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识得山高,却不知其根基。”他低语道,好像在引述马吉尔的谚语。他绕开她径直走到屋子的另一边,抓过剑鞘,重重地收剑入鞘。“我会帮你,但你要先回答一个问题。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在追问两仪师,但她们全像毒蛇一样把话绕开了。如果你真的是两仪师,那就回答我的问题。”
“我会回答的,如果我知道内情的话。”她不会在身份问题上跟他再费唇舌了,但她还是拥抱了阴极力,将一把镏金座椅移动到地板中央。她自己是提不动这把椅子的,但风之力能轻易地将它举到空中。她在椅子上坐下,跷起腿,手放在膝盖上,故意露出戒指。若两人都站着,较高的人会占优势。但站着的人面对坐着的人,会有种被对方评判的感觉,尤其是在面对两仪师的情况下。
但他似乎没有这种感觉。这是他们相遇以来,他第一次和她直接对视,他的双眼有如蓝色玄冰。“在马吉尔亡国之前,”他的语气很轻,但透着刚硬,“夏纳和艾拉非曾出兵支援。他们无力阻止潮水般的兽魔人和魔达奥,但是他们来了。坎多,甚至沙戴亚都曾派出军队,他们来晚了,但毕竟来了。”玄冰化为蓝色的火。他的语气没有变,但指节因紧握剑鞘而发白。“九百年来,我们响应了白塔的每一次号召,但在马吉尔面临灭亡的时候,白塔在哪里?如果你是两仪师,那就请回答!”
沐瑞犹豫了。这个问题涉及白塔的机密,见习生的历史课会讲到这段历史,但禁止她们透露给白塔学生之外的任何人。但和她当下的困境比起来,一次惩罚又算得上什么呢?“一百名两仪师受命前往马吉尔,”她的语气比预想中的镇定。她一向被告知,方才的话一出口,就该自首并听候处罚了。“然而就算两仪师也不会飞,她们没能及时赶到。”当第一批两仪师赶到时,马吉尔的军队已经被无穷无尽的暗影生物冲垮了,死的死,逃的逃。马吉尔的覆亡既残酷又血腥,而且末日来得过于迅速。“那时我还没有出生,但我对此事也非常懊悔。而且白塔决定将此次努力秘而不宣,我也感到非常遗憾。”与其给人造成失败的印象,不如让外人以为白塔什么都没有做。失败会损伤白塔的名望,神秘则是她们的护身法宝。两仪师的行事自有其理由,未行之事亦有其逻辑,个中缘由只有她们自己知道。“我只能告诉你这么多,而且本不该说这么多的,其他任何两仪师都不会说的。这答案足够了吗?”
一时间他只是看着她,炽烈的目光再度转为冰冷。他又垂下了目光。“几乎可以相信了。”最后他喃喃说道,没有说他信了哪一部分。他苦笑了一声:“我能帮你什么?”
