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兽魔人冲过来,抓住兰德的一条腿,迫使他的脚离开了马镫。兰德喘息着,松开鞍桥挺剑朝它刺去。铁钩立刻将他拖离马鞍,让他坐到飞云的后臀上,他紧紧地抓住马缰,才没让自己落在地上。飞云抬起前蹄,尖声嘶鸣。与此同时,那根铁钩却失去了力量,抓住兰德一条腿的兽魔人也松开了双手,发出阵阵哀号。所有兽魔人都在号叫着,就好像全世界的狗同时疯掉了。
包围众人的兽魔人都抽搐着翻倒在地上,撕扯身上的毛发,抓挠自己的面孔,啃咬地面,漫无目的地踢打着,号叫着,号叫着,号叫着。
这时兰德看见了魔达奥。它仍然直立在那匹疯狂跃动的黑马上,凶狠地挥舞着黑剑,但它的头不见了。
“在夜幕落下之前,它是不会死的。”在一片凄厉的惨叫声中,汤姆必须用喊的才能让兰德听到。“至少我听说是这样的。”
“快跑!”岚生气地喊道,他已经与沐瑞和两名伊蒙村的女子会合了。他们现在正在前方小山的半山上。“它们的数量并不只这些!”实际上,兽魔人的呻吟还没停止,残忍的号角声已经再次响起,正从东方、西方和南方迅速向他们逼近。
整场战斗中只有麦特一人落马,这实在应该算是个奇迹。兰德催马向他跑去。麦特哆嗦着甩掉身上的一根套索,拾起长弓,没有要兰德帮忙便爬上自己的马背,只是还在用一只手揉搓着喉咙。
号角声接连不断,如同一群猎犬嗅到了鹿的气味,正全速朝这里追逐过来。现在岚的速度比刚才更快了一倍。马匹奔上山坡的速度比原先下坡时还快;下坡时更是仿佛要将背上的骑手甩到地上去。但他们仍然无法阻止号角声继续靠近。到后来,每次号角声停歇的时候,他们甚至能听到兽魔人的嗥吼。最后,他们跑到一座山丘顶端,看到兽魔人已经爬上他们身后的山丘。整座小山上全是黑压压的兽魔人,扭曲的兽脸发出震耳欲聋的吼声。它们中间有三名魔达奥。而这两座小山之间只有两百多步。
兰德的心如同一颗干葡萄般皱缩起来。三名魔达奥!
三名魔达奥以一致的动作高举起黑剑,兽魔人疯狂地涌下山坡。它们一边奔跑着,一边挥舞起无数根套杆,同时发出得意而狂暴的吼声。
沐瑞下了马,站在地上,镇定地从口袋里拿出一只小包裹,将它打开。兰德看到那是一块颜色发暗的象牙。是那件法器。两仪师一只手握住那件法器,另一只手高举起手杖,立定双足,直视着狂奔而来的兽魔人和隐妖的黑剑,随后她用力将手杖杵在地面上。
大地如同被巨槌敲动的铁钟般震动了起来。隐隐的轰鸣声又迅速退去,片刻间,大地回归平寂,一切声音都随之消失,就连风仿佛也死掉了。兽魔人的吼声同样沉寂下来,它们冲锋的速度逐渐减慢,最终完全停止了。在一次心跳的时间里,一切都静止不动地等待着。渐渐地,大地深处的钟鸣重新响起,转变成一种低缓的隆隆声。这声音愈来愈大,直到整个大地仿佛都在发出呻吟。
飞云蹄下的地面开始震颤。兰德知道,两仪师正在施行只有传说中才会有的奇迹,他希望自己能待在一百里以外的地方。大地的颤抖变成了晃动,周围的树也随之摇撼。飞云蹒跚着,几乎要跌倒在地,就连曼塔和背上空空的阿蒂卜也乱踏着步子,仿佛喝醉了一般。骑在马背上的人不得不紧抓住缰绳、鬃毛和一切能抓住的东西,好让自己不至于跌落马下。
两仪师纹丝不动地站立着,虽然地面在剧烈地震动,她和她的手杖却没有半分动摇。以她的手杖为中心,大地如同水面般泛起一圈圈涟漪,向外扩散开来。愈往外,扬起的波浪就愈大,压过树丛,掀起落叶,波浪变成土石的怒涛,朝兽魔人席卷而去。被裹挟在其中的树干如同小孩手中的木棒一样上下抽打着。而远处山坡上的兽魔人早已在大地一波又一波剧烈的震动中倒在了地上。
