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的,好的,安卓,”梅琳突然说道,“我们马上就走。”她甚至都没有回头看一眼,但她的护法却点了点头,仿佛她刚才的话是对他的回应一般。他体型精瘦,比他的两仪师还矮。你会误以为他很年轻,直到你注意到他的眼睛。
沐瑞发觉自己目瞪口呆,马上忘了方才的尴尬。她并不是被安卓目不转睛的瞪视吓到了。两仪师和被她约缚的护法可以感应到彼此的情绪和身体状况。如果两人足够靠近的话,还能够清楚地感知到对方的所在之处。如果彼此相距甚远,至少也可以知道方向。这实在太像读心术了。有人说真正的两仪师知道如何读心。不管怎么说,很多事情要等到赢得披肩之后才有机会学到,譬如用来约缚护法的编织。
梅琳直盯着她的双眼,“不,”她柔声说道,“我不能读他的思想。”沐瑞感到头皮一阵发麻,仿佛她的头发都竖起来了。看来确实没有读心术,因为梅琳这么说了,但是……“当你和你的护法共事多年以后,你可以猜出他的心思,他也能摸清你的想法。这靠的是理解力。”爱莉达哼了一声,虽然声音很轻。在所有宗派中只有红宗决不会约缚护法,大多数红宗似乎厌恶所有的男性。
“从逻辑上讲,”梅琳说,她平静的目光落在了另一位两仪师身上,“红宗比绿宗之外的任何一派都更需要护法,甚至有可能比绿宗的需求还要急切。但无论如何,各宗派随各自的意志行事。”她提起饰有流苏的缰绳,“一起走吗,爱莉达?我们必须尽可能多看一些孩子。有些人要是被提醒的话肯定会昏了头留得过久。记住,孩子们,天黑之前。”
沐瑞本以为爱莉达会发火,或者至少目露凶光,方才关于护法的议论几乎可以算是违背了礼仪和隐私的法则。这些法则制约着两仪师日常言行的方方面面,限定了何事可问可说,何事不可言及。它们并非律法,但先于律法,每个见习生都要背诵这些传统法则。然而令人惊讶的是,爱莉达只是调转马头跟着梅琳走了。
两人看着两位两仪师在安卓的尾随下离开了营地,史汪长吁一口气:“我刚才还担心她会留下来监督我们。”
“我也是。”沐瑞说,她都不需要问“她”指的是谁。那确实是爱莉达的行事风格。爱莉达要求她们所做的每件事都要达到她定下的完美标准。“但是她为什么走了?”
史汪没有回答。无论如何,现在也没时间讨论了。在她们吃完午饭后,女人们又回来排队了。而且在梅琳和爱莉达来过之后,她们也不那么确信史汪和沐瑞是两仪师了。现在瞪视和坚定的口吻已经不足以平息争论了。史汪经常不得不大声呵斥,时不时沮丧地捋捋头发。有三次沐瑞只能以宣称停止记录姓名相要挟,才得以把带着年龄明显过大的婴儿的女人赶出队伍。若她们中有人像苏莎一样可怜,也许会令她心软。但是这些女人都衣食无虞,就是不知足。
到了最后,当队里还有十几个女人的时候,史泰勒出现了。他已经戴好了头盔,手里牵着马。其他士兵就站在他身后,其中两人牵着飞矢和史汪的马。“该走了,”史泰勒以斩钉截铁的口吻说道,“我已经等得够久了,要是再待下去的话,恐怕就来不及在天黑前赶回白塔了。”
“等等,”一个女人抗议道,“她们还没记录我们的名字呢!”其他人也开始愤怒地低语。
“伙计,看看太阳,”史汪说,她听上去很烦,看上去也是。她的头发已经被她自己拽得蓬乱不堪,“还有好长时间呢。”
于是沐瑞真的抬头看了看太阳,太阳已在西沉。对于时间她可没那么肯定。赶回白塔要走六里路,最后还要穿过拥挤的街道,这些街巷在入夜之后仍和白天一样人满为患。但白塔不会接受这种借口。
史泰勒皱起眉,张口欲言,却被一个面孔糙如皮革的妇女打断,正是给她们送酒的那一位。她和六七个头发灰白的女人冲到他面前,围着他直把他往后推。“你不要干扰这些女孩,”瘦小的老妇冲他吼道,“听到了吗?”
