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2 / 2)

温特发出一声叹息,扯了扯身上的睡袍,打开门,露出一道缝,把头悄悄伸出去,看门口那个站得像雕像一般的侍卫,她的心跳到喉咙口。

“哦,她答应了!”她尖叫着,哗的一声把门打开了,小跑到杰新面前。

即使他听到她了,他也没有回应。

即使他看见她了,他也没有表现出来。

他面无表情,蓝色的眼睛盯在她头顶的某一点上。

温特泄了气,既气愤又失望。“哦,拜托。”她说,两人脸对着脸,眼睛望着眼睛地站着,这可不容易。杰新的完美姿态让她觉得自己身体往后倾斜,似乎他的一个呼吸便可以把她吹倒。

她像是盯着一个人体模特儿,过了整整五秒钟,杰新终于慢慢吸了一口气,然后吐出,目光落到她身上。

这就够了,只要一口气,只要一个眼神。

他会变回曾经的他,她笑了,“我等了一整天,要给你看一个东西,过来。”

温特在他身边蹦蹦跳跳,然后跑回厅里。她绕到房间另一头的桌子旁,一条床单下盖着她辛苦的创作。她用手捉住两个角,转头望向门口。

等待着。

“杰新?”

又等了一会儿。

她气呼呼地放下床单,大步回到走廊。杰新没有动。温特双臂交叉在胸前,倚着门框,看着他。一身士兵制服的杰新总是令她又欢喜又难受。喜的是他是那么的帅,那么的威风凛凛,难受的是这制服表示他属于女王。不过,他今天特别吸引人,审判后的伤口都愈合了,闻起来甚至有一股肥皂的清香味。

她很清楚,他知道她站在那儿,盯着他。他怎么能做到这样无视于她,真的令人火冒三丈。

她用手指压住手肘,面无表情地说道:“杰新·克雷先生,我的床下有一个刺客。”

他肩膀一动,下巴绷得紧紧的。三秒钟过去,他才离开墙边,进到她的屋里,没有看她一眼,绕过桌子上盖着的给他的惊喜,直达她的卧室。温特跟在他身后,关上了门。

杰新走到床前,跪在地上,掀开床裙。

“刺客似乎已经走了,殿下。”然后站起来,转身面对她,“如果他回来了,请务必来告诉我。”

他朝门口走回去,但她拦住了他,给了他一个迷人的笑容。“我一定会的,”她说,踮起脚尖,“你既然进来了——”

“公主。”

他语气中带着警告的意味,但她不理会。回到厅里,她拉掉床单,露出占据了整张桌子的太阳系,丝线上挂着一颗颗行星的模型。

温特开始拨动那些星体,杰新没有走近,但也没有离开。

上了漆的小球,缓慢地进入轨道,每一颗都在各自移动。“订婚的消息一宣布,我就想到这个主意了,”她说,看着地球绕行太阳一圈,然后停止,“这是给凯铎皇帝准备的一个结婚礼物,在……总之,你不在的日子里,做这个东西可以让我分心。”她眨了眨眼睛,紧张地仰视杰新,而杰新在盯着模型。“它可以帮助我,你知道,集中精神,思索一些细节。”

做这些有助于保持她的稳定,让她理性。十三岁开始,她经常出现幻觉。当她决定永远不再使用她的法力,永远不再操纵别人的思想或情绪,不再欺骗自己说这样使用能量对别人不会造成危害的一年多以后,她的脑子出了问题。杰新当时还不是一个侍卫,花了很多时间和她在一起,玩游戏、做作业和拼图,让她分心。这许多年来,闲散是她的敌人,只有内心专注的时刻——无论多么微不足道的小事,她才觉得自己是安全的。

没有他参与制作这个模型,就少了太多的乐趣,但她却享受对这个小小星系的控制,她这一生很少能控制什么。

“你觉得如何?”

杰新无奈地叹了口气,上前细看那个让每颗行星在自己轨道上运行的玩意儿,“你是怎么做的?”