但那些魔达奥却仿佛完全没受到这种震动的影响,它们排成一线朝人类冲了过来。三匹黑马的动作整齐划一,不曾踏错一步。兽魔人仍然都在地上翻滚着,拼命想要抓住任何固定的东西,让自己能站起来。魔达奥却已经逐渐接近了人类。
沐瑞又举起手杖,大地平静下来。她的手杖指向两山之间的谷地,火焰从地面上咆哮而起,一直喷涌到二十尺高的半空。两仪师展开手臂,火焰立刻向左向右蔓延到众人的视野之外,形成一堵将人类和兽魔人隔开的火墙。强烈的热力逼得兰德用双手遮住脸。魔达奥的黑色坐骑无论拥有怎样的诡异力量,也都在火墙对面发出阵阵嘶鸣,直立起来,不想再向前踏出一步。但魔达奥狠命地抽打着它们,逼迫它们一定要穿过这片火焰。
“该死的!”麦特虚弱地说。兰德麻木地点点头。
突然间,沐瑞摇晃了一下。如果不是岚跳下马扶住了她,她几乎要跌倒在地。“快走!”岚对其他人说道。他的语气凶狠严厉,但他同时却以常人所不能有的温柔将沐瑞轻轻抱上马鞍。“那片火不会永远烧下去。快点!不要耽搁时间!”
火墙咆哮着,仿佛真的能永远烧下去。但众人没有做任何争辩,他们尽可能以最快的速度向北方疾驰而去。远处的号角声依然尖厉刺耳,却又显出了失望的情绪,仿佛其他兽魔人也已经知道出了什么事。随后,号角声就沉寂了下去。
岚和沐瑞很快就追上了众人。阿蒂卜的缰绳牵在岚的手里,沐瑞只是用双手抓着鞍桥,在马鞍上来回摇晃着。“我很快就会恢复。”她对面露忧色的众人说道。她的语气像是要给众人信心,她的目光仍然像以往一样平静,“地之力和火之力不是我所擅长的。”
两仪师和护法重新走在队伍的最前面,率领众人以极快的步伐前进。兰德觉得只要阿蒂卜再快一点,沐瑞一定会跌下马去。奈妮薇跑到两仪师身边,伸出一只手扶住了她。那两个女人悄声耳语了一阵,然后乡贤从袍子里取出一只小袋子交给沐瑞,沐瑞打开它,将里面的东西吞了下去。奈妮薇又说了些什么,然后就回到其他人的行列中。对于他们疑问的目光,乡贤没有给予任何回答。尽管环境险恶,兰德却觉得奈妮薇的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
兰德并不真的在意乡贤做了什么。他不停地抚摸着剑柄,而每次当他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的时候,他都会惊讶地低头盯着自己的手。原来战争就是这个样子。但实际上,他又记不起任何具体的细节。所有事情都涌进他的脑海,他能想到的只有一片毛发丛生的面孔和恐惧,还有灼热,如同仲夏正午阳光一样的灼热。兰德不明白那是什么。而凛冽的寒风却又要将他脸上和身上的汗珠冻成冰粒。
兰德瞥了自己的两名朋友一眼。麦特正在用斗篷从脸上抹去汗水。佩林盯着远处的某个地方,却又仿佛什么都没看见,显然他没感觉到正在额头上闪光的汗珠。
丘陵逐渐变得低矮,平坦的地面也愈来愈多,岚却在这时停了下来。奈妮薇又催马向前走去,仿佛还有话想对沐瑞说。但护法的目光阻止了她,他俯身对两仪师悄声说着什么。从沐瑞的手势来看,他们显然是在争论。奈妮薇和汤姆盯着他们。乡贤担忧地皱起了眉头;走唱人不停地低声叨念着,又不时回头去看他们来的方向。其他人都极力避免去看岚和沐瑞。谁知道两仪师和护法之间的争论会造成什么样的结果?
