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特在穹顶的人造天空尚未透出一丝光线前便醒了,再也睡不着了。她不想去看杰新接受惩处。她知道,如果杰新看见了她,就会忍住疼痛不叫,她不要他这样,让他叫出来吧,他已经比所有人都坚强了。
她尽责地咬着为她准备的早餐——腌肉和奶酪,然后让侍女给她洗澡更衣,穿上一件淡粉色的丝绸衣服,坐在那里听葛特曼老师上课。他是一个三级法师,长期以来都是温特的家教,她假装在使用她的天赋。当她的意志表现得太软弱,葛特曼老师教得又难时,她便忙不迭地道歉。他似乎并不在意温特能否听懂课程这件事,因为他整堂课都目瞪口呆地看着温特的脸。温特不知道如果她在老师身上施展法力,他能不能看得出。
人造白天来了又去,一个侍女给她送来了一大杯温牛奶和肉桂卷,然后让她上床睡觉,终于温特又是一个人了。
她的心脏因为期待而怦怦直跳。
她穿上一条轻便的亚麻裤子,套上一件宽松的上衣,然后披上夜里穿的袍子,看起来就像是穿着睡衣似的。她一整天都在想这件事,在脑海里盘算着怎样完成这个计划,仿佛把小小的拼图一片片拼在一起。坚定的决心让她不再产生幻觉。
她揉乱自己的头发,一副刚从熟睡中醒来的样子,然后关上灯,又爬到床上。晃来晃去的吊灯撞到了她的额头,她皱起眉,身子往后移,在厚厚的床垫上坐好。
温特抱紧双臂,专注地吸了一口气。
数到三。
然后尖叫。
她尖叫得像一个刺客将一把刀子插进了她的肚子。
她尖叫得像一千只鸟在啄她的肉。
她尖叫得像宫殿着火了,而她置身火海。
驻守在她屋子门外的侍卫冲进来,拔出武器。温特继续尖叫,身子在大大小小的枕头上滚着,背紧贴在床头,扯着自己的头发。
“公主!怎么了?怎么回事?”侍卫的眼睛巡视黑漆漆的房间,查看是否有人侵入,有没有威胁。
温特一只手臂朝身后挥舞,划破了壁纸,撕下一长条。看着她的人相信她是被吓坏了。有幻影或者杀人犯在接近她。
“公主!”第二个侍卫冲进房间,他扭亮了灯,温特把脸别开,“这是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第一个侍卫走到房间的另一头,检查窗帘背后。
“怪物!”温特尖叫,呜咽地胡乱喊道,“我醒来的时候,他站在我的床边——一个——女王的一个战士!”
两个侍卫交换了一个眼神,无语的表情传达出明确的信息,即使是温特也察觉出他们的想法。
没发生什么事,她只是发疯了。
“殿下——”第二个侍卫开口,这时第三个侍卫出现在门口。
很好。通常只有三个人会守在她的卧室和主楼梯间的这条走廊上。
“他跑到那里去了!”温特瑟缩地伸出一只手臂,指向衣柜,“拜托,拜托,别让他跑了。求求你们把他找出来!”
“发生了什么事?”刚进门的人问道。
“她认为她看到一名变种士兵。”第二个侍卫嘟哝道。
“他就在这里!”她扯着喉咙尖叫道,“你们为什么不保护我?你们为什么还站在那里?快去捉他!”
第一个侍卫有点不烦耐,虽然这场骚乱打断的就只是他站在走廊上盯着墙壁看而已。他把枪放回枪套里,带着权威的口吻说道:“当然,公主,我们会去找这个惊吓了你的人,维护你的安全。”他向第二个侍卫招了招手,两个人走向洗手间。
温特转头看第三个侍卫,蜷缩着身子。“你得跟他们一起去,”她催促道,她的声音轻飘无力,“他是个怪物——很巨大——有尖锐的牙齿和爪子,会把他们俩撕成碎片。他们俩打败不了这个怪物,如果出了什么状况——”她的话最终变成了恐怖的哀号,“他会来捉我,再也没有人能阻止他,没有人会救我!”她扯着自己的头发,整个身体在颤抖。
“好,好,是的,殿下。你就在这里等着,嗯……尽量让自己平静。”他一副很高兴离开这个疯狂公主的样子,尾随着他的同僚而去。
他一走,温特便溜下床,抖落长袍,把它披在椅子上。
“衣柜里什么都没有!”一名侍卫喊道。
“继续找!”她大叫道,“我知道他在那里!”
