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环中间的空气突然变成了一层白色,比她裙子的毛料还要白,比雪和最优质的纸张还要白,但它却没有反射灯台的火光,而是吸收了它们发出的光,让房间变得更昏暗了。然后,高大的圆环开始缓缓地绕着落地点旋转起来,不管是用什么材料制成的,它都没有发出一点和石地板摩擦的声音。
没有人讲话,因为不需要。她知道她必须要做什么。她开始向旋转的圆环走去,步伐坚定,既不慌张也不迟疑。至少在外表上是坚定的。不管爱莉达做什么,她都会通过的。她会的!她穿过了那片白色,然后……
她不明白她是在什么地方,还有她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她站在一条朴素的石质走廊中,走廊里摆着一排灯台。在尽头,唯一的一扇门正打开着,阳光从里面照进来。事实上这扇门是唯一的出口,她身后是一堵光滑的墙。非常奇怪的是,她很确定她以前从没有来过这个地方。而且为什么她现在在这里……还赤身裸体!她知道她必须要表现出完全的镇定,这才使得她没有用手来遮挡她的身体,毕竟任何人随时都有可能从那扇门中走进来。突然她发现走廊中间的一张窄桌上摆着一条裙子。她确信不久之前那里什么都没有,但是她也敢肯定没有东西会突然从空气中冒出来。
她竭力保持镇定,走到桌前。桌上有一整套衣服:绣花的黑天鹅绒拖鞋,最优质的丝绸制成的白色内衣和长筒袜,以及剪裁细致,做工精巧的连衣裙,暗绿色的料子仅比其他衣物稍重几分,裙服正面有两英寸宽的红、绿、白条纹,从颈部一直延伸到膝下。那是她家族的颜色,这件裙子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她不记得上次穿这种式样的裙子是在什么时候,这真奇怪,一两年之前这种风格还正在流行着呢。她的记忆里好像充满了空白。她穿上了连衣裙,然后扭过头,对着一面立镜中的倒影,系上细小的珍珠母纽扣……这镜子是从哪里冒出来的?算了,最好不要去为没法解释的现象操心。这些衣服非常合身,就像是她自己的裁缝为她缝制的一样。穿好了衣服以后,她又找回了一点沐瑞·达欧崔女士的感觉。如果她能把长发盘在头的两侧,梳成精细的卷,就更好了。她什么时候开始披头散发了?不过无所谓,在凯瑞安,只有少数人可以给沐瑞·达欧崔下命令。多数人都听从她差遣。她一定能保持镇定,至少现在没什么问题。
走廊尽头的门通往一个广阔的圆形庭院,庭院四周环绕着带有高耸的砖石拱顶的柱廊。金饰的尖顶和穹顶表明这是一座宫殿,但是见不到一个人,时值春日,晴朗的天空之下一片沉寂——现在应该是春天吧,但也可能是某个气候凉爽的夏日。她竟然记不清现在是一年中的什么时候!然而她却记得自己的身份,沐瑞·达欧崔女士,在太阳宫中长大。记得这些就足够了。她停了一小会找那个六芒星,六芒星由铮亮的黄铜制成,镶嵌在庭院正中的石板之上。然后,她收拢裙服的下摆,踏出了门外。她迈的步子有着皇室成员的威仪,昂首挺胸、从容不迫。
当她迈出第二步时,身上穿的连衣裙消失了,只剩下了内衣。这怎么可能!凭着坚定的意志,她继续迈着庄重的步子,镇定而自信。两步之后,她的内衣也不见了。更令她难过的是,当她离闪耀的铜星还有一半远的时候,丝织的长筒袜和袜带也消失了。这些东西的出现本来也毫无道理可言,但是至少它们能够遮体。步伐要坚定,镇定而自信。
三个男人闲散地从一个拱门中走出来,他们穿着粗织外套,体型臃肿,胡子拉碴,看起来像是那种成天泡在酒馆或者旅店大堂里的酒鬼。这种人当然不会被允许在宫殿里闲逛。在他们注意到她并开始色迷迷地盯着她看之前,她的脸就已经涨得通红。他们竟然向她抛媚眼!怒火涌上她的心头,又被她生生压下。镇定。步伐要坚定,既不慌张也不迟疑。这是她必须做到的,她不记得为什么,只记得这是必须的。