“我委托住在AR-5的桑福德先生设计和建造框架,我自己漆上颜色。”杰新佩服地点点头,让她很高兴。“也许你能帮助我把土星完成,这是最后一个要上漆的,我想——画它的环,如果你想要画星体的话……”她的声音低了下去。他的表情已经重新变得冷硬,她顺着他的手指看见他拨动月球,让它环绕地球,温特认为桑福德先生替月亮环绕蓝色星球所设计的小小轨道真的很了不起。

“对不起,殿下,”杰新说道,站得直挺挺的,“我现在正在值班,我甚至不应该进到这里来,你知道的。”

“我一点都不能理解,要守护我,在这里比在外头周全得多。如果有人从窗户爬进来呢?”

他扬起嘴角,形成一抹苦笑。没有人会从窗户爬进来,他们都知道,但他没有争辩。相反地,他走近,手放在她的肩膀上。这是一个罕见的、意外的碰触,和当年一起跳日蚀华尔兹时的感觉并不一样,但她同样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我很高兴能成为你的侍卫,”他说,“我会为你做任何事,如果确实有刺客在你的床底下,我会毫不犹豫地挡住子弹,不需要任何人操纵我。”

她试图打断他的话,但他不让她这么做。

“但是,我在值班,我只能这样,我是你的护卫,不是你的朋友。拉维娜已经知道我太接近你,太在乎你……”

她眉头皱了起来,再次试图插话,希望他进一步解释这句话,但他继续往下说,“——我不会给她任何理由为难我,或你。我不会成为她游戏中的另一颗棋子,明白吗?”

终于,杰新停止了说话,她的脑袋一片混乱,试图厘清他说的话,你什么意思,你太在乎我?——她完全没有理会他的担忧。

“我们已经是游戏中的棋子了,”她说,“从她嫁给我父亲的那一天开始,我就一直是她游戏中的棋子,而你则是从被征召当了护卫那天开始。”

他嘴唇绷紧,放下手,这么长时间的接触超越他的职务界限一千倍,但温特伸出自己的双手,用她的手握住杰新的手,握得那么牢,它们被紧紧地缠住。

“我只是在想……”她犹豫了一下,注意到他的手比她最后一次握住时已经大了好多。这是一个惊人的发现,“在想有时候能从这个游戏中暂时脱身,也是好的。”

杰新的拇指摩擦了一下她的手指,但只有一下,就像一个打了一半的钩。

“是好的,”他说,“但不能是我在值班的时候,关上这扇门。”

温特望了他身后一眼,他进来查看那个虚构的刺客时,她关了门,“你的意思是说,我会天天看到你,但却必须假装没看到?”

他挣脱她的手,“差不多吧。对不起,公主。”他后退了一步,又变成那个完美无缺的坚忍的护卫,“如果你需要我,真的需要,我会一直在走廊里。”

之后他就离开了,温特站在那里咬着她的下唇,兴高采烈的瞬间变成令人失望的会面,她不能不难过。

我太在乎你。

“好吧,”她喃喃地说道,“我可以那样工作的。”

她拿了几瓶漆,几支画笔,以及拳头大小的土星模型和它千变万化的行星环。

这一次,当她在走廊里出现,杰新有点吃惊。第一次,他是知道她会站到他面前来的,但现在她要做的,他肯定预料不到。她忍住笑,走到他的另一侧,身子靠着墙溜了下去,盘腿坐在他身旁的地板上,哼着歌,把所有的绘画工具摆在面前。

“你在干什么?”杰新压低声音,虽然走廊上空荡荡的。

温特假装被他的问话吓了一跳。“哦,我很抱歉,”她说道,抬头注视着他,“我没看到你在这里。”

他皱眉。

温特眨了眨眼睛,把注意力挪回工作上,画笔蘸上色泽饱满的青天蓝颜料。

杰新什么都没说,她也没有。画完第一圈后,为了让自己舒服些,她把头靠在杰新的大腿上。头顶上的杰新叹了口气,她察觉到他的指尖掠过她的发丝。就是这么一点点的暗示,她知道他们是亲密无间的,然后,他又成了一座雕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