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喜欢在被委派任务后却发现位子已经被人占了。”女人尖刻地说道,她注意到年轻同僚的笑容,便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语调变得冷若冰霜。“要是你还想保住工作的话就该放聪明点,马坦。我们走。”马坦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尴尬和焦虑。他跟着她一同走出房间。
沐瑞焦急地看着史汪,但史汪连停都没停一下。“接着抄啊,”她说,“要是我们看上去足够忙的话……”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如果这份工作已经被委派给了文书的话,她们就没有多少希望了。但现在也没有别的法子。
她们刚抄了几分钟,塔摩拉本人就走进了房间。她今天穿着一件朴素的蓝色丝衣,看上去简直就是两仪师平静仪态的典范。没人会相信前天她刚刚目睹了好友在自己怀中死去,也没人会相信她正在等待一个可以拯救世界的人的名字。灰发文书紧跟在她身后,一脸洋洋得意的表情。年轻的马坦站在她后面,越过她的肩头冲着沐瑞和史汪微笑。如果他还不能学乖一点的话可就真要失业了。
沐瑞立刻起身,飞快地行了屈膝礼,甚至忘了放下手中的笔。不过她立刻就察觉到了。当看到墨汁在她的白色毛裙上滴出一块硬币大小的污痕时,她嘴角不禁抽动了一下。史汪的动作也很快,但更加从容。她记得在摊开裙服之前先把笔放回托盘里。镇定,沐瑞想,我必须镇定。但冥想技巧一点用也没有。
玉座细细地打量着她们。在玉座的紧盯之下,再迟钝的人也会感到自己的秘密在她的眼前显露无遗。沐瑞只能克制住自己不要不安地颤抖起来。那目光一定能看穿她们所有的计划——如果她们那点小秘密可以被称为计划的话。
“我本来准备给你们一天自由时间,你们可以自己选择读书或者学习。”塔摩拉慢条斯理地说,仍在观察她们。“或者为试炼做好准备。”她补充了一句,一抹微笑浮现在她的嘴角,但那并没能抵消她目光中的尖锐。她顿了好长时间,然后若有所思地轻轻点了点头。“你还在为你叔叔们的去世而困扰吗,孩子?”
“昨晚我做了噩梦,吾母。”此话不假,但噩梦的内容仍然是雪中泣婴,以及无面男子在拯救世界的同时将之破坏得不成样子。她的语调之平稳让她自己也吃了一惊。她从不敢想象自己居然敢给玉座一个两仪师式的答案。
玉座再一次点了点头,“很好,如果你非要找些事情来做的话,可以继续干。要是整天抄写弄得你烦不胜烦的话,把你抄好的记录连同一张便条一并留下,我会找人来替代你。”她转身正要走,又停下了。“墨渍是很难洗掉的,尤其是在白布上的。相信我不必申明不能借助导引除去它,你是很清楚的吧。”她又笑了笑,然后领着灰发的文书走出了房间。“不必这么恼怒,威林夫人。”她平和地说。只有傻瓜才会和文书闹得不愉快。他们的错误会惹出大麻烦,无论是有意的还是无意的。“我相信你还有更比这重要的任务……”她的声音渐渐消失在走廊中。
沐瑞提起裙子观察那污渍,它比硬币略大。通常要去除这种污渍至少要在肥皂水里细细泡上好几个小时,把双手蜇得生疼,还不见得能完全洗净。“她刚刚暗示我可以用至上力清洗裙子。”她惊异地说道。
史汪的眼睛睁得老大,“别乱讲,她说的话我也听到了,她可没那么说。”
“你得学会发掘话语背后的潜在含义,史汪。”解读别人话中的暗示是参与权谋游戏不可或缺的本领。再考虑到塔摩拉的微笑、她的眼神还有她的用词,几乎能抵得上一份书面许可了。
沐瑞操起至上力,将风之力、水之力和土之力的编织精确地布在污渍之上。见习生不能借助导引处理杂物,并不等于不能学习如何去做。当她们被擢拔为两仪师之后,就不受此种限制了。后者外出时常常无法带上侍女。黑色墨渍突然变湿了,然后开始收缩,聚集到毛布的表面。它变得越来越小,直至成为一滴干墨,落入她掬起的掌心中。
“我会把它留作纪念,”她一边说,一边把干墨滴放到桌角。它将提醒她史汪是对的,有时候确实要打破规矩。
“要是刚才有一个两仪师进来了怎么办?”史汪挖苦道。“你怎么跟她解释?说那是家族游戏的一部分?”
