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敲门声响起,随后门口出现岚的身影。“快点道别吧,牧羊人,然后赶快过来,下面有麻烦。”
“麻烦?”兰德说。护法只是不耐烦地说了一声。
“快点!”
兰德急忙抓起斗篷,又伸手去解剑带,但谭姆制止了他。
“留着这把剑,你比我更需要它。光明保佑,但愿我们两个都用不着它。小心点,小子,听见了吗?”
兰德不顾岚的催促,弯腰用力抱住父亲:“我会回来的,一定会。”
“你当然会。”谭姆笑着,他也虚弱地抱了一下兰德,又拍了拍儿子的背。“我知道,等你回来的时候,我会有两倍的羊要你去照顾。现在,走吧,不要让那家伙生气了。”
兰德竭力想再多留一会儿,想要寻找一些词汇,好说出那个他说不出口的问题。但岚已经走进房间,抓住他的手臂,把他向走廊里拖去。护法穿着一件灰绿色的鳞片甲,他的声音中满是怒意。
“我们必须加快速度,你不明白麻烦是什么意思吗?”
麦特正等在房间外面,他穿好了外衣和斗篷,拿着长弓,一只箭囊挂在他的腰间。他不安地在双脚之间来回移动着身体,一边用流露着不耐烦和畏惧神情的目光向楼梯瞥去。“这和故事里的不太一样,兰德,是不是?”他用有些沙哑的嗓音说道。
“什么样的麻烦?”兰德问。但护法已经跑在前面,一步两阶地下了楼梯。麦特紧跟在护法身后,一边还焦急地向兰德招着手。
兰德披上斗篷,跟随他们跑下楼梯。大堂里的光线很弱,半数蜡烛已经燃尽,其余的也所剩不多。除了他们三个之外看不到别人。麦特站在一扇前窗旁,向外面窥看着,仿佛是害怕被外面的人发现。岚将旅店大门打开一条缝,也向院子里望去。
兰德很好奇他们在看什么,便走到护法身边。护法压低声音提醒他小心,但还是将门缝开大一点,让兰德能看到外面的情形。
一开始,兰德还不确定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大约三十几个村中的男人聚集在被烧成焦壳的卖货郎马车旁边,其中有几个人手里举着火把,照亮了夜色。沐瑞面朝着他们,背对旅店,姿态轻盈地靠在手杖上。哈里·科普林和他的兄弟达奥,还有比力·康加一同站在最前面。森布也在人群中,一副很不自在的样子。兰德惊讶地看到哈里竟然在向沐瑞挥舞拳头。
“离开伊蒙村!”那名农夫气急败坏地喊道。人群中也传出几个应和他的喊声,只是显得有些犹豫,而且没有人向前踏出一步。他们也许更愿意聚在一起和两仪师交涉,而不是站出来和两仪师单独对峙。况且这位两仪师如果被他们的行为激怒,也是理所当然的。
“是你带来的那些怪物!”达奥吼道。他在头顶摇晃着一支火把。人群中也传来喊声,“你带它们来的!”、“这是你的错!”带头叫喊的正是他的表亲比力·康加。
哈里用手肘顶了顶森布。老茅屋匠咬住嘴唇,瞥了他一眼。“那些怪……那些兽魔人在你来之前根本就没出现过。”他嘟囔着,声音小得刚好能被听见。然后他就开始左顾右盼起来,仿佛是希望自己能待在别的什么地方,或者是正想这么做。“你是两仪师。我们不想让你这种人到两河来,两仪师的背后总是跟着灾祸。如果你留在这里,你只会带来更多灾祸。”
森布的演讲没有在村民中引起反应,哈里挫败地皱起眉。突然间,他抓起达奥手中的火把,用它指向沐瑞。“出去!”他喊道,“否则我们就烧了这里,把你逼出去!”
人群陷入一片死寂,惟一能听到的只有一些人后退时拖着脚步的声音。两河人在遭受攻击时会奋力反击,但暴力在这里并不被认可,威胁恐吓别人对两河人来说更无法接受。大家在气愤至极的时候顶多只是相互挥挥拳头。现在森布、比力·康加和科普林兄弟已经被丢在人群前面。比力看起来仿佛也想后退的样子。
哈里不安地看了一眼士气不足的人群,但他很快又恢复过来。“离开这里!”他继续喊道。达奥和他一起叫喊着,比力也加入其中,只是喊声弱一点。哈里瞪了其他人一眼,村民们却纷纷躲开他的目光。
布朗·艾威尔和哈兰·卢汉跑了过来,站在两仪师和人群之间。村长手里轻松地拎着他用来给酒桶敲上塞子的大木槌。“有人要烧我的旅店吗?”他轻声说道。
科普林家的两个人后退了一步,森布慢慢拉开和他们的距离,比力·康加则钻进人群里。“不是的,”达奥急忙说,“我们绝对没这么说过,布朗……呃……村长。”
布朗点点头。“那么也许我听到你说要伤害我旅店里的客人?”