更多的女人从四面八方拥过来,史泰勒和他的手下被十倍于他们的女人团团围住。一半的女人都在大吼大叫,挥舞着拳头,其他人则都是满脸怒容,手紧紧按在腰刀刀柄上。铁砧的敲打声又一次停止了,铁匠们就在不远处观望者人群,手里拎着打铁的锤子。年轻人——主要是男孩——开始向这里聚集,个个目露凶光,一脸愤怒。一些人的腰刀已经出鞘在手。光明啊,他们这是要暴动了!
“快记!”史汪喝道,“他们拖不了他多长时间,你的名字?”她冲她面前的女人喊道。
沐瑞照做了。还在等着登记名字的女人似乎完全同意史汪的看法。她们不再试图争执。到了现在,她们已经知道会被问到哪些问题,于是一站到沐瑞面前就开始滔滔不绝地抛出答案。有些人说得实在太快了,她不得不要求她们重复一遍。史泰勒和他的部下在避免惹恼男人和男孩们的前提下,终于成功地突破了女人们的重重包围的时候,沐瑞刚好记完了最后一个名字,正在把墨水吹干。史汪正在飞快地用她那把黑木雕花梳子梳理头发。
面甲之下,掌旗官满脸怒容,但他只是说了句:“现在我们只能自求多福了。”
他带领着一队人骑马小跑着出了营。马蹄之下雪泥飞溅。史汪在鞍上左摇右摆,史泰勒不得不让两名卫兵护在她左右,以防她落马。史汪紧紧抓着鞍桥,横眉怒对二人,但没有把他们遣走。沐瑞意识到史汪从未问她要过药膏,那可正是她所急需的。骑了大约半里,史泰勒放慢了速度。不过仅仅一个半里之后,他又加快了马步。要不是左右两名卫兵护着,史汪怕是早就跌下马了。沐瑞正要抗议,但一瞥史汪脸上坚定的神情——再加上黯淡的落日——便打消了这个念头。如果她点破史汪骑术之糟糕,史汪可能会好几天都不理她;而要是她们因为她而迟到晚归,被送进茉瑞安的书房,史汪永远都不会原谅她的。
史泰勒就以这种时快时慢的步调带领着一群人赶回了城里,沐瑞怀疑,要不是因为街道太挤他们可能会一直这样骑回白塔。在人群中穿行是跑不起来的。当他们骑回西马房的院内时,阳光已成为挂在白塔围墙上的一轮金红色余晖。马夫牵走了飞矢和史汪的坐骑。一个一脸愠色的少尉走了过来,史泰勒将手臂横按在胸前向他敬礼,他在向史泰勒回礼的同时还不忘向史泰勒怒目而视。
“你们是最晚回来的,”他低吼道,似乎是想找个借口把周围的人都狠批一顿。“她们惹麻烦了?”
沐瑞此时正在帮不停抱怨的史汪下马,她屏住了呼吸。
“比小羊羔还乖。”史泰勒答道,沐瑞松了一口气。掌旗官下马转身向他的手下说:“所有人都要在晚饭之前把马刷好,鞍具上好油,否则别想吃饭。说的就是你,马文!”
沐瑞向那位年轻军官问她们该把桌板放哪里。他瞪了她好长一段时间才答道:“就放这儿,会有人收的。”然后大步走开了,斗篷在身后飞扬。
“他为什么这么生气?”沐瑞大声问道。
史泰勒瞥了一眼牵着马向马厩去的卫兵们,然后用小到只能让她们两人听见的声音答道:“他想去打艾伊尔人。”
“我才不管这个傻瓜是不是想充英雄,”史汪尖声说道。她正靠在沐瑞身上,沐瑞怀疑,如果不是她正搂着史汪的腰,史汪可能都站不直了。“我想要洗个热水澡,再回房睡觉,晚饭就不吃了。”
“听起来很棒。”沐瑞说,但不包括晚餐那部分,她觉得她都可以吃下一整只羊了!
史汪勉力试图不靠沐瑞的搀扶行走,但她步履蹒跚,牙关紧咬,明显是在强忍住呻吟。即使这样,她还是不肯让沐瑞替她拿背包。史汪从不会向疼痛屈服,也不会向任何艰难屈服。当她们回到见习生住宿区的回廊时,热水澡的希望破灭了。凯特琳正在那里等着她们。
“总算来了。”她躲在她的条纹斗篷下,缩成了一团,“我还以为等我冻死了你们也回不来。”她有一张尖面孔,留着直垂到腰际的黑色卷发。对初阶生和见习生,她不吝于严词厉色。而在两仪师面前,她会谄媚地满脸堆笑,比绵羊还顺从。“茉瑞安要你到她书房去一趟,沐瑞。”
“她为什么找我们,”史汪问道,“到现在天都还没全黑呢。”
“哦,茉瑞安每回都会把理由说给我听,是吧,史汪?这次她只找沐瑞一个人,不包括你。好啦,话已经传给你们了,我要去吃晚饭,然后去睡了。明天我们都还得去应付这件苦差事,一早就出发。谁会相信我宁愿留在这里学习而不是去郊外骑马呢?”
