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瑞驱使自己走上前去,站在担架前。她垂下披肩,露出自己的后背。她知道所有人都在盯着自己,真让人难以承受,“愿光明照耀塔摩拉的灵魂,赐予她应得的荣光。愿她在创世者的手中得到庇佑,直到转生之日来临。愿光明赐予她灿烂似锦的来世。此世无一人能如塔摩拉一般让我敬仰,现今我对她敬佩依然,永生永世。”她眼中盈满了泪水,这眼泪并非为刺痛般尖锐的耻辱感而流。她从未深入了解塔摩拉,初阶生和见习生永远无法深入了解任何一位两仪师,更不要说玉座了。但是,光明啊,她真的怀念塔摩拉啊。
依照塔摩拉生前的愿望,她的遗体经火之力而火化,骨灰由蓝宗姐妹洒落到白塔院墙内的每一个角落。死后,她得以重归蓝宗。沐瑞不是唯一落泪的人。两仪师平日的镇定也无法压抑一切情感。
沐瑞一整天都穿着那件象征耻辱的裙服,当晚她把它烧掉了。只要还能看到它,她就无法忘却这天的悲痛。
在选出新的玉座之前,评议会将负责治理白塔。但律法严禁她们拖延过久。在塔摩拉葬礼当天晚上,灰宗的塞瑞·伐由当选为新的玉座。新上任的玉座在取得围巾和手杖之后往往会施行大赦,但塞瑞没有这么做。三天之后,白塔里所有男性文书全都被解雇了,据说因为他们有人骚扰了初阶生或见习生,或者是“神情不端”,后一条怎么解释都可以。年老到已经抱上了重孙子的文书都没能幸免,对女人毫无兴趣的文书也一样开除。然而没人敢有一句怨言,怨言总会传到塞瑞的耳中。
有三位两仪师被罚放逐一年,沐瑞曾两次被迫跟大家一起前往叛者之庭,观看两仪师光身被绑在三脚架上,被鞭打到号叫不已。审判庭内设有结界,幽光闪烁的灰色圆顶罩在石砖地板上方。尖叫声在结界内不断回响,令沐瑞无法思考、无法呼吸。这几天里她头一次丧失了镇定,被寒气逼得瑟瑟发抖。让她颤抖的不只是寒气。她担心这哀号将会成为长久的梦魇,无时无刻地困扰她。塞瑞从容地观看了全程,平静地倾听了每一声号叫。
新任玉座会另选自己的撰史者,这很正常。如果她愿意的话,还会把初阶生师尊也换掉。塞瑞上任后两个职位都换人了。艾米拉成了新任总管,她是个矮胖的女人,当她奋力抽打某人时,发间的念珠也会甩起来。奇怪的是,她属于红宗,而新任撰史者杜哈拉也是红宗。律法和传统并不要求新任玉座从她先前的宗派里挑选撰史者和初阶生师尊,但这是惯例。不过话说回来,流言盛传当初塞瑞选了灰宗而非红宗可是让白塔震惊不已。沐瑞认为塔摩拉的搜寻者们肯定不会把搜寻男婴的计划告诉这个塞瑞。
第二次观看鞭笞的次日,沐瑞来到玉座书房的前厅。杜哈拉端正地坐在写字台后面,颈上搭着一条一手宽的红色长巾。她的黑裙上有许多鲜红色条纹,说是红裙亦无不可。她是个多曼人,苗条而美丽,比沐瑞高出一手半。但她丰满的嘴唇上写满了恶毒,目光里尽是刻薄之意。沐瑞不能不想到,若这女人不是戴着撰史者的围巾,自己只要愿意的话打个响指就能惊得她跳起来。她正要开口,玉座书房的门砰的一声开了,塞瑞拿着一张纸走了出来。
“杜哈拉,我要你——嗯?你来这里干什么?”她转而冲沐瑞喝道。沐瑞立即像初阶生一样行了大屈膝礼,在起身前亲吻了玉座右手上的巨蛇戒。这个戒指是塞瑞身上唯一的首饰。她的七色长巾只有杜哈拉那条的一半宽,穿的深灰色丝裙也很朴素。她体态臃肿,一张大饼脸甚是滑稽。但严酷的神情似乎已经融入了她的五官。沐瑞几乎能够平视她的双眼,那是一双冷酷的眼睛。
沐瑞觉得嘴里发干,四周的空气突然冷似隆冬。她强忍住颤抖,但安神的心法全然无效。她从传言中了解到塞瑞的为人。此刻其中的一条突然如尖刀般刺中了她的心窝。塞瑞认为,她对律法的阐释即等同律法。她的释法容不下一丝仁慈,而她本人则更不可能发慈悲。
