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光向前延伸,照到了断桥的另一端,残断的桥面如同巨人的利齿,张在半空中。罗亚尔的马紧张地踏着蹄子,一块石头从断开的桥头上掉落进下方死寂的黑暗里,兰德没有听到下方传来任何声音。
他催赶大红向断桥的边缘靠近一些,让他可以把灯杆探到断口中。那里什么都没有,向上或向下只有纯粹的黑暗,如果这座桥下真的有谷底,那也一定是在比一千尺更深的地方。这次他总算能看到是什么在支撑这些桥了——什么也没有。这些桥真的只是悬在黑暗中。
突然间,兰德觉得大红马蹄下的桥面只有纸一样薄,而下方无尽的深渊似乎正在要把他拖下去,手中的灯杆压得他几乎要从马鞍上掉下去。他急忙让大红掉过头,离开了那片断开的桥面——就像靠近它的时候那样小心翼翼。
“这就是你带给我们的结局吗,两仪师?”奈妮薇说,“最后我们却只能返回凯姆林?”
“我们不必返回,”沐瑞说道,“至少不必一直返回到凯姆林,道可以通向任何地方,我们只需要回到前一座岛上,让罗亚尔寻找另一条通往法达拉的路。罗亚尔?罗亚尔!”
巨森灵费力地让自己的视线离开断桥。“什么?哦,是的,两仪师,我能找到另一条路,我已经……”他的视线又飘回到那个断口上,耳朵抖动了两下。“我做梦也想不到腐朽的程度已经这样深了,如果有很多桥正在这样断裂,也许我将无法找到你所需要的路,可能我也会找不到回去的路。甚至是现在,我们走过的桥就有可能正在断掉。”
“一定有一条路的。”佩林说道,他的语气很冷淡,他的眼睛闪烁着金光,仿佛正在收聚周围的光线。一匹被逼入绝境的狼,兰德的脑子里突然闪出这个念头。这就是佩林现在的样子。
“一切都取决于时光之轮的编织。”沐瑞说,“但我不相信道的腐败会像你所恐惧的那样快,看这断面,罗亚尔,即使是我也能确定,这是一处陈旧的损伤。”
“是的,”罗亚尔缓缓地说,“是的,两仪师,我看出来了。道中没有风或雨,但这个断面在空气中暴露至少已经有十年了。”他点点头,脸上露出安心的笑容,以至于甚至在片刻之间,他就像是忘记了心中的恐惧。但他很快又看了周围一圈,不安地耸耸肩,“我能更容易地找到去别的地方的路,比如说,塔瓦隆?或者是商台聚落。商台聚落距离我们到达的上一座岛只有三座桥的距离,我想,长老们这次肯定要听一下我的话了。”
“去法达拉。”沐瑞坚定地说,“世界之眼就在法达拉之外,我们必须先赶到那里。”
“法达拉。”巨森灵不情愿地答应了。
回到刚才的岛上,罗亚尔将路标上的巨森灵文字仔细进行了阅读,他一直不停地低声嘟囔着,眉梢垂到了脸颊上。很快地,他就完全陷入到沉思之中,自言自语地说着巨森灵语言。这是一种音调有许多曲折变化的语言,听起来就像音域低沉的雀鸟在歌唱。兰德觉得很奇怪,一个身形如此魁伟的种族怎么会有这种音乐般的语言。
巨森灵终于点了点头,带领众人向一座桥走去,走到桥头的时候,他又转过身,带着绝望的表情看着旁边桥头的标志柱,叹息一声,“从这里再过三座桥就能到达商台聚落了。”但他还是一步未停地带领众人上了桥。当他们过桥的时候,他又回过头,遗憾地看着身后。而通向他家乡的桥已经隐没在黑暗中了。
兰德催促大红走到巨森灵身边。“罗亚尔,当这一切都结束的时候,你带我去看看你的聚落吧!我也会带你去伊蒙村。那时我们就不必使用道了。我们走着去,或者骑马去,即使这样要让我们在路上度过整个夏天。”
“你相信这会结束吗,兰德?”
兰德向巨森灵皱起眉:“你说过,只要用两天时间我们就能到达法达拉了。”
“我说的不是道中的旅行,而是所有这一切。”罗亚尔回头看了一眼两仪师,沐瑞正在和岚低声说着什么。“你为什么会相信这一切能够结束呢?”
