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走唱人(2 / 2)

“看起来我对你们的评价还是太高了。”奈妮薇回应道。说完她就大步离开了,甚至没有回头瞥上一眼。只剩下布朗撇着嘴,还在想着该怎样反驳她。

艾雯看着兰德,似乎是想说些什么的样子,但最后还是一言不发地追赶乡贤去了。兰德知道,他可以阻止艾雯离开两河,但他还没有准备好让自己想到的惟一办法成为现实。而且艾雯也一定要愿意才可以。而艾雯明显是不愿意的,就差直接说出口了,这让兰德的感觉更加糟糕。

“那个年轻女孩需要个丈夫!”森布跳着脚吼道。他的脸已经变成了紫黑色。“她缺乏起码的修养。我们是村议会,不是溜进她院子的男孩,而且……”

村长重重地喷着鼻息,突然转向茅屋匠。“安静,森布!不要像个戴面纱的艾伊尔人一样!”干瘦的老茅屋匠停在原地,脸上满是困惑。村长以前从不会如此失态。布朗依旧瞪着森布说道,“烧了我吧,但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关心。或者你想用自己的行动证明奈妮薇是正确的?”他说完就大步走回了旅店,并将店门在背后狠狠地关上。

村议会成员们都瞥了森布一眼,就四散离开了,只有哈兰·卢汉仍然和面色铁青的茅屋匠说了些什么。这位铁匠是惟一能让森布明白道理的人。

兰德向自己的父亲走去,他的朋友们依然跟着他。

“我从没见艾威尔师傅这么生气过。”这是兰德对父亲说的第一句话。结果这句话招来麦特气恼的瞪视。

“村长和乡贤很少会达成一致,”谭姆说,“今天他们的分歧更大。其实,在所有村子里都是这样的。”

“伪龙呢?”麦特问。佩林也着急地嘟囔着,“两仪师的事情呢?”

谭姆缓缓地摇摇头,“帕登先生知道的差不多都已经在外面说了,剩下的一点讯息都不让人感兴趣。战争的输赢,城市的争夺,感谢光明,这些事都只是发生在海丹,还没有扩散开来,至少帕登先生还不知道它是不是已经扩散到了别的地方。”

“我觉得战争很有趣。”麦特说。佩林则继续问道:“他是怎样形容那些战争的?”

“我对战争不感兴趣,麦特,”谭姆说,“不过我相信帕登会很高兴地向你描述那些战争的事。我感兴趣的是,那些战争应该还不会发生在这里。村议会的成员们都是这样认为的。这样的话,两仪师也就没理由来到这个地方。虽然她们已经到了南方,但她们在返回时也不会想要穿过阴影森林,游过白河吧。”

谭姆的这句话让兰德他们都笑了起来。因为自然条件的限制,想要进入两河的人只能通过北方的塔伦渡口。迷雾山脉挡住了两河的西侧;东边是深不可测的沼泽地;南边则横着白河。白河这个名字的由来是因为激流撞在河道中的岩石上,让河面呈现出一片白色泡沫。而白河南岸就是阴影森林了。很少有两河人渡过白河,能够返回来的人就更少。阴影森林覆盖了方圆百里之地,其间没有一条道路,一个村庄,却有许多狼和熊。

“所以我们就不必担心什么了。”麦特的声音里还是有一点失望。

“不一定,”谭姆说,“后天我们会派人去戴文骑、望山和塔伦渡口,持续注意那些地方的情况。我们还会派人骑马去白河与塔伦河沿岸,并在附近巡逻。本来这些事情在今天就应该做好的,但只有村长同意我的意见。其他人都不认为应该让任何人错过立春节的欢庆。”

“但我还以为你的意思是说,我们没有需要担忧的事情。”佩林说。谭姆摇了摇头。

“我说的是应该不用,不是绝对不需要担心。有备无患,孩子。我见过人们因为坚信某些事绝不会发生而送掉性命。而且,战争会改变所有人的生活。大多数人会竭力寻找安全,但也有相当数量的人会希望从混乱中渔利。我们会对第一种人施以援手,但一定要准备好对付第二种人。”