“吾母,我请求您解除我发放赏金的职责。”她语调平稳,感谢光明。“文书们已尽全力了,但他们每天都要排队等两仪师检查工作,这会浪费很多时间。”
塞瑞像吞了个酸橙似的抿紧了嘴。“若不是顾及白塔的声誉,我肯定会叫停这个愚蠢的赏金,根本就是在挥霍公款。好吧,文书可以把文件交给另一个两仪师签字。也许可以找个褐宗。她们就爱管这种事。”沐瑞一时间心花怒放,但玉座又补充道,“当然,你必须留在塔瓦隆。你知道,我们马上就需要你了。”
“如您所愿,吾母。”沐瑞答道,她的心沉到了谷底。她再次行了大礼,亲吻了玉座的戒指。在塞瑞这样的人面前还是恭敬点好。
她回到自己房间,史汪正在里面等着她。她的密友期待地倾身向前,脸上写满了疑问。
“她准许我不用再负责赏金了,但又命令我留在塔瓦隆。‘你知道,我们马上就需要你了。’”她自以为学得很像塞瑞,虽然声音里带了点不必要的苦涩。
“鱼杂碎!”史汪嘟哝道,退了回去。“现在你打算怎么办?”
“我准备出门转转。你知道我准备去哪里。”
史汪屏住了呼吸。“光明保佑你。”过了一会,她说道。
没理由耽误时间了,沐瑞换上了骑装。有史汪帮忙,她很快就换好了。裙服的颜色是恰到好处的深蓝,几道银色蔓叶图案从袖子延伸到领口。她所有的深色衣服都有绣花,但她已经不那么在意了。她把披肩折好放回大衣柜,取出一条黑狐毛皮镶边斗篷,把发刷和梳子塞到斗篷上的一个暗袋里,把针线包放到另一个里面。她戴上骑用手套,和史汪拥抱道别,然后冲出房间。再待下去她可能会忍不住流泪,她不能冒这个险。
她穿过长廊,一路上引来许多关注,但两仪师们似乎不打算多管闲事。只有凯伦和雪瑞安跟她说天太冷不适合外出。伊迪丝略抬了抬手拦住了她,像勒莱茵那样端详她。
“废弃的农场和村落恐怕算不上宜人的景致。”这位白发守护者喃喃道。
“塞瑞命令我留在塔瓦隆。”沐瑞答道,脸上正是一副完美的两仪师式的表情。“我想若我过了桥待上一两个小时就会被当作抗命了。”
伊迪丝抿紧了嘴,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也许只是沐瑞的想象。显然沐瑞的话让她知道塞瑞泄露了评议会的计划,这让她很不满意。“玉座会对任何稍有不从的人大发雷霆,沐瑞。”
沐瑞几乎要笑了。光明啊,伊迪丝正好给了她把话直接说出口的机会。够直接的了,一个标准的两仪师式的回答。“那么我肯定不会过桥,我可不想受鞭笞。”
她到西马房给飞矢上了鞍,但没带鞍袋。在城里骑马可不需要鞍袋。无论她跟伊迪丝说了什么,伊迪丝都可能会派人来查看。要是换她自己也会这么做。幸运的话,在天黑之前不会有人起疑心。
她先去了杜马夫人那里,钱庄老板已经为她准备了好几张不同账户下的权利书,加上四大包共两百枚金币和一些银币。这些钱够沐瑞用一阵的了。权利书可以等到现金花完后再用,以备不时之需。一旦用掉一张,她就必须加速赶路。白塔的眼线肯定会留意她的踪迹,而无论钱庄老板有多谨慎,也不可能瞒得住白塔。杜马夫人照例没有问任何问题,但见到沐瑞无人陪同,便派她手下四个男仆护送她。沐瑞接受了她的好意。她并不担心蟊贼,塔瓦隆治安很好,这种人也容易对付。但如果真有人心起恶念,最好还是让保镖吓走他们。动用至上力会引来旁人的关注。即使在塔瓦隆,富家女子外出还是会带保镖。
她骑着飞矢离开钱庄,四个男仆陪在她四周。名义上他们都是仆人。不过他们虽然都穿着朴素的灰色外套,但都是些健壮男子,一副精于舞刀弄剑的模样。显然就是这几个“男仆”,或者他们的同事,制服了所谓的格辛尼斯先生。