他们又经过了许多桥和上上下下的坡道。有时候,一座路标根部会有一条白线一直延伸进黑暗里,就像他们在凯姆林刚进入道门时那样。兰德知道自己不是唯一带着好奇和一点期待望向那些白线的人。奈妮薇、佩林、麦特,甚至是艾雯在离开那些白线的时候都会露出遗憾的神情。每一根白线的另一端一定有一座返回他们的世界的道门,那里有蓝天、太阳和轻风,即使是能吹来一些风,兰德也会很高兴。两仪师总是会用严厉的眼神催促众人加快速度。但每一次,当岛、路标和白线在身后被黑暗吞没的时候,兰德都不是唯一回过头去再看一眼的人。
当沐瑞在一座岛上宣布可以停下过夜的时候,兰德已经在打哈欠了。麦特看着周围的黑暗,不自然地大笑了几声,然后也像其他人一样飞快地下了马。岚和男孩们卸下马鞍,绑上马腿,将柳条筐从驮马背上拿下来。奈妮薇和艾雯在一个小油炉中生起火,开始煮茶。那个炉子看起来像是一盏油灯的基座。岚说这是护法们在妖境中使用的炉子,那里的木头如果点燃的话可能会造成巨大的危险。护法从柳条筐里拿出三脚架,将灯杆围绕营地立住。
罗亚尔在岛上的路标前站了一会儿,然后盘腿坐下,一只手抚摸着斑驳灰暗的路标。“这些岛上曾经生长着茂盛的植被。”他哀伤地说道,“所有书上都是这样写的,这里有羽绒床垫一样柔软的绿草,可以舒服地躺在上面睡觉,结满果实的树木能让你在吃干粮的同时再加上一只苹果、梨子,或是牛肚果作为调剂。无论外面的世界是哪个季节,这里的水果永远都是甜脆多汁的。”
“但不能狩猎。”佩林嘟囔了一声,他似乎对自己的这句话感到非常惊讶。
艾雯递给罗亚尔一杯茶,罗亚尔将茶杯接在手里,却没有喝上一口。他只是盯着那个茶杯,仿佛能从茶水中找到曾经的那些果树。
“你不打算设立结界吗?”奈妮薇问沐瑞,“这个地方一定有比老鼠更糟糕的东西吧!虽然我什么都没有看见,但我能感觉到。”
两仪师不悦地用指尖揉按着手心:“你感觉到了污染,被污染的至上力形成了道。除非迫不得已,我不会在道中使用至上力。这里的污染极为强大,我所使用的至上力同样会腐坏。”
沐瑞的话让所有人都像罗亚尔一样沉默了。岚有条不紊地吃着他的食物,仿佛他的躯体是一堆火,而他只是在向火中添柴。沐瑞也吃了不少,她始终都保持着端庄优雅,仿佛他们并不是坐在一片光秃秃的石地上,周围什么都不存在。而兰德只是挑拣着他的食物。油炉的微弱火焰只能将水烧热,但兰德还是蜷坐在火炉前,仿佛能够吸收它的温暖一样。麦特和佩林就靠在他的肩膀旁边,围绕着那只小炉子。麦特的面包、肉和干酪完全没有动过,佩林只是吃了几口,就把锡镴盘放到了一旁。众人的气氛愈来愈阴郁,所有人都低着头,竭力避免去看周围的黑暗。
沐瑞一边吃着东西,一边审视着他们,最后,她将盘子放在一旁,用一块餐巾轻轻按了按嘴唇。“我可以告诉你们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我认为汤姆·梅里林没有死。”
兰德盯着两仪师,眼睛里闪烁出光亮,“但……那名隐妖……”
“麦特告诉了我在白桥发生的事情,”两仪师说,“那里的人们向我提到了一名走唱人,但他们没有说他死了。我想,如果一名走唱人被杀死,他们一定会说的。白桥不是个大地方,一名走唱人对那里的人们而言应该算是一件大事,而且汤姆是围绕你们编织的因缘的一部分。我相信,他是一个非常重要的部分,还不能被除去。”
非常重要?兰德心想,沐瑞怎么能知道……?“明?她在汤姆身上看到了什么?”
“她看到了许多,”沐瑞带着一点挖苦的意味说道,“对于你们所有人,她都看到了许多东西。我希望能理解她所见影像的一半,但就连她自己也做不到。古老的屏障已经崩陷,但不管明的能力是否古老,她看见的都将是事实。你们的命运被束缚在了一起,汤姆·梅里林的也是。”
奈妮薇不屑地哼了一声,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我可不知道她能在我们身上看到什么,”麦特笑着说,“我记得她总是看着兰德。”
艾雯挑起一侧的眉弓:“哦?你可没有和我说过这个,兰德。”
兰德瞥了艾雯一眼,艾雯没有看他,但她显然是故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很平淡。“我曾经和她交谈过一次,”兰德说,“她穿得像个男孩,她的头发跟我的一样短。”
“你和她说过话,一次。”艾雯缓缓地点点头,却仍然没有去看兰德。她将茶杯拿到嘴唇旁。
“明只是在巴尔伦的一家旅店工作,”佩林说,“和亚蓝不一样。”
艾雯被茶水呛了一下,“太烫了。”她嘟囔着。
“谁是亚蓝?”兰德问。佩林露出微笑,很像是原先麦特在恶作剧时的微笑,他用茶杯挡住了自己的表情。
“一名匠民。”艾雯随意地说道,但她的脸颊上显出了红晕。
“一名匠民。”佩林也用平淡的语气说道,“他很会跳舞,就像一只鸟。这不是你说的吗,艾雯?就像和一只鸟一同飞翔?”