过了几分钟,艾雯低声对兰德说了几句话,同时用不安的眼神瞥了一眼前面两个仍在争论的人。“你们对兽魔人喊的那些……”她停了下来,仿佛是不知道该如何说下去。
“喊的什么?”兰德问。他觉得有点羞窘——护法当然会发出战吼,但两河人不会做这种事——不管沐瑞向他们讲了什么样的故事。但艾雯说这个是不是要取笑他们?“麦特已经和我们重复那个故事不下十次了。”
“而且重复得很糟糕。”汤姆说。麦特不服气地嘟囔了几声。
“不管麦特把故事讲成什么样子,”兰德说,“我们全都已经对它耳熟能详了。而且,我们必须喊些什么。我是说,在这种情况下就必须这么做。你也听到岚的喊声了。”
“而且我们有这样的权利,”佩林若有所思地说道,“沐瑞说我们全都是古代曼埃瑟兰人的子孙。他们与暗帝作战,我们也在与暗帝作战,所以我们有这样的权利。”
艾雯哼了一声,仿佛是在表示她对此的看法。“我不是在说这个,麦特,你……你喊的是什么?”
麦特不安地耸耸肩:“我不记得了。”他带着自卫的表情盯着他们。“嗯,我就是不记得了。我的记忆一团模糊,我不知道那些话是什么,也不知道它们是从哪里来的,是什么意思,”他自嘲地笑了一声,“我想它大概没有什么意义。”
“我……我想它是有含意的,”艾雯缓缓地说,“当你高喊时,我觉得……只是在那一瞬间里……我觉得我明白你的意思。但现在那种感觉完全消失了。”她叹息一声,摇摇头,“也许你是对的。奇怪的是,你竟然会在那样的时候做白日梦吗?”
“Carai an Caldazar,”沐瑞说道。他们全都将目光转向了她。“Carai an Ellisande. Al Ellisande.为了红鹰的光荣,为了太阳玫瑰的光荣,太阳的玫瑰。这是古代曼埃瑟兰的战吼,是她最后一位帝王的战吼。艾瑞恩·爱伊莲·爱卡兰被世人称为太阳的玫瑰。”沐瑞向艾雯和麦特露出微笑,不过她的目光停留在麦特身上的时间也许比在艾雯身上更久。“阿拉德的血脉在两河依然强壮,古老的血仍然在那里歌唱。”
麦特和艾雯彼此对望了一眼,其他所有人都在看着他们。艾雯睁大了眼睛,她的嘴角颤抖着仿佛是要笑起来的样子,但总是被她用力压抑下去,似乎她不知道该如何看待沐瑞所说的古老血脉。麦特则皱紧眉头,仿佛他对此已有了确定的看法。
兰德觉得自己知道麦特在想些什么,他也在想着同样的事。如果麦特是曼埃瑟兰一位古代国王的后裔,也许兽魔人的目标就是他一个人,而不是他们三个。这个想法让兰德感到羞愧。兰德的脸颊变红了。他看到佩林也仿佛是心中有愧的样子,他知道,佩林有着同样的想法。
“我一生里应该是没有再经历过能与此相比的事情。”过了一会儿,汤姆说道。他摇摇头,声音清晰起来,“如果是在别的时候,我会将这一天编成一个故事,但现在……你是要在这里度过这一天剩下的时间吗,两仪师?”
“不。”沐瑞一边回答,一边提起了缰绳。
仿佛是在回应两仪师的话,一阵兽魔人的号角在南方响起,更多的号角从东方和西方传来。马匹又开始嘶鸣,紧张地踏着地面。
“它们已经越过了火墙,”岚平静地说道,他转向沐瑞,“你没有强大到那种程度。没有足够的休息,你无法做到你想要做的事。魔达奥和兽魔人都不会进入那个地方。”
沐瑞抬起一只手,仿佛是要打断岚,但她最后叹了口气,又将手垂了下去。“好吧!”她带着困扰的语气说,“我想你是对的,但我宁可还会有别的选择。”她从马肚带下面抽出手杖,“聚到我身边来,所有人都过来,尽量靠近我,再靠近一些。”
兰德让飞云走到两仪师的白马身边,依照沐瑞的坚持,他们紧紧地在她身边围成一圈,每匹马的颈子都靠在另一匹马的臀部或肩胛上。两仪师这才停止了催促,然后,她一言不发地从马镫上站起身,挥动手杖扫过每个人的头顶,确定他们全都在手杖长度的范围之内。
每次手杖扫过头顶时,兰德都不禁要哆嗦一下,手杖让他感到一阵寒意,而他可以从每个人的战栗中感觉到这根手杖正移动到每一个人身上。毫不奇怪,他们之中惟一没受到影响的就是岚。
突然间,沐瑞将手杖指向西方。枯叶旋转着飞上半空,树枝纷乱地抽动着,仿佛一股小型龙卷风,朝两仪师所指的方向狂奔而去。那股旋风消失之后,她叹息一声,坐回到马鞍里。
“对那些兽魔人而言,”她说道,“我们的气息和足迹都会朝那个方向而去,过一段时间,魔达奥会看出其中有诈,不过到那时……”
“到那时,”岚说道,“我们可能已经摆脱它们了。”
“你的手杖真强大。”艾雯说。她的这句话让奈妮薇哼了一声。
沐瑞一咂嘴,“我告诉过你,孩子,物品不拥有力量。至上力从真源而来,只有有生命的意识能够使用它。这甚至不是一件法器,它顶多只是能帮助集中力量而已。”她说完便疲倦地将手杖收回到马肚带里。“岚?”