一个男人拨了拨油腻腻的头发,结果让它变得更乱了。另一个抻了抻破破烂烂的衣服,他们一齐闲步向她走来。淫荡的笑容让他们的脸都扭曲了。她不怕他们,但是一想到这些……这些淫棍正在看她的裸体——一丝不挂的裸体!——她就心神不宁。然而在到达六芒星之前她不敢导引。步伐要坚定,完全的镇定。怒火在她的心底翻滚,她尽力将其压下。
她的脚踩到了铜星,这让她想要松一口气,但是她没有这么做。她转过身面对这三个流氓。她拥抱了阴极力,导引风之力编织指定的编织。一堵三步高、由空气构成的坚实的墙在他们的周围闪现出来,她把编织固定住,这是允许的。三个人中,一人撞到墙上,发出钢铁碰撞般的脆响。
一颗六芒星在一扇拱门顶上的砖石上闪烁,那些男人正是从那扇拱门里出来的。她确信之前它不在那里,但显然现在是的。路过空气之墙的时候,她很难保持坚定的步伐,她庆幸自己仍然紧紧把持着至上力。从墙里传出阵阵的诅咒和叫喊中,她听出他们中的一个正在试图爬上另外两个的肩膀,好翻过墙头。她仍然不怕他们,但是被他们看到裸体仍然让她紧张。她的脸颊又一次涨得通红。不加快脚步真的很难。她的脸已经红透了,但是她集中精神保持面容平静。
穿过拱门之后,她转过身,以防那些男人……光明啊,她现在在哪里?为什么她……居然没穿衣服!为什么她紧握着阴极力?她费力而不情愿地放开了阴极力。她知道自己在那个空荡荡的庭院里已经完成了一项必须的任务,一百种编织中的第一种。她只记得这么多,还有,就是她必须继续前进。
还好,在拱门里地板上就有一套衣服。它们是由又粗又厚的毛料制成的,长筒袜有点扎皮肤,但是它们就像为她定做的一样合身。就连厚重的皮革鞋子也非常合脚。这鞋很难看,但是她还是套上了它。
奇怪的是,虽然她身后的庭院似乎属于某座宫殿,但是她正行于其中的无门走廊却是由未经雕饰的砖石筑成,高悬于墙上的铁制托架中的灯照亮了它。这走廊看上去更像是一座要塞的一部分,而非宫殿。当然,走廊里不可能一扇门都没有,那是不可能的。她必须继续前进,那么她一定是要去某个地方。而走廊尽头唯一的出口中的景象,比无门的走廊还要怪异。
在她前面有一个小村落,几座小小的茅屋和破烂的谷仓,看上去像是在一场大旱灾中被人遗弃了。弯曲门板的铰链吱嘎作响,在正午烈日的照耀下,夹带着尘土的风吹过唯一的一条肮脏的街道。
酷热像铁锤一样击中了她,还未走出十步,她已经大汗淋漓。地面碎石遍布,如果她还穿着拖鞋的话可能还会烫到脚,她突然觉得有一双厚皮鞋真是不错。一座石井立在一片覆盖着干土、散落着一片片干枯草丛的空地上,这里以前可能是村里的绿地。井边有一圈业已碎裂的绿砖,以前,村民们应该就是在这里取水的。曾有人用红漆在上面画了一个六芒星,现在它已经剥落褪色。
当踏到六芒星时,她立刻开始导引。先是风之力和火之力,然后是土之力。在她目光所及的远处,是干裂的田地和干枯扭曲的树丛,四处没有任何活物。她怎么会在这里?不管她是为了什么而来到这里的,现在她只想远离这个死寂的地方。突然,她跌入一片黑刺灌木中,足有一寸长的黑刺穿透了毛料,刺戳着她的脸颊和头皮。她没有费心去考虑这是多么不可思议,只想挣脱出来。被戳破的地方火烧火燎地疼,她感觉有一些伤口已经开始流血。镇定,她必须表现出完全的镇定。她的头动弹不得,她挣扎着试图拽开一些纠缠不休的褐色枝条,当尖刺戳入她的血肉时,她差点惊叫出声。她的手臂正在流血。镇定。在规定的任务之外,她也可以导引其他编织,但是怎样才能摆脱这些该死的尖刺?不可能用火,灌木丛看上去像火绒一样干燥,如果用火来烧,会把她自己也点着了。当然,她在努力思考的同时,仍在继续编织,先是魂之力,然后是风之力;魂之力,紧接着又是土之力和风之力;风之力,然后又是魂之力和水之力。