沐瑞的脸红了,她释放了真源。“我会跟她说……我会说……我们非得现在讨论这件事吗?今天的名字一定和昨天一样多,而且我想要在晚餐前弄完。”
史汪大笑不止。沐瑞的脸颊变得比小丑的油彩还要红。
在她们写了一个小时以后,沐瑞终于看到一条值得注意的记录。记录写道:“在能看到龙山的地方出生”,这和“在能看到白塔的地方出生”一样无意义。但是薇拉·曼达尔在河的西岸产下了一个男婴,时间正好是吉塔拉做出预言的那一天。沐瑞仔细地抄下这行字。然后她抬起笔尖,没有去蘸墨,也没有去看艾丽德以龙飞凤舞的字迹书写的下一条记录。她的目光落到那滴干墨上。她现在只是一名见习生,还不是两仪师。不过她马上就要接受试炼了。比利·曼达尔也可能是在河边出生的,他母亲在生下他的时候仍然可以看到龙山。但是艾丽德所记下的一切信息都未能说明她所造访过的这个营地离龙山究竟有多远,或者多近。上一条记录只是写着:“在塔瓦隆城外艾里沙大人的营地里出生”。
名单的下一页只记满了半页,但她还是到桌子的另一头取了一张新纸,郑重地记下了“比利·曼达尔”。对真龙转生来说,这名字太过平凡。但真龙转生为普通的士兵之子的可能性要大于转生为贵族之子。
突然间,她注意到史汪正在一个皮革封面的小本子上写字,那本子小到可以塞进腰包。史汪一边抄一边紧盯着门口。“要做好万全的准备。”她说。
沐瑞点了点头,把她刚抄完的这张只有一个名字的记录送到桌子的另一侧。史汪仔细地把上面的信息抄到她的小本子里。明天,沐瑞准备也带上一个这样的本子。
在这一天里,她们发现了好几个“在能看到龙山的地方”出生的婴儿,甚至还有一些在“龙山附近”出生。其中有不少是在艾瑞尼河东岸出生的。沐瑞明白这并不令人意外。毕竟这座山是数里格内最引人注目的地标。但今天才是第二天,她们就已经记下了九个男婴的名字。光明啊,到最后她们得记下多少名字啊。
这只不过今天的意外之一。上午刚过,杰娜·马拉里走进了房间。她身着优雅的黑色丝裙,灰白的鬓角为她增添了几分威严的神色。她黑色的长发间佩有蓝宝石,脖子上还戴着蓝宝石项链。披肩长长的丝绸流苏直垂到地。杰娜是位属于灰宗的守护者。见习生很少会引起一个守护者的注意,但她却对沐瑞说:“出来和我走走,孩子。”
在走廊里,杰娜先是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踱步,这种局面正合沐瑞之意。光明啊,一个守护者找她干什么?如果杰娜是要找她办事或是传达消息,她早就会点明。不过无论如何,见习生没有资格去催促一名两仪师,更不用说玉座和守护者了。从墙缝里漏进来的风吹得灯火摇曳不定。杰娜对冷风毫不在意,但沐瑞希望自己能有件斗篷。
“我听说你仍在为你叔叔们的死而困扰。”守护者终于开口了,“可以理解。”
沐瑞含混地回应了一声,希望杰娜会以为那是同意的表示。两仪师式的答案固然不错,但如果可能的话她想要避免直接说谎。她试图放松全身紧绷的肌肉,但她的身高只能够得到对方的肩膀。她究竟想要干什么?
