誓言保卫的国家已然消逝,仍待践行的只剩下复仇。他自蹒跚学步起就朝着这个目标奔去。母亲的馈赠戴于颈,父亲的宝剑握于手,国王的玺戒铭于心,他从第十六个命名日起就开始为马吉尔复仇。但他从未带领别人进入妖境,布卡马和其他一些人追随他。但他不会带领别人攻入妖境。这场战争是他自己的责任,死人无法复活,死去的土地也不可能复生。不过现在艾黛·阿芮正准备尝试。
她的名字在他脑海的虚空中回响。千种情感排山倒海般涌来,但他将之一一送入火焰,直到内心再度归复平静,心跳跟上栏中马匹跺蹄子的节奏,呼吸与蚊蝇振翅的速率相扣。她是他的卡内拉,他的初恋。千年的传统在向他呼喊,而他却仍不为所动。
艾黛曾在他耳边轻声道出爱意,手里捋着齐腰的长发。那年他十五岁,她的年纪则比他大了两倍有余。当时女人们仍会称赞他容貌英俊,好欣赏他羞红了脸的样子。半年内,她总是和他挽着手到处走,拉他上她的床。直到他从布卡马和他的同袍们那里领过海多力的那天。十岁时他就得到了父亲的宝剑,按边境国习俗,这标志着他已经成年,虽然离真正成年还有好多年。然而对马吉尔人来说,这条皮绳编成的头带的意义更加重大。自从戴上它的那一刻起,他的人生便由自己作主。从那天起,妖境的低吟便化为狂啸,盖过了他耳中的一切声响。他开始跟着在胸中沉睡了许久的誓言起舞。
自艾黛目送他离开法莫兰起,已经过去了将近十年。当他再度回到那座城市时,她也已经离开了。然而在他的记忆中,她的面孔依然清晰,自那次分别起,和任何一个女人上床都无法盖过那段记忆。他不是个男孩了,早就不再相信她会爱上他是因为她情愿和他共享一段美好的初恋。但马吉尔男人中有句老话:卡内拉会将你的一部分灵魂永远系在发间。这是一条如律法般厚重的传统。
马厩的门砰一声开了,布卡马走了进来。他没穿外套,衬衫邋遢地塞在马裤里。没带剑的他就像光着身子一样。他似乎有点犹豫,先小心地把两扇门都推开,然后才走了过来。“你打算怎么办?”他终于开口说道,“拉塞儿跟我说了……金鹤的事情。”
岚把戒指收好,然后释放了虚空。艾黛的面孔立即浮现在他眼前,无论他往哪里看都摆脱不掉。“瑞恩说连那扎·库瑞宁都愿意追随她。”他轻描淡写地说:“难得一见啊。”试图击败暗影的军队将会尽数牺牲,早有先烈舍生取义。然而,马吉尔正在被淡忘,一个国家不可能单由土地承载。“守城门的那个男孩会开始蓄发,并且要他父亲给他一条海多力。”人们正在遗忘一切,或者试图忘掉一切。当最后一个束发的男人死去后,最后一个涂画前额的女人死去后,马吉尔会不会真的被彻底遗忘?“哎,也许瑞恩都会把辫子剪了。”当他再次开口时,语气里的戏谑完全消失不见。“但这一切真的值得吗?有些人可能真这么想。”布卡马哼了一声,但他也有点犹豫。他大概也是“有些人”之一吧。
布卡马大步走到拴着日矛的畜栏前,开始抚摸挂在栅栏门上的马鞍,仿佛突然忘记了他来这里要干什么。“凡事皆有代价。”他低着头说道,“但是,有些事情的代价远不止一种,艾黛夫人……”他瞥了岚一眼,然后转身面对他,“她总是想主张一切权利,要求人人对她尽责尽忠。传统把你和她绑在了一起,无论你做什么,她都会加以利用,就像驾驭马匹一样。除非你能设法避免这种事发生。”
岚把自己的大拇指塞到剑带里。当年是布卡马背着岚带他逃离了马吉尔,那次逃亡中,仅有五个护卫存活,现在就剩下他一个了。布卡马有权利在岚面前畅所欲言,即使他谈的是岚的卡内拉。“你觉得我会不知羞耻地逃避责任吗?”他的口吻比他想的要严厉得多。他深吸了口气,转用更平缓的语气继续说,“走吧,大堂比这儿好闻多了。瑞恩提议晚上上街逛逛酒馆。不过要是阿若尼夫人非要留你就算了。哦,对了,我们的房费是多少?房间应该不错吧?可别太贵了啊。”
布卡马跟着他朝外面走去,他的脸红了。“没有多贵,”他迅速说道,“你在阁楼上有个小房间,我……呃……住拉塞儿的房间。我也想去喝酒,不过拉塞儿……我想她不会同意让我……我……你个小兔崽子!”他吼了起来,“有个小妞莉拉到处跟人说你晚上不用睡阁楼,还说你都没机会睡着,所以别以为你能——”他顿住了,他们走出昏暗的马厩,外面强光刺眼。灰云雀仍在歌唱春天。
六个人大步穿过空空荡荡的院子。六个佩剑的平民,和街上的路人别无二致。然而岚在他们拔剑向他冲来之前就察觉到异常。他遭遇过多次刺杀,对这种场面再熟悉不过。但他旁边的布卡马为誓言所缚,虽然有剑却不能以剑战斗。空手对利剑胜算不大,尤其在这种形势下。他们也不能一起退回马厩,在他们把门插上之前这些人就能追上他们。时间的流逝似乎变慢了,如同冷掉的蜂蜜一般。
“退到里面去,把门插上!”岚一边伸手拔剑一边厉声喊道,“这是命令,士兵!”