艾雯用力放下杯子,“我不知道还有没有人也累了,我要睡了。”
当艾雯用毯子裹住身体的时候,佩林用手肘顶了一下兰德的肋骨,冲他笑了笑。兰德发现自己也笑了。烧了我吧,我是不是变了?真希望能像佩林那样懂女人。
“也许,兰德,”麦特狡猾地说,“你应该和艾雯说说格林维家的女儿爱丝。”艾雯立刻抬起头,先是盯着麦特,然后又盯着兰德。
兰德急忙起身抓起自己的毯子,“我也要睡了。”
所有伊蒙村人都开始寻找自己的毯子了,罗亚尔也一样。沐瑞仍然坐在炉子前,一口一口地啜着茶。护法也完全没有要睡觉的样子,他似乎从不需要睡觉。
众人在各自寻找位置躺下的时候,也都不想离那个炉子太远。大家又在炉子旁围成了一圈,几乎紧紧地挨在了一起。
“兰德,”麦特悄声说道,“你和明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她几乎看也不看我一眼。她真的很漂亮,但她差不多有奈妮薇那么大了。”
“爱丝呢?”佩林在另一边问道,“她也很漂亮吗?”
“该死的,”兰德嘟囔着,“我就不能和女孩说话吗?你们两个像艾雯一样坏。”
“就像乡贤说的那样,”麦特揶揄地说,“看紧你的舌头吧!好了,如果你不想聊这个,我要睡觉了。”
“很好,”兰德闷闷不乐地说,“这是你说的第一句正经话。”
但睡眠并不是那么容易到来的。石地很坚硬,无论兰德怎么躺,都会透过毯子感觉到那上面的坑洼。兰德无法把这里想象成任何其他地方。这里是道,是造成世界崩毁的人建造的东西,已经彻底被暗帝污染了。兰德的脑海中一直闪动着那座断裂的桥,还有桥下面一无所有的黑暗。
兰德翻了个身,发现麦特正在看他,确切地说,是看着他身后的某个地方。当黑暗重新被记起的时候,一切揶揄或玩笑都消失了。兰德向另一侧翻过身,看到佩林的眼睛也是睁开的。佩林的表情像麦特一样并没有恐惧,但他将双手按在胸口上,两只大拇指尖不安地一开一合。
沐瑞依次跪到每个人的头旁边,弯下腰轻声向他们耳语。兰德听不到她对佩林说了些什么,但两仪师的话让佩林的大拇指停止了动作。随后沐瑞俯身到兰德的头旁边,她的脸几乎和兰德的碰在了一起,她的声音很低,听起来让人感到心安。“即使在这里,你的命运仍然保护着你,即使是暗帝也无法完全改变因缘。只要我在身边,他就无法伤害你。你的梦是平安的,至少现在,是平安的。”
当沐瑞绕过兰德,走到麦特身边时,兰德还有些怀疑两仪师是否真的认为这件事是如此简单——她说他是安全的,而他就会相信。但兰德真的感到了安全,至少比刚才更安全了一点。想到这里,兰德睡着了——没有梦来打扰他。
岚叫醒了他们。兰德怀疑护法有没有睡觉,但他没有半点疲累的样子,甚至比他们这些在坚硬石地上躺了几个小时的小伙子更有精神。沐瑞给了他们煮茶的时间,但每人只能喝一杯茶。他们在马鞍上吃了早餐,罗亚尔和护法在前面带路。和路上的每一顿饭一样,饭菜是面包、肉和干酪。兰德觉得自己很快就会一口也吃不下这些东西了。
兰德刚刚舔干净最后一根手指上的面包屑,岚低声说道,“有人在跟踪我们,或者那不是人。”这时他们正在一座桥的正中央,桥两端都隐没在黑暗里面。
麦特立刻从箭囊里抽出箭,并在别人来得及阻止他之前将那支箭射进了他们背后的黑暗里。
“我就知道我不应该这么做。”罗亚尔嘟囔着,“在聚落之外,不要和两仪师打交道。”
没有等麦特再扣上一支箭,岚已经压下了他的弓,“住手,你这个乡下的白痴,我们还不知道那是什么。”
“只有在聚落里,两仪师才是无害的。”巨森灵继续说道。
“除了邪恶的东西,这里还可能有什么?”麦特问。
“长老们总是这样说,我应该听他们的。”
“我们就不是邪恶的。”护法冷冷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