麦特忽然说道:“我们也可以参加巡逻任务吗?我想参加。我的骑术不比任何人差。”

“你想连续几个星期疲惫不堪地睡在粗硬冰冷的地面上?”谭姆笑了一声,“也许我们的防备不会有任何用处,我希望如此。我们这里实在太偏僻了,即使是难民也很难来到这个地方。但如果你已经打定主意,你可以去和艾威尔师傅谈谈。兰德,该回农场了。”

兰德惊讶地眨眨眼,“我还以为我们会在这里度过冬日告别夜。”

“农场需要照料,我需要你帮忙。”

“即使是这样,我们也还可以再待上几个小时。我也想参加巡逻。”

“我们现在就要走了,”谭姆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然后他又让声音和缓了一些,“我们明天还会来。那时你有足够的时间和村长说话,也有足够的时间参加狂欢。现在给你五分钟,然后去马厩那里找我。”

“你会跟我和兰德一起参加巡逻吗?”麦特问佩林,“我打赌,两河以前从没有过这样的事。如果去塔伦,也许我们还能看见士兵,也许还会有别的新鲜东西,甚至是匠民呢。”

“我想我会的,”佩林缓缓地说,“不过,就是不知道卢汉师傅是不是需要我。”

“战争是在海丹,”兰德没好气地斥责道,他用力压低声音,“战争是在海丹爆发的。只有光明知道两仪师在什么地方。当然,她们都不在这里。在这里的是那个穿黑斗篷的人,你们忘记他了吗?”佩林和麦特交换了一个窘迫的眼神。

“抱歉,兰德,”麦特低声说道,“但至少这样我能做一些除了给父亲的奶牛挤奶以外的事情,这样的机会并不多。”看着兰德和佩林惊讶的表情,他挺直了身子,“是啊,我确实要给它们挤奶,而且每天都要干。”

“那个黑骑士,”兰德提醒他们,“如果他出手伤人该怎么办?”

“也许他只是从战争中逃出来的难民。”佩林怀疑地说。

“无论他是谁,”麦特说,“巡逻的人一定会看见他的。”

“也许,”兰德说,“但他似乎随时都能消失无踪。如果巡逻的人能够在事先就注意这样的人也许会好些。”

“我们参加巡逻的时候会告诉艾威尔师傅,”麦特说,“他会告诉村议会,然后村议会就会让巡逻的人注意。”

“村议会?”佩林怀疑地说,“如果村长不大声笑话我们,我们就算是走运了。卢汉师傅和兰德的父亲也只是认为我们是在捕风捉影而已。”

兰德叹了口气,“如果我们要告诉艾威尔师傅,最好现在就做。今天他的笑声绝不会比明天更响亮。”

“也许,”佩林瞥了一眼麦特,“我们应该再找出更多见过那个黑骑士的人。反正今晚所有人都会聚到村子里来。”麦特皱起眉头,但他一句话都没有说。他们全都明白,佩林的意思是要找到比麦特更可靠的见证人。“明天他也不会笑更大声的。”看到兰德在犹豫,佩林又说道,“我们去见艾威尔师傅时,我希望能有另一些见证人跟我们一起,也许半个村子的人都见过他呢。”

兰德缓缓地点点头,他已经能听到艾威尔师傅的笑声了,更多的证人肯定不会有坏处。如果他们三个都见过他,那么肯定也会有其他人见过,一定会有。“那就明天。你们两个今晚去找证人,明天我们去找村长。然后……”麦特和佩林一言不发地看着他。没有人提出如果他们找不到其他见过那名黑骑士的人该怎么办。但这个问题清楚地在他们的眼神中闪动着,只是兰德对此没有答案。他重重地叹了口气:“现在我要走了。我爸爸会担心我是不是掉进了某个洞里。”