有什么东西在一根枝条上移动,一个长着八条腿的黑色怪物。一段记忆从脑海中浮现出来,她不由得屏住了呼吸。凭着全部的意志力她才得以保持表情平静。亡首蜘蛛是艾伊尔荒漠的生物——为什么她知道这些?——它的命名不仅仅源于背上酷似死人头颅的黑色纹路,一个强壮的成年人被它咬一口就会病倒许多天,两次叮咬就会致命。
她仍在编织着五种力纠缠而成的无用编织——她怎么会想要编织这样一件东西?但是她必须这么做。在编织的同时,她迅速抽出一股力,以少量火之力织成一个复杂的编织轻击那蜘蛛。蜘蛛在火光中快速地化为灰烬,甚至没怎么烧到树枝,而那树枝要不了多少热量就会烧着。然而,当她正准备松一口气时,她又发现一只蜘蛛向她爬过来,她用同样的方法消灭了它。然后又来了一只,然后又是一只。光明啊,到底有多少只蜘蛛啊?她转动双眼——她全身唯一可以自由活动的器官——匆忙搜索四周,到处都是蜘蛛。她发现另一只亡首蜘蛛正在向她爬过来。她看到一只蜘蛛就消灭一只,但是还有些地方她看不到。在她的视线以外还有多少只?要镇定!
她以极快的速度搜索和消灭蜘蛛,同时开始更快地编织那臃肿复杂而无用的编织。灌木丛中一些已经烧得焦黑的部分开始冒烟。她脸绷得紧紧的,像一张光滑的面具。编织的速度越来越快。蜘蛛又死了好几打,烟也变浓了。火焰一旦出现,就会像风一样迅速蔓延。再快点啊!再快点啊!
无用的编织中的最后一股丝线被编入应有的位置,她停止了编织,黑刺灌木随即消失了。它们就这样消失了!刺破的伤口仍然还在,但是此刻她根本顾不上它们。她非常想把衣服扒光,然后用风之力把它里里外外翻个遍。灌木丛里的蜘蛛消失了,但是那些可能已经爬到她衣服上的呢?有的是不是已经爬到她裙子里了?但是她没有这么做,她搜寻着另一个六芒星,发现它刻在一间茅屋的门上。等到进屋以后,她可以好好翻翻衣服。她镇定地踏入门内的黑暗之中。
然后她发觉自己又在疑惑:她在哪里?她是怎么来到这个地方的?她为什么穿着农妇似的羊毛裙?为什么她正在流血,就像在带刺的灌木中打过滚一样?她知道她已经完成了一百个必须完成的编织中的两个,除此以外,什么也记不得,连第一个编织是在哪里完成的都记不得了。她只知道她必须要走的路途经这所房子。她回头望了望身后荒凉的景色。
她只能看见一束微光穿过房间。奇怪,她敢肯定窗户应该是开着的。也许那微光暗示着出路,也许是门边的一条缝隙。她可以制造一个光源,但是现在她还不能接触至上力。黑暗并不会令她恐惧,但是她还是小心翼翼地走着,以免撞到什么东西,虽然并没有障碍出现。她走了大约一刻钟,光点渐渐变大了,最后她发现那是一道门。一刻钟,一刻钟已经足够让她在这样的房子里转上好几圈了。这是个奇怪的地方。她原认为她是在梦中,然而她却知道自己是清醒的。
又过了将近一刻钟,她才走到了门口,门内的景象如同来路一样古怪。巨石筑成的一堵墙围绕着石头铺成的广场,墙有五步高,每侧都有三十步宽。但是墙外什么都没有,一座房子都没有,一棵树都没有。墙上一道门都没有,连她走过的那道门在她回头一瞥的时候也不见了。那是非常漫不经心的一瞥,她的脸上仍戴着镇定的面具,紧绷得像木雕一样。空气是潮湿的,带着春天的气息。天空明亮而晴朗,几朵白云飘动着。然而这个地方仍然笼罩着不祥的气息。