史汪瞪着凯特琳飘然而去的背影,“总有一天,她会被她那条毒舌害死。你想让我陪你一起去吗,沐瑞?”
沐瑞不能再奢求更多了。她没有做错任何事情,至少这两天没出任何岔子。但是被茉瑞安单独召到书房绝不会有好事。确实,有许多被思乡之情所困的初阶生,或是被学业压得喘不过气的见习生会主动到她的书房找她,她会让她们靠在她肩头痛哭一场。但被她召见就完全不同了。沐瑞对史汪摇了摇头,把斗篷和背包递给史汪。“装药膏的罐子就在里面,对疼痛挺有效的。”史汪眼中一亮。
“我可以陪你去的,我不是那么急着要上药。”
“你都快走不了路了,回去吧。我敢肯定不管茉瑞安想找我干什么,都用不了太长时间的。”光明啊,她希望茉瑞安可别是发现了她自以为天衣无缝的恶作剧啊。不过就算是这样,至少史汪可以逃脱惩罚,否则凭她现在这种状况怕肯定是吃不消的。
初阶生师尊的书房在白塔的另一侧,靠近初阶生住宿区,比玉座的书房低一层,房间所在的走廊铺有红绿相间的地砖和蓝色地毯。站在两条鲜艳挂毯之间的那扇朴素房门前,沐瑞深吸了一口气。她用手理理头发,暗暗希望能有时间用梳子梳一梳。然后,她重重地敲了两下房门。茉瑞安曾跟每个人说过,敲门不要太轻,不要敲得像老鼠打洞一样。
“进来。”门里传出一个声音。
沐瑞又深吸一口气,然后进去了。
茉瑞安小而朴素的书房和玉座的不同,四壁是黑木墙板,家具朴素耐用,基本没有任何装饰。沐瑞怀疑一百年前的见习生都能认出房间里的每一件物品,也许两百年前的人也可以。门后有一张小茶桌,桌角浅浅的刻痕组成了一幅怪异的图案,这张茶桌可能有超过二百年的历史了。一侧墙上挂了张镜子,镜框上的镏金早已斑驳不堪。对面墙边立着一只小柜子,沐瑞尽力不去看它。那里面放着皮鞭和皮带,还有一只拖鞋,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比前两者更要恐怖。
令沐瑞惊讶的是,茉瑞安竟然站着,而不是坐在她的书桌后面。她很高——沐瑞的头顶只够到她的宽下巴——半数灰白的头发束在颈后,她不老的容颜几乎完全掩盖在慈母般的外表之下。这就是为什么很多受训中的年轻女子都愿意靠在她肩上哭泣,虽然她也曾多次把她们弄得痛哭流涕。她既和蔼又平易近人,而且善解人意,除非你坏了规矩。茉瑞安在挖掘人隐瞒的秘密这方面有着非同寻常的天赋。
“坐吧,孩子。”她严肃地说。
沐瑞心怀戒备地坐在写字台前的小凳上。肯定是件坏消息,但究竟是什么呢?