“她是两仪师——”哈里气愤地说,但他看到哈兰·卢汉的动作,立刻闭上了嘴。
铁匠不过是伸懒腰般地举起双臂,将两只硕大的拳头握了一下,骨节中发出咯咯的响声。看哈里的样子,仿佛那双拳头已经来到他的鼻子下面了。哈兰将双臂抱在胸前。“请原谅,哈里,我不是要打断你的话,你要说什么?”
哈里只是缩起肩膀,一副要钻进空气里消失掉的样子,显然已经不想再说任何话了。
“你们让我很吃惊,”布朗仍旧用低沉的声音说道,“帕特·亚卡,你儿子昨晚腿断了,但我今天看到他在好好地走路。尤德·坎德文,昨晚你背后被砍了一刀,让你只能像死鱼一样趴着,直到她将双手放在你身上,现在这一切仿佛已经是一个月前的事情了,你背上几乎连一道伤疤都没有。还有你,森布。”正在往人群里钻的森布在布朗的瞪视下不得不停住脚步。“村议会的任何成员如果出现在这里都会让我大吃一惊,对于你尤其如此。如果不是她,你的手臂只能没用地挂着,你身上还会有一大堆烧伤和瘀伤。即使你不感激她,难道你没有一点羞耻心吗?”
森布半举起右手,又恼怒地将头转向一边。“我不能否认她所做的事,”他的确是有些惭愧地嘟囔着,“但她是两仪师,布朗,如果那些兽魔人不是因为她才来的,那还会是为了什么?我们不想让两仪师出现在两河,不要把她们的灾祸带给我们。”
一些躲在人群里的人这时喊道,“我们不要两仪师的灾难!”“让她走!”“赶走她!”“如果不是因为她,它们为什么会来这里?”
布朗的脸上显出怒容,但还没等他说话,沐瑞忽然将手杖高举过头,用双手将它飞快地旋转起来。兰德和村民们全都吃惊地盯着她。两束白色的火焰从手杖两端喷射而出,如同两枝雪亮的矛尖随手杖飞旋。就连布朗和哈兰也开始从沐瑞身前退开。沐瑞猛地将双臂在面前伸直,双手平端手杖,白色的火焰仍然在杖端喷射,比火炬还明亮。人们一边后退,一边抬手遮挡耀眼的白光。
“亚以蒙的血脉已经落到这般田地了吗?”两仪师的声音并不大,但压倒了所有其他声音,“只是吵嚷着要像兔子一样躲起来?你们已经忘记了你们是谁,忘记了你们的历史,但我希望你们至少还能继承一点祖先的血统,一些浸润在血液骨髓中的记忆。也许这点血统和回忆将支撑你们度过即将到来的长夜。”
没有人说话。科普林家的两个人已经失去任何开口的欲望。
布朗说:“忘记了我们的历史?我们一直都是这样,最诚实的农夫、牧羊人和工匠,两河人。”
“南方的那条大河,”沐瑞说,“这里的人称它为白河,但在远离这里的东方,人们仍然在用它原来的名字称呼它——曼埃瑟兰河。古语中,它的意思是高山家园中的水,那波光粼粼的水流曾经流淌在一片勇敢与美丽的土地上。两千年以前,曼埃瑟兰河边的高山上屹立着一座宝石般瑰丽的城市,即使是巨森灵石匠也会因为她的绝美而流连忘返。现在被你们称为阴影森林的地方,曾经遍布美好的庄园和肥沃的耕田。所有居住在那里的人都视自己为高山家园的子民,曼埃瑟兰人。
“他们的国王是亚以蒙·亚凯·亚索林,卡奥之子,索林之孙。艾瑞恩·爱伊莲·爱卡兰是他的王后。无畏的亚以蒙,任何赞颂的言辞都无法说尽他的勇气,即使在他的敌人之中,也会称赞勇士为拥有亚以蒙之心。美丽的艾瑞恩,鲜花会为了她的微笑而绽放。勇敢与美丽的人,他们的睿智赢得诸国的敬服,他们的爱即使是死亡也无法分隔。哭泣吧,如果你们还有心的话,你们应该为了失去他们而哭泣,为了失去对他们的回忆而哭泣。哭泣吧,为了他们血脉的失落。”
沐瑞恢复了沉默,但没有人再说话。兰德和其他人一样,仿佛陷入了她的魔法,当她再次开口时,兰德也和其他人一样,完全被她吸引住了。