“但是沐瑞,恐怕国家大事容不得儿女情长。孩子,告诉我,现在雷芒和他的兄弟们都死了,你认为达欧崔家族哪位成员最有可能登上王位?”
沐瑞绊了一跤,差点摔倒了,要不是杰娜扶了她一下的话。一位守护者会询问她的政治观点?虽然那是她的故乡,但要知道,守护者们对任何国家政治局面了解之深入,都远甚于该国的统治者本人。杰娜清澈的棕色眼睛耐心地盯着她,等着她的答案。
“我从来没考虑过这个问题,两仪师。”沐瑞真诚地说,“我想,也许王位会落到另一个家族手里,但我不能确定是哪一个。”
“也许。”杰娜喃喃道,眼睛眯了起来,“达欧崔家族一贯名声不好,雷芒的所作所为更是雪上加霜。”
沐瑞不由自主地皱起了眉,然后立刻又恢复了平静,她希望杰娜没有注意到她先前的表情。不错,她家族的上代人,不论男女,个个性情卑劣,只有她父亲是唯一的例外。而她的祖辈们则是一样的坏,甚至更糟。达欧崔族人的恶劣行径玷污了这个姓氏。但听到别人说起这件事还是让她不高兴。
“你的异母兄弟塔林盖尔由于入赘安多王室,已经失去了王位继承人的资格。”杰娜继续说。“非常荒唐的规矩。但他只有当上国王才能废除它,而这条规矩不废除他就不能登上王位。你的姐姐们呢?她们的口碑是不是好一点?你这一辈所继承的那个……家族品质似乎较少一点。”
“她们的口碑很好,但没人认为她们能登上王位。”沐瑞答道,“安薇儿除了骑马和猎鹰之外,不关心任何事。”而且沐瑞从未见过比她的脾气更暴躁的人。有着这样的脾气,恐怕没人能安心让她登上王位。但这些话她只会讲给史汪听。“而众所周知,在因洛妮眼里,没有什么比陪她的孩子玩耍更重要。就算她当上了女王,也会把政事放在第二位。”更有可能的是,她会因为陪孩子而把国家大事抛在脑后。因洛妮是位慈祥的吾母,但另一方面,她实在不怎么聪明,脾气又很倔。对一位君主来说,这是个非常糟的组合。“即使是在达欧崔家族内部,也没人会支持她们之中的任何一个,两仪师。”
杰娜和沐瑞对视了很长时间,沐瑞不安地想起梅琳所谓两仪师不能读心的断言。但除了耐心而坦然回应那凝视,她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她希望梅琳可别是找到了能绕过三誓的伎俩。
“我了解了。”杰娜终于说道,“你可以回去工作了,孩子。”
“她想干什么?”一见沐瑞回房,史汪就问。
“我不太确定。”沐瑞犹豫地答道,她拾起钢笔。这是她第一次对史汪说谎。只怕她是太清楚杰娜的意图是什么了。
在她们终于把名单全部誊好,把副本送到玉座宽大的书房前厅,在放到吉塔拉的雕花木桌上之前,又有六位守护者来找沐瑞单独谈过。每一位都来自不同的宗派,她们的问题大同小异。美貌的苏塔玛·拉斯的神色严厉得令沐瑞畏缩,她问了一个最直截了当的问题。
“你有没有想过,”苏塔玛捋着她披肩的红色流苏,心不在焉地问道,“自己登上凯瑞安的王位?”
于是在雪地泣婴和无面男子之外,她的噩梦又增添了新的内容。她戴着两仪师的披肩坐在太阳王座上,在王宫外的大街上,暴民正在砸烂城里的一切。千年以来从未有两仪师当上君主。即使在那以前,少数曾公开承认两仪师身份的女王都没有好下场。但如果,这就是白塔评议会的计划,她又如何能违抗她们的意愿?除非在获得披肩之后立即逃离白塔躲藏起来,直到凯瑞安的王位之争尘埃落定。她一夜未眠,整晚都在祈求试炼快些来临,就算是在明天也还不够快。光明啊,她还没有准备好。但无论如何,她一定要逃离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