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心愿已了(2 / 2)

还没等沐瑞说完,艾琳就惊叫一声,猛地站了起来,那本书翻了几个跟头砸到地上。这女孩来自安多,身材并不算高,但是沐瑞仍然要抬起头才能直视她的双眼。艾琳发觉来人是沐瑞,稍稍松了一口气,但还是没有掉以轻心。在初阶生眼里,见习生的权威仅次于两仪师。艾琳提起朴素的白裙,匆匆屈膝行礼。“如果有人进来的话我肯定能看到的,沐瑞,茉瑞安两仪师说我可以看书。”她稍稍歪过头,一手捋着头上扎着的白色发带。初阶生的衣着从头到脚都是白色的,就连脚上皮拖鞋也是白色的。“为什么这本书不适合我读呢,沐瑞?”她比沐瑞要大三岁,但巨蛇戒和缎带裙服在初阶生眼里都是学识的象征。然而不幸的是,某些话题总是会让沐瑞感到尴尬。如何表现得体便是其中之一。她捡起掉在地上的书,递给伊琳。“如果你还书的时候被图书馆发现书弄坏了,她们会非常恼火的。”如果一个两仪师不想正面回答问题,她就会这么回应。沐瑞感到十分满意。在获得披肩之前,见习生常常会模仿两仪师的言谈举止。但只有在初阶生面前摆这种架势才是安全的。偶尔有人会试图对仆人们装装样子,但是那只会招来耻笑。仆人们很清楚,在两仪师眼里,见习生的地位比真正的两仪师可是低了不止一点,只比初阶生稍稍高一点而已。

正如沐瑞所希望的那样,艾琳急忙翻开手里的书检查损坏的情况。于是沐瑞立即接着问了下去,以免她再次提出那个尴尬的问题,“孩子,有来自前线的新消息吗?”

艾琳惊得双眼圆睁,“你明明知道如果有消息送到的话我肯定会立刻送进屋里的,沐瑞,你明明知道的!”

沐瑞的确是知道的,塔摩拉也是知道的。但是,撰史者和守护者们也许可以指出玉座命令中的荒谬之处——至少沐瑞是这么认为的——见习生却只能照吩咐行事。不过初阶生同样没有资格指出一个见习生的问题中的愚蠢之处。“艾琳,这是你应该有的态度吗?”

“我错了,沐瑞。”艾琳悔悟地说,连忙又行了一个礼,“我到这里值班之后一直没有消息送来。”她又歪过头,问:“吉塔拉两仪师有做过预言吗?”

“回去看你的书吧,孩子。”这句话刚一出口,沐瑞立刻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这指示和她之前说过的话矛盾了,不过现已经来不及改口了。她立刻转身离开,希望艾琳没有注意到她突然泛红的脸颊。她快步离开前厅,竭力维持着庄重的姿态。不管怎么说,初阶生师尊准许她在这里看书了。图书馆也准许她借走这本书了,除非她是从见习生那里转借的。但是沐瑞还是不想在别人面前说蠢话。

沐瑞回到起居室,关上正门。茶壶嘴里冒出缕缕水汽,水罐里的水也烧开了。史汪身上的微光也已经消失了。在至上力的作用下,水很快就能烧开,其诀窍是要防止蒸汽溢出来。史汪已经在两只绿杯里倒满了水,正在往其中的一杯里面兑蜂蜜。另一杯则要加牛奶。

史汪把加好了蜂蜜的那一杯递给沐瑞。“吉塔拉的。”她轻声道,然后又用更小的声音嫌恶地说:“她喜欢像糖浆一样甜的味道,她要我不要吝惜,多多地放!”瓷杯在沐瑞手里稍稍有点烫,等她走到房间另一头,把杯子送到吉塔拉的写字桌旁之后,温度就刚刚好。吉塔拉不耐烦地用手指敲着桌面。摆在炉台上面的黑木挂钟敲响了晨起的钟声。远方的号角声仍未停息,沐瑞觉得号音听上去异常狂乱,不过可能这只是她自己的想象吧。

塔摩拉站在窗前,凝视着窗外正在逐渐变亮的天空。她怔怔地望着窗外,直到史汪向她行了屈膝礼,递上茶杯后,才转过身来。看到沐瑞,她没有去接茶杯,而是问道:“有什么消息,沐瑞?你该知道不可拖延的吧?”她心里一定紧张极了,否则不会说出这种话的。她肯定知道不管有什么消息沐瑞都会立即禀报的。