“将近两百年的时间里,兽魔人的战火在诸国肆虐。但无论战争在哪里爆发,曼埃瑟兰的红鹰旗都会出现在战场的最前线。曼埃瑟兰人是暗帝足底的荆刺、手心的棘针。歌颂吧,为了曼埃瑟兰,永不向暗影低头;歌颂吧,为了曼埃瑟兰,不能折断的利剑。
“那时,曼埃瑟兰的战士还在遥远的战场上,在博卡平原,血之沃野。他们得知兽魔人的军队正在袭击他们的家乡,他们来不及回援,只能眼看着家乡沦亡。暗帝的军队要杀尽他们的亲人,要斩断这株参天巨木的根脉,彻底将其伐倒。远离家乡的他们,只能为亲人们哀悼。但他们是高山家园的子弟。
“没有犹豫,没有考虑漫长的路途,他们从胜利之地出发,身上还覆盖着尘泥血汗。他们见到过兽魔人施暴后的凄惨景象,所以他们夜以继日地行军,心中惦念着遭受威胁的家园,没有人能合眼打一个瞌睡。他们的脚上仿佛生出了翅膀,前进的速度超越了亲友的期望和敌人的畏惧。这次行军本身就是一场恢弘的颂歌。当暗帝的军队杀到曼埃瑟兰时,高山家园的战士们已经站在它们面前。战士们的背后就是塔伦蒂勒河。”
一些村民发出赞叹的惊呼,沐瑞却仿佛毫无知觉般地继续讲述着,“邪恶势力漫无际涯,即使是最勇敢的心也会因之而战栗。大乌鸦染黑了天空,兽魔人覆盖着大地,数十万暗黑之友作为兽魔人的帮凶,惊怖领主们指挥着这场杀戮。夜幕降临的时候,黑暗军队的营火让星辰暗淡无光,黎明的阳光被巴尔阿煞蒙的旗帜遮蔽。巴尔阿煞蒙——黑暗之心,谎言之父从远古时起就有了这个名字。暗帝逃不出煞妖谷的监牢,但他的力量却非人类所能匹敌。惊怖领主将邪恶注入他的旗帜,再经由那些旗帜散布到整个战场,阴毒的恨意侵蚀着战士们的心灵。
“但战士们知道自己的责任。他们的家乡就在河对岸。他们必须阻挡邪恶大军,使黑暗的力量不能进入高山家园。亚以蒙派出信使,盟军传回讯息,只要他们能在塔伦蒂勒坚守三日,救援就会到达。敌人的力量只需一小时就能淹没他们,但他们却要坚守整整三天。血战开始,战士们奋勇厮杀,他们坚持住第一个小时,第二个、第三个小时——三天时间,他们没有让敌人前进一步。大地浸透了鲜血,塔伦蒂勒却仍然清澈。第三个夜晚降临,援军却迟迟未至,甚至不见任何信使。他们只能孤军奋战。过去了六天,过去了九天,到第十天,亚以蒙清楚背叛的苦涩。没有援军会来,他们将无法守住家乡的河流。”
“他们要怎么做?”哈里问。火把的火焰在寒冷的冬夜中瑟缩着,但没有人想到要拉紧斗篷。
“亚以蒙渡过塔伦蒂勒,”沐瑞告诉他们,“毁掉河上的桥梁。他向国内传去命令,要国民离家逃亡,曼埃瑟兰终于难以保全。命令下达时,兽魔人已经开始渡河。曼埃瑟兰的战士们重新投入血战,用自己的生命为亲人争取时间。在曼埃瑟兰城,艾瑞恩率领老幼进入位于森林最深处、山峦环抱的要塞中。
“但并非所有人都加入逃亡的队伍。从每一个乡村,每一座城镇,人们如涓滴汇成溪流,溪流聚为洪涛,他们没有奔向安全的地方,而是要为自己的家园战斗。牧羊人举着长弓,农民扛着草叉,樵夫扛着板斧。女人们也和男人并肩前行,手里拿着她们能找到的各种武器。他们的心里全都清楚,这一次征途再也没有生还的可能。但这是他们的家园,这片土地属于他们的祖先,也将属于他们的子孙。守护她是他们的责任,任何一寸土地都不会被放弃,直到鲜血将它浸透。但到了最后,曼埃瑟兰的军队终被击退,一直退到这里,这个现在被你们称为伊蒙村的地方。在这里,兽魔人的军队包围了他们。”
沐瑞的声音里似乎流淌着冰冷的眼泪。“兽魔人死伤狼藉,人类叛徒的尸体堆积成山,但敌人仍然源源不绝地爬过一层层尸堆,如同永无休止的死亡浪潮。只能有一种结局。破晓时站立在红鹰旗下的男人和女人们,在夜晚将临时都已倒下。不能折断的利剑被粉碎了。