“跟我来。”护法说道,“保持安静,如果兽魔人听到我们的声音,一切都将前功尽弃。”
他领着众人继续向北前进,速度比之前慢了一些,又回复到他们在凯姆林大道时那种快速行走的步调。大地越发变得平坦,但拦路的树林仍然很多。
他们行进的路线也不像刚才那般笔直了,岚开始绕过过于崎岖的地面、突起的岩石,也不再强迫他们穿过灌木丛。护法不时会走在队伍的最后,专注地观察他们留下的痕迹,如果有任何人咳嗽一声,都会惹来他严厉的瞪视。
奈妮薇走在两仪师身边,脸上既有对这个女人的关心,也充斥着对她的厌恶。而且兰德觉得奈妮薇似乎还流露出某种心情,仿佛这位乡贤看到了某个就在眼前的目标。沐瑞的肩膀沉得很低,她用双手握着缰绳和鞍桥,阿蒂卜每走一步都会让她摇晃一下。显然,刚才的地震、火墙和对他们踪迹的伪装,消耗了两仪师大量的精力,甚至她可能已经再没有可以使用的力量了。
兰德几乎希望号角声能再次响起,至少那样他们能知道兽魔人距离他们有多远,还有那些隐妖。
兰德一直在朝身后张望,却没有太在意前方的状况,而当他看清前面有什么的时候,他的心中立刻被惊讶和困惑充满了。那是一片巨大的、不规则的形体,向左右两侧延伸到他的视线之外,在大多数地方,它就像生长在它上面的树木一样高,其间还有许多更高的尖顶,没有叶片的枯藤盘绕在上面,层层覆叠。一道悬崖?这些藤蔓能让我们很容易就爬上去,但我们肯定没办法把马弄上去。
当他们逐渐靠近这道悬崖时,兰德忽然看见一座高塔。那肯定是一座塔,绝对不是岩石,塔顶是一个奇怪的、带尖的圆顶。“一座城市!”他说道。这实际上是城墙,那些突起的尖顶是城墙上的塔楼。兰德的下巴垮了下来。这座城市的规模至少是巴尔伦的十倍,或者是五十倍。
麦特点点头。“一座城市,但一座城市怎么可能出现在这样一片丛林之中?”
“而且没有任何居民。”佩林说道。当他们望向他的时候,他指着那道城墙说道:“什么人会让藤蔓这样覆盖自己的城市?你们知道藤蔓会怎样毁坏墙壁,看看这里吧!”
兰德所看到的让他也确认了这一点。就像佩林说的那样,几乎每一处低矮的地方都有一座被灌木覆盖的小丘,那一定是倒塌的城墙形成的瓦砾堆。而且那些塔楼也都高矮不一。
“我想知道这是哪一座城市,”艾雯思考着说,“我想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事。我不记得爸爸的地图上有这样一座城市。”
“这里曾经被称为爱瑞荷,”沐瑞说,“在兽魔人战争时期,她曾经是曼埃瑟兰的盟邦。”两仪师盯着那片高大的墙壁,似乎完全忘记其他人,甚至是扶着她身体的奈妮薇。“后来,爱瑞荷死亡了,这个地方有了另一个名字。”
“什么名字?”麦特问。
“跟我来。”岚说道。他在曾经是一座城门的地方停住马,这座城门足以让五十人肩并肩地走过去。现在,只有依靠两旁破碎的、覆盖着藤蔓的塔楼才能辨识出城门的痕迹。“我们从这里进去。”兽魔人的号角声又在远处响起。岚向南方望去,然后看了看已经落至西方半天的太阳。“它们已经发现了那道足迹是假的。快一点,我们必须在天黑之前找到宿处。”
“什么名字?”麦特又问了一遍。
沐瑞一边向城中走去,一边说道:“煞达罗苟斯,它被称为煞达罗苟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