和朋友们道别之后,兰德小跑着绕过马厩院子,和那辆支在空车辕上的高轮大马车。

马厩是一座窄长的建筑,上面覆盖着高高的茅草尖顶,里面沿着两侧墙壁排列着铺满稻草的畜栏。两侧墙壁上各有一道双扇大门,从中透进来的阳光是这里惟一的光源。卖货郎的马队正在八个畜栏中咀嚼着燕麦。艾威尔师傅高大的杜兰马占据了另外六个畜栏。当农夫们的马匹不够用的时候,他就把这些马借给他们。除此之外,还有另外三个畜栏中有马。兰德觉得他能毫不费力地认出这三匹马是属于哪几个主人的。兰德一走进马厩,那匹胸廓宽大、高骏异常的公马立刻就扬起了头。那一定是岚的坐骑。另一匹白色母马皮毛光润,有着曲长的脖颈,即使在马厩里,它的优雅身姿仍然让人联想到灵巧的少女在舞蹈。它肯定是沐瑞的马。第三匹陌生的马肢体纤细,一身褐色的皮毛显得风尘仆仆。那应该是汤姆·梅里林的。

谭姆站在马厩最末端,正牵着贝拉的缰绳,与胡和泰德低声交谈着。兰德只向里面走了两步,他的父亲就冲两名马夫点点头,牵着贝拉走了出来。父子二人一言未发地走出了马厩。

他们在沉默中为长毛的贝拉戴上马具。谭姆深陷在自己的思绪里,兰德也保持着缄默。他并不认为自己能让父亲相信那名黑衣骑士,他也同样无法说服村长。明天应该有足够的时间。麦特和佩林会找到其他证人吗?

当大车的车轮开始向前滚动时,兰德从车上拿起长弓和箭囊,一边小跑着跟在大车旁边,一边有些笨拙地将箭囊系在腰带上。他们很快就来到了村子边缘。兰德在弓弦上扣住一支箭,半举起长弓,并稍微拉开了一些。除了光秃秃的树枝以外,周围看不到任何东西,但兰德仍然觉得双肩紧绷。黑骑士能够在他们毫无察觉的时候出现在他们身边。如果他不保持现在这种警戒的姿势,也许到时候他根本就没时间把箭射出去。

兰德知道自己不能将弓弦拉紧太久。这张弓是他自己做的,伊蒙村除了他和谭姆之外,能够把这张弓完全拉开的人并不多。他向周围望去,想找些东西让自己的思绪离开那名黑骑士。在森林的围绕中,他和谭姆的斗篷被冷风吹得猎猎作响,想要在这种环境里安心下来真是不容易。

“爸爸,”最后他说道,“我不明白为什么村议会要特别质询帕登·范。”他努力地将目光从树林中移开,望向贝拉另一侧的谭姆。“在我看来,你们的决议在外面时就可以做出了。村长的行动把每个人都吓得六神无主,现在大家都在谈论两仪师和伪龙会不会出现在两河了。”

“人是很有趣的,兰德,这大概是人类最好的地方。比如说哈兰·卢汉吧,卢汉师傅是一名强壮的男人,非常勇敢,但他一看到屠宰牲畜那种事情,他的脸就会变得像床单一样苍白。”

“这跟我问的事有什么关系?所有人都知道卢汉师傅见不得血。除了科普林和康加家的人以外,也没有人认为这算什么。”

“有关系的,小子,人们并不总像你以为的那样去思考或者行动。生活在这里的这些人……即使冰雹将他们的庄稼砸进泥浆,强风吹走了所有的房顶,狼群杀死了大半牲畜,他们也会卷起袖子,从头再来。他们会发牢骚,但他们不会把时间浪费在牢骚上。现在大家都知道两仪师和伪龙在海丹。如果只是任凭大家自己猜测,也许会有许多人认为海丹就在距离这里不远的阴影森林另一侧,所以两仪师有可能选择经由这里前往海丹,而不是走凯姆林到卢加德的大道;所以那场战争也会落在我们头上。到时候,也许会有半数村民陷入恐慌,那就要用好几个星期的时间去消除这种恐慌。当然,一个好好的立春节也浪费了。所以布朗在人们开始有自己的猜测之前,就已经让他们有了主意。”