沐瑞皱起了眉。她真想在他身边待上一阵,把他治得服服帖帖的。但现在还不是时候。她希望他可别是个暗黑之友。“宫里还有一个两仪师,茉瑞安·赤岗。我需要掌握她的行踪,她所做的事情还有会见的人。”他眨了眨眼,但没有问常人都会出口的问题。或许他知道他得不到答案,不过他的沉默总归是件好事。
“这几天我一直待在房间里。”他又看了看房门,“恐怕我没法监视那个人。”
她不由得哼了一声。他刚刚还答应帮忙,现在又开始担心他的恋人了。也许他的为人和她想象中的不一样,但她也没有别的选择。
“我没要你去。”她告诉他。她这次拜访很快就会传遍艾戴沙宫,如果别人发现他在监视茉瑞安的话……就算后者是完全无辜的,也会导致灾难性的后果。“那些聚集在此的马吉尔人都是你的追随者吧,你可以派其中一个去监视。要找个眼尖而且口风紧的。这件事必须完全保密。”
“没人追随我,”他厉声说道,然后又瞟了眼房门。他突然显得十分疲惫。他没有坐下,但走到炉火旁,慢吞吞地弯下腰把剑支在壁炉旁,然后背对着她站了起来。“我会叫布卡玛和瑞恩去监视她,但我不能保证他们会照做。我只能做到这么多。”
沐瑞忍住没有懊恼地叫出声。无论他是只能还是只想做到这么多,她都没办法逼他再进一步了。“布卡玛。”她说,“只要他一个人。”以瑞恩的个性,他除了茉瑞安的身材之外恐怕什么也看不到,而且搞不好被她看了一眼就全招了。“而且别告诉他原因。”
他猛地回过头,但过了一会还是点头同意了,而且又没有问常人都会好奇的问题。沐瑞告诉他如何和她取得联系——给她的侍女苏姬留口信,然后祈祷自己做出了正确的决定。
她回到自己的房间,发现这么一会儿消息就已经传开了。在起居室里,史汪正在给一个年轻女子端上一盘糖渍肉干。那女子刚刚成年,穿着浅绿色丝衣,高挑而嘴唇丰满,黑发齐腰,额头中央涂着一个蓝色小点,和沐瑞的珂赛拉差不多在同一位置。史汪的表情很平静,但在和那女子讲话时她的语气很生硬。伊赛儿女士的表现很快就让她明白了原因。
“宫里所有人都说你是两仪师。”她怀疑地打量着沐瑞。她没有起身,更没有行礼,甚至都没有低下头。“如果她们所言不差,那么我需要你的协助。我想去白塔。我母亲想让我结婚。如果母亲不是岚的卡内拉,我倒不反对做他的卡内拉。但假如我要结婚,新郎一定得是我的护法之一。我准备加入绿宗。”她看了看史汪,略微皱眉。“别留在我跟前,丫头,在我叫你之前先站在那边。”史汪退到火炉旁,僵硬地站着,双手叉在胸前。真正的侍女肯定不会这么站着,而且也不会皱眉,但伊赛儿不再理会她了。“请坐吧,沐瑞。”她微笑起来,“我会告诉你,你需要做什么,当然,如果你真的是两仪师的话。”
沐瑞瞪着她。这个人请对方在自己的起居室里就座。她的愚蠢程度简直能赶得上岚的顽固了。她的卡内拉?在古语里这个词是“第一位”的意思,显然在这里还有别的含义。当然,应该不会是最直白的那个意思,就算是马吉尔人也不至于这么古怪吧!她坐了下来,冷冷地说道:“你用不着急着选宗派,至少先等我测过你的潜力,看看有没有必要送你去白塔再说。几分钟就能测出你能不能导引,以及潜在的实力,如果你……”女孩兴奋地打断了她。
“哦,我几年前就做过测试了,那个两仪师说我的导引能力很强。我说我有十五岁,但没能瞒住她。我不明白为什么12岁就算自愿也不能去白塔。母亲非常生气,她总是说,有朝一日我会成为马吉尔的王后,但那意味着和岚结婚。就算母亲不是他的卡内拉,我也不想和他结婚。如果你要带我去白塔,她就不能反对了。人人都知道,两仪师可以送任何人进白塔受训,没人可以反对。”她撅起丰满的嘴唇。“你确实是两仪师,对吧?”
沐瑞开始冥想玫瑰花苞。“如果你想去塔瓦隆,那就去。我没时间送你去。你可以在这里找到其他两仪师,她的身份绝对没有疑问。苏姬,你可以送伊赛儿出去吗?她肯定不想耽搁行程,不然就会被她母亲逮到了。”小姑娘自然被气得火冒三丈。不过此时沐瑞只想让她快点走人。虽然她不停地抗议,但史汪还是把她硬推到了走廊里。沐瑞发觉史汪拥抱了真源,然后抗议声马上就变成了一声尖叫。
“那女孩,”史汪搓着手回到房间,“就算她和凯苏安一样强,也待不过一个月。”
“就算塞瑞亲自把她从塔顶上扔下去我也不会操心。”沐瑞厉声说道,“你打听到什么了?”