“我没办法说得更委婉一些了,孩子。雷芒国王昨天遇害了。他的两个兄弟也遇害了。谨记人人都是因缘中的丝线,时光之轮照它自己的意志运行。”
“愿光明照耀他们的灵魂,”沐瑞庄重地答道,“愿他们在创世主的手中得到庇护,直到重生之日来临。”
茉瑞安微微一抬眉毛,无疑是在惊讶沐瑞在听到三位叔辈同时离世之后竟没有痛哭流涕。不过她也并不了解雷芒·达欧崔。他是一个冷漠的人,熊熊燃烧的野心是他身上唯一的热度。沐瑞认为他之所以没有结婚,是因为成为凯瑞安王后的殊荣仍不足以引诱任何女子委身于他。莫瑞辛和奥德坎则更糟,两人胸中都燃烧着超越常人十倍的激情,却以暴虐和残忍的方式发泄出来。他们都鄙夷她父亲,因为他是个学者,而且他第二次婚约的对象也是位女学者,没有给达欧崔家族带来土地和有价值的姻亲关系。她会为他们的灵魂祈祷,但三位叔叔的去世远不及贾克·万的不幸更令她悲伤。
“你受到惊吓了。”茉瑞安喃喃道,“一定是太震惊了吧,不过你迟早会缓过来的,到那时你再来找我吧。明天你不必再出城了,我会把这个情况转告玉座的。”在有关初阶生和见习生的事务上,初阶生师尊拥有最终决定权。茉瑞安在发现塔摩拉没有和她商议就把所有见习生派出城时一定大为光火。
“多谢您的好意。”沐瑞赶紧答道,“但不必了。我手头有事情做可能反倒更好过些。而且还有朋友陪着我呢。如果明天留在这里,我就只能一个人待着了。”
茉瑞安似乎没有被完全说服,她似乎仍旧认为沐瑞的心底还藏着苦痛,需要她去关怀。她又安慰了沐瑞一番,就放沐瑞回房了。沐瑞进屋后发现房里的油灯点着,炉火烧得很旺。毫无疑问这是史汪帮她做的。沐瑞本想再去史汪房里看看她,不过她现在很可能已经睡了。
要再过一个小时,饭堂才会停止供应晚餐,但沐瑞已然没有任何食欲了。她跪在地上,开始为叔叔们的灵魂祈祷,这是赎罪的苦修。她并不打算效仿那些无时无刻不在苦修的两仪师——她们说那是为了补偿——她认为那纯粹是犯傻。但是无论她的血亲生前有多恶劣,都不该在他们去世之后毫无表示,那会是严重的过错。在确信女佣已经开始打扫饭堂之后,她才起身宽衣沐浴。她用一点火之力稍稍热了下水。冷水洗浴也算苦修的一种方式,但凡事总要有限度。
她吹熄了灯,设下一处结界,以防她在睡梦中侵扰到其他人的梦境——这种事可能会发生在任何有导引能力的人身上,她们有时会把周围的人带入自己的梦境之中。然后她爬进毯子。她确实很累了,不一会儿就入眠了。不幸的是,她做起了噩梦。噩梦里既没有她的叔叔们,也没有贾克·万,却有一个躺在覆着积雪的龙山山坡上的婴儿。梦境中,闪电划过阴云密布的天空,婴儿的哭声厉如雷鸣。她又梦到了一个没有面孔的年轻男人,天空中仍旧电闪雷鸣,但这些闪电却是他的杰作。城市在燃烧,诸国都在燃烧。真龙已经转生。她哭泣着从梦中惊醒。
炉火已经燃尽,只剩下发着红光的焦炭。沐瑞没有再往炉里添柴,她用炉铲铲起炉灰盖住焦炭。她没有回床上继续睡觉,而是裹着毯子走出了房间。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再睡着,但她已然下定了决心:她不要一个人睡。
本以为史汪肯定已经睡着了,但当她悄悄溜进了史汪的房间、迅速关上房门的时候,听到史汪轻声叫道:“沐瑞?”房内小壁炉里的炉火还没有燃尽,借着火光她可以看到史汪正在把她的毯子拉到一侧。
于是沐瑞没有多说,立即爬上床。“你也做噩梦了吗?”
“没错。”史汪重重地喘了口气,“她们能做什么,沐瑞?就算她们找到了他,又能拿他怎么办呢?”
“她们可以把他带回白塔,”沐瑞答道,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比内心更自信些。“他能在这里得到保护。”她希望如此。并非只有红宗两仪师会无视预言,想要将他驯御或者处决。“他还能在这里受到教育。”真龙必须要学习很多东西,他必须像王族一样精通治国之道,像将领一样精通作战之道,还要像学者一样熟习历史。维林两仪师说过,统治者犯下的绝大多数错误都源于对历史的无知,他们在无知之下重蹈了前人的覆辙。“他还可以在这里接受指导。”这是重中之重,必须要确保他能做出正确的决定。
“白塔里没人能教他导引,沐瑞。”这话没错。男人导引的方式和女人是……不一样的。就如同男人和女人本身一样天差地别,维林曾这样说道。鸟儿不可能教鱼儿如何飞翔。他只能依靠自己学习,而他的性命完全仰仗于此。预言并没有说他会在末日之战前就陷入疯狂,也没有说他不会。预言只说他是末日胜利的唯一希望。但她不能放弃信念,决不能!
“你觉得塔摩拉今晚会做噩梦吗,史汪?”
史汪哼了一声,“两仪师从不做噩梦。”但她们还不是两仪师。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她们一直都无法入眠,只能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沐瑞不知道史汪看到了什么——她问不出口。但是龙山雪坡上哭泣的婴儿和无脸男人从天空中召唤闪电的画面不断地在她眼前浮现。即便醒着,这些梦魇仍然萦绕在她的脑海之中,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