此时沐瑞手里还拿着吉塔拉的茶杯,还没等她回话,撰史者猛然站了起来,重重地撞到了写字桌,碰翻了墨水瓶,洒了一桌子墨水。她颤抖着,双手僵硬地垂在身体两侧。她向沐瑞身后望去,双眼圆睁,目光里充满了恐惧——纯然的恐惧。

“他又一次重生了!”吉塔拉喊道,“我感觉到他的存在了!真龙在龙山山坡上第一次的呼吸!他来了!他来了!光明救救我们吧!救救这世界吧!他躺在雪地里,哭声震天!他的光芒像太阳一样耀眼!”

喊完最后一个字,她虚弱地叹了口气,然后倒在了沐瑞的怀里。沐瑞丢掉茶杯,想要扶住她,但是吉塔拉比她高多了,结果她们两人都摔倒在了地毯上。沐瑞拼命用膝盖顶住撰史者,才没有被她压在下面。塔摩拉立刻冲过来跪在她身旁,丝毫不顾墨水正从写字桌上汩汩淌下。她周身散发出阴极力的光芒,一道汇合了魂之力、火之力和风之力的编织立刻编成。她双手扶着吉塔拉的头,将编织送入不省人事的撰史者体内。然而那编织并非用于治疗,而是用来探查生命迹象的。沐瑞希望撰史者体内至少还留有一丝生命的迹象,一丝玉座可以重新点燃的火花。但看到吉塔拉直愣愣的无神的双眼,她明白了玉座为什么没有先尝试施救。至上力可以医好任何疾病,治愈一切伤痛,除了死亡。撰史者所写的东西已经被满桌流淌的墨水浸透了——真是奇怪啊,在这种时候,她竟还会去留意这么微不足道的细节。

“不要走啊,吉塔拉,”塔摩拉柔声说,话里透出深入骨髓的疲倦,“不要是现在,现在正是我最需要你的时候。”

过了一会儿,她缓缓抬起头,盯上了沐瑞,沐瑞低下头避开她的目光,传言道塔摩拉瞪视可以吓退磐石,沐瑞现在信了。玉座又扭头向史汪那边看过去,史汪还站在窗边,双手捂嘴,她刚才端着的茶杯躺在脚边的地毯上。玉座如炬的目光让她也猛地打了个颤。

沐瑞看了看她之前拿过的茶杯,还好它没碎,她想,海族制作的瓷皿非常昂贵——唉,当你真的不愿意想到某些事情的时候,你的思绪就会跟你玩捉迷藏……

“你们两人都够聪明,”塔摩拉终于说道,“而且都不聋,真可惜啊。你们都听到吉塔拉刚才的预言了。”这话听起来像是询问,于是她们都点头称是。塔摩拉叹了口气,这似乎不是她希望得到的回答。

玉座从沐瑞怀里抱走了吉塔拉的遗体,小心地把她安放在地毯上,抚平了她的头发。过了一会儿,她抽下了吉塔拉肩上宽大的蓝色长巾,仔细叠好,然后用它盖住了撰史者的脸。

“吾母,若您准许的话,”史汪用沙哑的嗓音说道,“我可以让艾琳去找撰史者的佣人来处理她的后事。”

“不行!”塔摩拉喊道,她如炬的目光扫视着二人,“我不准你们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无论如何都不许说。必要时可以说谎,就算是对两仪师说谎也可以。吉塔拉去世之前没有说过一个字,听明白了吗?”

沐瑞急忙点头,她瞥到史汪也在拼命点头。她们还不是两仪师,可以说谎,虽然她们总是在模仿两仪师的言行,但偶尔还是说过假话。然而她们还从未被命令说谎,尤其是对两仪师说谎,而且还是玉座亲自下的令。

“很好,”塔摩拉疲惫地说,“叫——值班那初阶生叫艾琳?——叫艾琳进来。我会告诉她到哪里去找吉塔拉的佣人。”显然她们还要确保艾琳没有偷听到门里发生的一切。“她来了以后,你们就可以走了。记住!一个字都不许说!不能跟任何人说!”听她如此反复强调感觉有点怪,玉座的命令本来就是要当作誓言一样遵守的,无须强调。

我希望能听到预言,最后一次屈膝行礼的时候沐瑞想,于是就听到了世界末日的预言。现在她想,要是自己能在许愿之前三思该多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