“嗯,我发现年少的卡知道怎么接吻,除此以外,我带上楼的就只有一桶底舱的污水了。”史汪突然皱起眉头。“你干吗要那样看着我?我不过是亲了他而已,沐瑞。你自从在赶赴白塔的前夜吻过科曼内斯之后,难道就没吻过别的男孩吗?好吧,我可是等得太久太久了,而卡又那么帅气。”
“那没什么不对的。”沐瑞急忙说道。光明啊,她多久没有想起科曼内斯了?他确实很英俊。
令人惊讶的是,比起茉瑞安的出现,得知沐瑞去找过岚反而让史汪更加焦虑。
“你还敢说自己没有冒不必要的险,不如把我扒皮用盐腌了吧,沐瑞。宣称自己是一个已经毁灭的国家的国王的人绝对是傻瓜中的傻瓜,说不定这会儿他就在跟他妈随便哪个愿意听他扯淡的人嚼舌根,把你的底全露了!如果茉瑞安发现你派人监视她……烧了我吧!”
“他确实经常犯傻,但我绝不认为他会‘嚼舌根’。此外,‘一个铜板都舍不得的人不可能赢得赌局’,你常跟我说,这是你父亲的老话。我们别无选择,只能冒这个风险。茉瑞安一到,我们就没有多少时间了。你必须尽最快速度接触到茵妮丝夫人。”
“我会尽力的。”史汪嘟哝道,她大步走出房间,耸了耸肩。但她也在整平裙摆。沐瑞希望她可别干出比接吻更出格的事情。虽然就算她真的做了也是她自己的事,但那种事还是挺傻的。更别说是和一个士兵了!
当史汪回来时,夜幕早已降临,沐瑞正在灯下翻书。她把书放到一边,她盯着同一页已经一个小时了。这次史汪带来了一些新消息,她一边说一边用手搓着毛裙和毛袜。
首先,史汪回来时,在沐瑞的房间附近,遇到了一只“颤巍巍的老鹳”问她是不是苏姬。老太太告诉她茉瑞安整天都陪着布瑞斯亲王,直到夜里才回到自己的房间。对此她毫无头绪。更重要的是,史汪在和卡闲谈时设法把话题转到了拉西恩身上。那男孩出生时,卡并不在茵妮丝夫人麾下,但他知道男孩出生的那一天正是艾伊尔人开始从塔瓦隆撤退的第二天。说到这里,沐瑞和史汪对视了很长时间。那也是吉塔拉·莫若苏预言真龙转生并在震惊中死去的第二天。迎着山顶的朝阳,在积雪突然开始融化的十天前出生。
“无论如何,”史汪继续说,她开始把裙子和长筒袜揉到一起,“我跟卡说你把我解雇了,因为我把酒洒到你裙子上了,他在茵妮丝的佣人房间里给我找了张床位。他觉得他可以在他的女主人那里为我谋个职位。”她觉得好笑,哼了一声。看到沐瑞的眼神,她又大声地哼了一声。“那他妈不是他的床,沐瑞。而且就算是的话,他温柔知礼,还有一对世上最漂亮的褐色眼睛。迟早有一天,你会发现你在幻想男人之余可以更进一步了,我真希望到时候我能在场!”
“别说傻话。”沐瑞告诫她。她们面前的责任十分重大,没有精力为男人分心。至少不能和史汪一样操这种心。茉瑞安整天和布瑞斯在一起?完全没有接近茵妮丝夫人?无论她是塔摩拉的人还是黑宗,都说不通。而如果说她两者都不是,也无法令人置信。这让她很担心。一无所知会招来杀身之祸。更糟的是,可能会让真龙被扼杀在摇篮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