“他们看到了村议会郑重讨论这个问题,现在他们也将听到村议会的决定。我想,他们选择我们组成村议会,是因为他们信任我们能够针对每件事做出对村子最有利的决定。不管怎样,他们会知道没有什么值得担忧的事情,而且他们会相信这一点。当然,村民们自己也能得出这个结论,但我们不能毁掉我们的节日,也不应该让任何人为不太可能的事情担心几个星期。即使真有万一……嗯,巡逻队会让我们及时得到警报,虽然我并不相信会有这样的警报出现。”

兰德鼓起双颊,喷出一口气。很显然,村议会的工作远比他想象的更复杂。大车轮在采石大道的路面上滚动着,辚辚作响。

“除了佩林之外,还有人见到那名骑马的陌生人吗?”谭姆问。

“麦特见到了,但……”兰德眨眨眼,再次望向父亲,“你相信我?我必须回去,我必须告诉他们。”谭姆的喊声阻止了已经转回身的兰德。

“停下,小子,停下!你认为我等了这么久才提到这件事,是没有原因的吗?”

兰德不情愿地继续走在静静拉车的贝拉旁边,“是什么让你改变主意的?为什么我不能告诉其他人?”

“他们会知道的。至少佩林会的。至于麦特,我还不确定。再过一个小时,伊蒙村所有十六岁以上的人——也就是能为自己行为负责的人,都会知道有一名陌生人正潜伏在村子附近,不是那种能够被邀请来参加节日欢庆的陌生人。只是这个消息被传到农场去的时候不应该显得那么可怕。冬天本身已经很可怕了,特别是对年轻人而言。”

“参加欢庆?”兰德说,“如果你看见他,你就会希望他在十里之内都不要出现,也许应该是一百里之内。”

“也许,”谭姆平静地说,“他也许只是来自海丹的一名难民,或者更有可能是一个认为这里比巴尔伦或塔伦渡口有更多油水可捞的盗贼。但我们没有什么财产,承受不了盗窃的损失。如果那个人只是想逃避战争……嗯,没有道理为了这个就让人们害怕。等巡逻队组建完毕之后,就可以找到他,或者是把他吓走了。”

“我希望能把他吓走。但为什么你早晨不信我,现在却信了?”

“那时我必须相信我的眼睛,小子,而我什么都没看见。”谭姆摇摇头。“看样子,只有年轻人看到了那家伙。当哈兰·卢汉提到佩林被影子吓到的时候,我就觉得这不是一般的错觉。琼·赛恩的大儿子也看见他了,还有萨姆·克劳的儿子班迪。嗯,你们四个都是诚实的小伙子,所以我们开始考虑也许真的有些不寻常的人物,不管我们是否看见了。当然,只有森布仍然不相信。不管怎样,这就是我急着回家的原因。如果我们两个不在,那个陌生人很可能在我们家为非作歹。如果不是为了节日,明天我都不会进村来的。但我们不能只是因为那样一个人,就让自己成为家中的囚犯。”

“我不知道班迪和勒姆看到了什么,”兰德说,“明天我们就要去把这件事告诉村长,但我们也在担心他不会相信我们。”

“头发变灰不代表我们的脑浆也凝固了,”谭姆的话里带着一点揶揄,“所以你最好提高警觉。也许我也能看见他,如果他再次现身的话。”

兰德立刻听从了谭姆的话。他惊讶地发现,自己的脚步轻快了许多,肩膀上的紧绷感也消失了。他仍然感到害怕,但和刚才的心情已经截然不同。谭姆和他就像早晨一样在采石大道上行进着,但他觉得仿佛整个村子都和他在一起。其他人理解并相信他,这让一切都不一样了。只要伊蒙村人齐心协力,那个穿着黑斗篷的家伙必定搅不起任何风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