到了塔莫瑞的店,沐瑞派两个男仆去买旅行箱,雇了两个脚夫。然后她换上了另一套骑装,以乔装为凯瑞安小贵族。五件衣服里有三件绣花,不过每件只有一两处,没什么好抱怨的。而且现在也没时间挑选它们了。塔莫瑞和杜马夫人一样没有多嘴。裁缝师的顾客会尊重她的意见,但说到底前者只不过是个裁缝而已。而且裁缝师也懂得明哲保身之道,否则生意也做不长。在离去之前,沐瑞把巨蛇戒收到腰包里。没了它,手上感觉怪怪的,指间空空荡荡,让她忍不住想要再戴上它。但塔瓦隆城里人人都知道它的含义。从现在起,她必须隐瞒身份。
带领着小小的随行队伍,她向北面骑去,时不时停下来买点无法在白塔里暗中备好的必需品,装到脚夫挑在扁担上的箱子里。最后他们到达了北港,那里弧线形的城墙延伸到水面上,形成一个约有一里长的半弧,缺口便是海港出口。一座座木栈桥环列在半弧之内,旁边停靠着各式各样的河船。码头主管是个粗胖的灰发女人,满脸厌倦的表情。沐瑞和主管谈了几句,后者便要她去找双桅船蓝翼号。蓝翼号不是这里最大的船,但它一小时之内就要起航。
没过多久,飞矢就被绑在长木杆上吊上了船,脚夫已经拿了酬劳走了。沐瑞还给每名男仆各发一枚银币以表谢意。她的行李箱也放到了甲板后的小舱室里。不过一路上她基本上都要待在这房里。因此她留在甲板上抚摸着飞矢的鼻子,看着河船扬帆起航,看着长潮推动蓝翼号,驶离这大水碗一般的港口。
正因为她没有回舱室,才得以看到码头主管一边指着蓝翼号一边和另一个人交谈,后者紧紧地裹着黑色斗篷,正在观察这艘船。沐瑞立即拥抱了阴极力,她眼里的一切突然变得更清晰明亮了,效果可能比不上一支好的望远镜,但她仍可以看清那人在兜帽下的脸,后者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船看。杜马夫人的描述很准确。他的容貌并不清秀,但若忽略左眼眼角的疤还能算得上英俊。作为凯瑞安人,他个子相当高,接近两步。但他是怎么找到她的?又为什么要找她?两个问题都无法让她安心,尤其是后一个。要想阻挠白塔的计划,要想支持另一个家族掌控王权,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刺杀白塔支持的人选。她牢牢记下了那人的面孔,然后释放了真源。现在她更要加倍小心。那人知道她搭乘的船的名字,而且很可能也知道这船在到达边境国之前所停靠的每个码头。边境国本是她所中意的目的地,离凯瑞安很远,又容易乘船前往。
“蓝翼号速度快吗,卡尼船长?”她问道。
船长是个晒得黝黑的魁梧男子,留着两撇小胡子。他停止发号施令,挤出一个逢迎的微笑。一个肯为自己和坐骑支付金币的贵族搭了他的船,让他非常高兴。“绝对是这条河上最快的船,夫人。”他答道,然后又开始向船员吼叫起来。他已经拿到了一半的钱,仅为了确保能拿到剩下的钱才对沐瑞保持表面上的敬意。
任何船长都会夸耀他的船,但当风鼓起三角帆时,蓝翼号真像是插上了翅膀,飞一般地冲出了港口。
从这一刻起,沐瑞就已经违反了玉座的命令。哦,对塞瑞来说,离开白塔就等于意图抗命,虽然意图和行动是有分别的。那女人将要下达的惩罚一定会囊括劳动、褫权以及肉体苦修加上精神磨炼。更要紧的是,沐瑞已经确认将会有人试图刺杀她。塞瑞一个人就能吓得她站不住,更不要说格辛尼斯先生了。但看着塔瓦隆和白塔缓缓沉入海平面,她心中只剩下重获自由的激动。她们不可能再将她推上太阳王座了。当评议会找到她时,早就会有人捷足先登。而且她就要去找那个男婴了,她面前的冒险将不会逊色于任何一位两仪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