以前他从未用这种口吻向布卡马下令,后者犹豫了一小会,然后深鞠一躬。“我的性命属于您,大将。”他粗声说道,“遵命。”
岚上前迎击刺客,他听到了门闩落下时发出的一声闷响。现在远不是安心的时候。他唤起“唯一”,与出鞘的剑融为一体,与刺客融为一体,后者的靴子重重地踏过坚实的地面,利刃已出鞘在手。
一个像苍鹭一样瘦削的家伙冲在最前面,岚舞起剑招。时间变得缓慢。灰云雀仍在歌唱,瘦子尖叫起来。岚以“斩落云霞”砍断了对方的右手,然后又退到一侧,让其他刺客无法一拥而上。他挥起一个又一个剑招。“晚霞伴雨”切开了一个胖子的脸,让他丢了左眼。一个红发小瘦子以“雪上黑石”砍过岚的肋骨。只有故事的主角才能毫发无伤地击退六名敌手。“绽放玫瑰”斩下一个光头的左臂,红发瘦子在岚的眼角留下一道伤口。只有故事的主角才能同时击败六名敌手。他从一开始就清楚这一点。责任重于山峦,死亡轻似鸿毛。他尚是婴孩时,布卡马就背过他,布卡马是他的责任。不过他现在还没死,没死就要继续战斗。他飞起一脚踢中红发瘦子的脑袋,继续在死亡之下舞蹈,在刀刃上起舞,一边挥剑一边流血受伤。时间缓慢地流淌,一个剑招接着一个剑招,结局却已然注定。思绪仿佛非常遥远。死亡轻似鸿毛。“风中野花”切开了只剩独眼的胖子的喉咙——先前脸上挨的一刀没能把他放倒。一个胡子分叉、宽肩膀的家伙惊讶地抽了口气,岚以“蟒蛇之吻”刺穿了他的心窝。
接着他突然意识到全场只剩他一人站立,六个刺客横七竖八地倒在马厩前的院子里。红发瘦子的脚又抽搐了一下,然后再也不动了。岚是这场战斗中唯一存活的人。他甩掉剑上的血,用宽肩膀的漂亮外套把刀刃擦净,然后郑重地收剑入鞘,仿佛他身在校场,在布卡马的指导下练剑。
突然旅馆里的人都涌了出来,厨子、马夫、女侍和酒客都在高声喊叫,都想知道方才的刀剑声是怎么回事。他们看到满地的死人,都震惊了。瑞恩是第一个清醒过来的,他手里握着剑,面无表情地走到岚身边。“六个。”他看着尸体喃喃说道,“该死的,你真是比暗黑魔神还要走运啊。”
黑眼睛的莉拉几乎和布卡马同时赶到,两人分别动手轻轻揭开刀伤处的衣服,检查他的伤口。她每看到一处伤口就要打个冷战,但她说起伤口要缝几针和要不要找两仪师治伤之类的问题时语气和布卡马一样冷静。她还轻蔑地推开了布卡马拿针的手,一定要自己动手。阿若尼夫人也溜了过来,提着裙子以避免被染血的泥土弄脏。她瞪着马厩前一地的死尸,高声抱怨道,如果守卫尽忠职守,强盗匪帮绝不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四处游荡。先前一直盯着岚的那个多曼女人大声表示赞同,结果马上便后悔不迭——老板娘见状便尖声叫她去找守卫,还推了她一把让她赶快行动。阿若尼夫人一定是太震惊了才会这么对待客人。客人想必也同样震惊,多曼女人竟一句也没有抱怨就跑出去了。老板娘开始招呼人们拖走尸体。
瑞恩看看布卡马,又看看马厩,好像非常迷惑——他可能确实不知道城门口发生的事——但他只是说道:“我想这些人不是强盗。”他指了指那个宽肩膀的家伙。“那个人听过艾黛·阿芮的演讲,而且看上去深受感动,还有一个也一样。应该没错。”他摇了摇头,银铃叮当作响,“奇怪的是,她第一次公开号召重竖金鹤旗,正好是在你死在光耀之墙的消息传开之后。你的名字能吸引追随者,但你一死,她就是艾黛了。”
面对岚和布卡马的目光,他摊开两手,“我没有指控她。”他迅速补充,“我永远不会指责艾黛夫人犯下这般罪行。我敢说她和其他女人一样心慈面软。”阿若尼夫人重重地哼了一声,莉拉低声喃喃说道艾拉非帅哥不懂女人。
岚摇了摇头,他没有否认这种可能。的确,若有必要,艾黛可能会下令刺杀他。她可以散播绝杀令,以防他战死的传言不实。但就算她那么做了,他也不能公开指控她,更不要说在陌生人面前。
布卡马正在察看岚手臂上的一处刀伤,他停住了手。“我们下一步往哪里去?”他轻声问道。
“查辛。”岚想了一会才答道。可以走的路永远不止一条,但有时所有的出路都一样糟糕。“你得把日矛丢在这里了,我准备明天天一亮就出发。”
“六个啊!”瑞恩叫道,他重重地将剑入鞘。“我也准备跟你走。在确认塞琳·诺曼不会把她丈夫的死怪到我头上之前,我是不能回索比拉了,而且能看到金鹤旗再度飘扬也是件荣幸的事。”
岚点了点头。他要么竖起大旗,抛弃他坚守了这么多年的信条,要么尽全力阻止艾黛。无论他选哪条路,都必须面对艾黛。妖境也要比这更容易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