而你说这是一件小事?”

“他是个疯子,大人。”印塔的声音里包含着敬畏,“光明是庇护疯子的。也许光明遮住了哨兵的眼睛,让他能够到达城墙边。一个可怜的疯子做不出什么坏事的。”

“他是否被带到城堡来了?很好,现在带他到我这里来。”印塔鞠了个躬,离开了,爱格马转向沐瑞。“请原谅,两仪师,我必须去处理一下这件事。也许他只是个被光明遮蔽了心智的可怜人,但……两天以前,我们有五个人被发现在夜里试图锯断马厩大门的铰链。这也是小事,但已经足以让兽魔人进来了。”他皱了皱眉。“我想他们是暗黑之友,但我痛恨去想到任何夏纳人会是暗黑之友。没有等卫兵将他们带到我面前,他们已经被众人撕碎了,所以我并不能确定对他们的指控。如果就连夏纳人也会是暗黑之友,这些日子里我必须特别小心外地人。我会派人送你们去准备好的房间休息。”

“暗黑之友并不知道国界或血缘。”沐瑞说,“他们无处不在,但并不属于任何地方,我也很想看看那个人。因缘正在编织命运之网,爱格马领主,但这张网还没有定型下来。它也许会毁掉世界,或者让时光之轮开始新的编织。现在,即使是很小的事情也能改变命运之网的形态,所以我对任何不正常的小事都有所警觉。”

爱格马瞥了奈妮薇和艾雯一眼,“如你所愿,两仪师。”

印塔回来了,他身后有两名持长钩枪的卫兵,看押着一个衣衫破烂、满脸污渍、头发和胡子都很长的人。他佝偻着走进房间,深陷的双眼四处窥看着,一股腐败的气味从他身上散发出来。

兰德从椅子上向前倾过身,竭力想看清那张被污泥覆盖的脸。

“你们没有理由这样对我。”那个肮脏的人哭哭啼啼地说道,“我只是个被光明抛弃的可怜穷人,像其他所有人一样,我只想找个地方躲避暗影。”

“边境国可不像是这样的地方——”爱格马刚一开口,麦特却打断了他的话。

“卖货郎!”

“帕登·范。”佩林点点头。

“那个乞丐,”兰德的嗓子突然哑了,帕登的眼睛里燃烧起来的憎恨让他又坐回到椅子里,“他就是那个在凯姆林打听我们的人,一定是他。”

“所以这件事真的是与你有关,两仪师沐瑞。”爱格马缓缓地说。

沐瑞点点头:“我非常害怕会是这样。”

“我不想这样。”帕登大哭了起来,大滴的泪水在他脸颊的污泥上画出一道道痕迹,但它们仍然碰不到他的脸。“是他逼我的!他和他燃烧的眼睛。”兰德又向后缩了一下身子。麦特将手伸进外衣里面,毫无疑问,他又抓住了煞达罗苟斯匕首。“他让我做他的狗!他的狗,要时刻不停地为他寻找猎物,永远不能休息。我只是他的狗,即使在他把我扔掉之后也是。”

“这确实和我们有关。”沐瑞的语气非常严肃,她厌恶地绷紧了嘴唇,“我是否可以和他单独交谈,爱格马领主?我希望先把他清干净,也许我需要碰触他。”爱格马点点头,对印塔低声说了些什么,印塔一鞠躬,走出了房间。

“我不会被强迫的!”这声音是帕登的,他已经不再哭了,傲慢自大的神情取代了刚才的哀怨。他站直了身子,没有半点佝偻,然后他仰头向天花板喊道,“再也不了!我——不——会了!”他盯着爱格马,仿佛那些在旁边看押他的士兵是他的保镖一样,随后他的腔调又开始变得油滑圆润,“这里有个误会,殿下,我有时候会被法术控制,但那种情形很快就会过去。是的,很快我就会摆脱那些法术了。”他轻蔑地用手指弹了弹身上的烂布。“不要因为这个而产生误解,殿下,我必须借助伪装以避开那些试图阻止我的人。我的旅程漫长而艰辛,但我终于到达了这里,这里的人仍然知道巴尔阿煞蒙的危险,仍然在和暗帝战斗。”

兰德向这个衣衫褴褛的人瞪大了眼睛。这是帕登的声音,但一名卖货郎不可能会说出这样的话。

“所以你来这里是因为我们与兽魔人作战。”爱格马说,“而你非常重要,甚至有人想要阻止你。这些人说你是一名叫帕登·范的卖货郎,而且你在跟踪他们。”

帕登犹豫了一下,他瞥了一眼沐瑞,又急忙将视线从两仪师身上移开。他逐一看过伊蒙村人,然后猛地转过头看着爱格马。兰德感觉到了他眼神中的恨意和恐惧。但是当帕登再次说话的时候,他的声音却变得安定如常。“帕登·范只是我在这些年里不得不使用的许多伪装之一。暗黑之友在追踪我,因为我知道该如何击败暗影,我能把击败暗影的方法告诉您,殿下。”

“我们只是尽力而为,”爱格马冷冷地说,“时光之轮只按自己的意愿编织,但我们自从世界崩毁时起就在和暗帝作战,到现在为止也不需要卖货郎教我们做什么。”

“殿下,您的力量是毋庸置疑的,但它能永远抵抗暗帝吗?难道您不是经常觉得力不从心?请原谅我的鲁莽,殿下,以您现在的状态,他最后会压倒您的。我知道,请相信我,我知道。但我能告诉您如何从这片土地上彻底清除掉暗影,殿下。”帕登的语言变得愈加圆润动听,只是仍然非常傲慢。“只要您试试我的建议,您就会明白的,殿下,您将洁净这片土地。殿下,您可以做到,只要将您的力量指向正确的地方,不要让塔瓦隆将您引入陷阱。您能拯救世界,殿下,您将为光明带来最后的胜利,并因此而名垂青史。”两名卫兵站在原地,但他们的手在钩枪柄上来回挪动,仿佛想要把它们高高举起。

“对于一名卖货郎而言,他想得太多了。”爱格马回头对岚说,“我想印塔是对的,他疯了。”

帕登的眼神因为恼怒而变得犀利,但他的声音仍然保持着平润流利:“殿下,我知道我的话听起来一定太过堂皇宏大,但如果您愿意……”他突然闭住嘴,后退了一步,沐瑞这时站起身,缓步绕过桌子。只是因为被卫兵的钩枪挡住,帕登才没有退出房间。

沐瑞停在麦特的椅子后面,伸手按住他的肩膀,俯身和他耳语了些什么。麦特紧张的表情消失了,他的手也从外衣下面退了出来。两仪师走到爱格马身边,看着帕登,而那名卖货郎此时又恢复了佝偻的样子。

“我恨他,”帕登呜咽着,“我想摆脱他,我想重新走在光明里。”他的肩膀开始颤抖,更多的泪水从他的脸颊上滚落,“是他让我变成这样的。”

“恐怕他不只是一个卖货郎,爱格马领主,”沐瑞说,“他已经不是人类,他比任何恶人更可怕,比你所想象的更危险。我和他谈过之后,可以给他洗个澡。我不敢浪费任何一分钟,来吧,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