直径约一拃的六芒星刻在广场的中央,她以近乎小跑的速度向它走去。就在她快要走到它跟前的时候,一个穿着镶钉甲的高大生物从墙头翻过,跳入墙内。那生物像巨森灵一样高,虽然它的体型近似人类,但是视力再差的人也不会把它看成人类。狼的下颚和不断抽动的耳朵混合在人脸的特征中,构成了一张恐怖的面孔。她看过兽魔人的图片,但是从来没有见过一只活生生的兽魔人。暗影生物在那场传奇时代的终结战中作为暗帝的爪牙而被创造了出来,在边境诸国之外被暗影污染的妖境上滋生繁衍。难道她正身处妖境之中?这个想法令她的血液冻结。她身后传来了靴子猛击地面的声音,还有蹄子的声音,不是所有兽魔人都长着类似人类的脚。长着狼嘴的生物从背上抽出一把弯似镰刀的巨剑,向她冲了过来。光明啊,这东西跑得太快了!她听到更多的兽魔人正向她跑来,有长着脚的,也有长着蹄子的。前面还有更多,有鹰喙的,或者野猪獠牙的兽魔人翻过了墙。她向前一步踩到六芒星上,然后立即拥抱了阴极力,开始编织。指定的编织优先,但当第一根混合了风之力、土之力、魂之力的丝线编织到位以后,她立即分出一股力量,编织出一道火之力的编织,然后又是一道。制造火球的方法有很多,她选择了最简单的一种。她挥动双手将它们丢向最近的兽魔人,然后转身又开始编织一道火之力。她暂时顾不得那最重要的编织,不过只要她做得足够快……光明啊,广场里已经有十几只兽魔人了,而且还有更多的已经翻上了墙!她挥舞双手,用最快的速度编织,向最近的兽魔人掷出火球,火球击中了,炸飞了一只长着山羊的口和角的兽魔人脑袋,炸断了另一只羊角兽魔人的腿,并且将后者炸成两截。她不会怜悯这些生物,人类俘虏对兽魔人来说只具有食用价值。
然后她又转过身,在那最重要的编织崩塌之前及时稳住了它,又勉强地丢出火球炸死了离她只有几步远的一只鹰嘴兽魔人,另一只狼嘴兽魔人也被炸成了两截,它的残躯蹒跚地走到六芒星的边缘,随即瘫倒在地。这不管用。兽魔人太多了,而且每时每刻都有更多的兽魔人爬进来,而且就算她再手忙脚乱也不能放弃那最重要的编织。她一定要想出个办法来,她不能失败!不知为何,她根本就没有想过被杀死、被兽魔人吃掉的可能性。她不会失败的,这是她脑海中仅存的信念。
她突然明白该怎么做了。她面带微笑地哼起了她所知道的节奏最快的一首宫廷舞曲。这也许是一条出路,不管怎样也还有一点希望。快节奏的舞步让她既能绕着六芒星转圈,又可以盯住她必须不惜一切代价完成的编织。毕竟,只有这个舞步才能让她像在宫廷舞会上一样,从容而轻逸地挪动脚步,而无一丝紧张急躁之虞。她以力所能及的速度编织五力,她敢肯定自己以前从没达到过这么快的速度。舞蹈多少也有一些帮助,而那复杂的编织也开始成形,就像最优质的玛蒂娜蕾丝。她且舞且织,双手挥出火焰,消灭了一只又一只暗影生物。它们离她如此之近,有时血会溅到她脸上,有时她不得不躲过它们的弯刀,从它们的尸体上跳开。但她忽略了脸上的血,继续舞蹈。
最后一条丝线编入了正确的位置之后,她任凭那复杂的编织消失了。但是广场中还有兽魔人,她迈起一个轻快的舞步,跳到六芒星中央,和一个想象中的舞伴在这个小小的圆圈里继续舞蹈。之前同时操纵三道独立的编织已使她筋疲力尽,但她仍然再次奋力操起三道编织。她一边跳着舞,一边掷出火球,一边从天空中召唤闪电,一次次的爆炸掀开了地面。
最后,除了仍在舞蹈的她之外,广场上再也没有一样活物了。她又跳了三圈,才意识到,事情已经结束了。她停止了哼唱,停下了脚步。现在墙上多出了一道拱门,门内阴影笼罩,一枚六芒星镌刻其上。她全身的血液都冻结了,那拱门正是通往兽魔人来的地方,它通往妖境。只有疯子才会自愿走进妖境。她提起粗糙的裙子,强迫自己走过尸横遍地的广场,走向那道门。那是她必须要走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