“在迷雾山脉中,空旷的曼埃瑟兰城里,艾瑞恩孤身一人,感觉到了亚以蒙的死亡。她的心已随亚以蒙而去。现在充斥在她体内的只有复仇的渴望,为了她的爱复仇,为了她的人民和家园复仇。极度的哀痛驱使她扑向真源,将至上力倾泻在兽魔人的头顶。惊怖领主——那些暗帝的将军们,无论是在它们的秘盟中会谈还是在部队中指挥作战,都在同一瞬间命丧当场。火焰吞噬了它们的身体,恐惧吞噬了它们刚刚得胜的军队。
“兽魔人像是在遍布森林的大火中奔逃的野兽一样,向北方和南方逃窜。没有了惊怖领主的力量,成千上万的兽魔人淹死在塔伦蒂勒河中。在曼埃瑟兰河,它们因为畏惧紧追在背后的死亡,毁了过河的桥梁。随后它们遭遇了人类,便又开始烧杀,但逃跑的欲望已经紧紧抓住它们的心。最后,曼埃瑟兰的土地上再没有剩下一个侵略军,它们像被风暴卷过的沙土般散落各处。最终的复仇来得很迟,但没有半点遗漏,诸国的军队将那些邪恶残余逐一肃清。曾经在亚以蒙之乡施暴的凶手们最终无一逃脱。
“但曼埃瑟兰付出的代价是惨重的,艾瑞恩吸收了任何人类都无法单独承受的至上力。当惊怖领主们全被杀死的时候,她也失去了生命。淹没她的大火吞噬了曼埃瑟兰城,就连筑城的大石也被烧毁,重新融入山岩之中。但这里的人民获得了拯救。
“他们失去了农田、村庄、宏伟的城市,也许有人会觉得他们已经一无所有,只能逃往他乡,另谋生路,但这不是他们的想法。他们已经为了他们的土地付出那么多鲜血和希望,现在他们和这片土地之间的联系比钢铁更加牢固。在今后的岁月中,还会有其他战争继续伤害他们,直到最后,世界的这个角落将会被遗忘,而他们也会忘记战争和战争的方式。曼埃瑟兰终于陷入沉寂。她高耸的尖塔和华美的喷泉成为她的人民脑海中渐渐褪色的梦,但这些人一代又一代继续耕耘着这块土地,就像他们的祖先一样。漫长的岁月洗去他们的记忆,却无法让他们离开自己的家园。直到今天,他们仍然在这里生息,那就是你们。哭泣吧,为曼埃瑟兰,为了永远失去的美好哭泣吧!”
沐瑞杖端的火焰一闪而逝,她将手杖收回身侧,仿佛那根手杖的重量有上百磅。很长一段时间里,寒风的呼啸是惟一的声音。然后,帕特·亚卡从科普林兄弟中间挤了出来。
“我不知道你的故事,”这名长下巴的农夫说,“我不是暗帝足底的荆刺,我也不想变成那样。但我的维尔是因为你才能重新行走的,所以我为自己站在这里而感到羞愧。我不知道你是否会原谅我,不管怎样,我要走了。对我而言,只要你愿意,就可以留在伊蒙村,随便多久都可以。”
他几乎像鞠躬一样飞快地点了一下头,随后便推开人群走掉了,其他人也纷纷嘟囔着表达了自己的惭愧和歉意,离开了人群。科普林兄弟只能阴沉着脸,紧皱眉头看着村民们一个个消失,甚至连话都不跟他们说一句。比力·康加甚至也从自己的表亲面前逃掉了。
岚将兰德拉回来,关上店门。“我们该出发了,孩子,”护法朝旅店后门望去,“你们两个跟我来,快!”
兰德犹豫着,和麦特交换了一个疑问的眼神。当沐瑞讲述那个故事时,即使是艾威尔师傅的杜兰马也不能将他拖走,而现在又有另外一些事情拖住了他。这将是真正的开始,离开旅店,跟随护法走进黑夜。兰德绷紧了肌肉,想要坚定自己的决心。他没有选择,只能离开这里,但他一定会回伊蒙村来,无论这次旅行要去多么远的地方。
“你们在等什么?”岚从大厅的后门问。麦特愣了一下,拔腿向他跑了过去。
兰德一边试图说服自己正在开始一场伟大的冒险,一边跟随在他们身后,走过黑漆漆的厨房,来到马厩院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