她拿了留在门边的帽子和鞋子,很快地跑了出去。
她的私人侍卫对她负有责任,会东问西问的,还会坚持要护送她进城,但皇宫外驻守塔楼的侍卫在她要求打开大门时,几乎没有多说什么,没有侍卫和华丽的衣裳,她的头发垂在脸的两侧,她可以躲在暗影中避开仆人。
当她一出了皇宫门,便开始跑起来。
铺着砖的城市街道,豪门贵族人潮汹涌,他们穿着华丽的衣衫,施展着法术,欢乐地调情。街道旁打开的门里发出光亮,窗边传出音乐,美食的香气四溢,杯盏碰撞,暗巷中人影幢幢。
这个城市总是这样,轻浮、愉悦。白色的艾草城——防护玻璃下是他们自己的小小天堂。
正中央是一处圆形高台,通常会在那里演出戏剧、举行拍卖。奇幻、淫秽和幽默的场面往往会让人们从豪宅里走出来,享受这样一个狂欢夜。
当然,公开的羞辱和惩罚也经常在这里进行。
温特气喘吁吁,高台映入眼帘,自己的成功出逃让她心神疲惫又得意扬扬。她找到了他!体内的渴盼让她膝盖发软,只好暂时停下来调匀呼吸。
杰新倚坐在高台中央一个巨大的日晷上,日晷在这样的长夜里会发出敲击的响声。绳索束缚着他裸露的手臂,他的下巴低垂在锁骨上,金色的头发掩住了他的脸。温特走近他,看到他胸前和肚子上的鞭痕,布满了干涸的血迹,他的背上也许更严重,双手因为抓住鞭子而起了水泡。自己鞭打自己,这是拉维娜的惩罚,但每个人都知道,杰新其实是在一个法师控制之下,没有什么所谓的自己鞭打自己。
温特听说爱米瑞自告奋勇来完成这项工作,他大概会津津乐道于每一道伤口。
她走到高台边,杰新抬起头,他俩四目相对,她盯着一个一整天都在遭受殴打、绑缚以及嘲笑和折磨的男人,有那么一刻,她认为他已经支离破碎了——女王另一个坏掉的玩具。
但随后他的一边嘴角扬起,湛蓝的眼睛中浮现出一抹笑意,他是如此的明亮而温暖,就像初升的太阳。
“嘿,小麻烦。”他说道,后脑勺倚着日晷。
就这样,过去几周的恐惧和忧虑全不见了,仿佛不曾存在过。他还活着,他回来了。他还是那个杰新。
她爬上高台。“你知道我有多担心吗?”她说道,走向他,“我不知道你是死了,还是被扣为人质,或者被女王的士兵吃掉了。什么都不知道,快把我逼疯了。”
他挑了挑眉,看着她。
她的脸皱着:“不要笑我。”
“我不敢。”他尽可能地在绑缚下转动肩膀,他的伤口因为扭动而拉扯,五官痛苦地扭曲着,但一下子又恢复了平静。
温特假装没有注意到,盘腿坐在他面前,查看伤口。她想要摸杰新,但又怕碰痛他。至少他们之间的一切都没有改变。“很痛吗?”
“比死在湖底好。”他苦笑,嘴唇干裂,“明天晚上他们会把我放到暂停生命的保温箱里,半天后,我会完好如新。”他眯起眼睛,“希望你不是到这里来给我送吃的,我还想保住我的舌头,谢谢你。”
“没送吃的来,只是带着一张友好的面容来看你。”
“友好?”他上上下下打量她,脸上还是一派轻松的笑容,“这张脸可不只是友好而已。”
她别过头,藏住右颊的三道疤痕。许多年来,温特认为人们盯着她,是因为厌恶她的伤疤,那是完美世界中一种罕见的缺陷。但后来一个侍女告诉她,这些伤痕并不令人反感,而是令人敬畏。她说,疤痕让温特看起来有趣,而且很奇怪的是,她更加美了。美,这个字眼,一直在温特生活的周围听见。一个美丽的孩子,一个美丽的女孩,太美了,太美了……这些话、这些目光让她想戴上继母的面纱,躲开无尽的窃窃私语。
杰新是唯一一个让她觉得自己的美不是件坏事的人,她甚至不记得他用过这个字眼,或者给过她任何赞美。他总是在不经意的说笑中流露出这样的意思,便令她心慌意乱。
“不要取笑我。”她说,杰新看她的样子叫她心跳不已,他总是这样看着她。
“我不是在取笑。”他说,一副淡淡的样子。
于是,温特伸手打了他的肩膀一下。
他眉头一皱,她倒抽一口气,想起他的伤口。但杰新温暖地笑笑,“这不是一场公平的打斗,公主。”
她缩回手,喃喃道歉:“总该有一次让我占上风。”
他越过她,看向街道:“你的侍卫去哪里了?”
“我甩掉他们了,他们正在我的衣柜里找怪物呢。”
杰新阳光般的笑容突然隐去,说道:“公主,你不能单独出来。如果发生了什么事——”
“在这个城市里谁会伤害我?每个人都知道我是谁。”
“一个白痴、一个坏人,或者喝醉了控制不住自己的人,都会伤害你。”
她涨红了脸,咬着下唇。
杰新皱了皱眉,立刻后悔说出这些话了,“公主——”
“我会一路跑回宫殿,没事的。”
杰新叹了口气,她歪了歪脑袋,希望自己带了药来治他的伤口,拉维娜没有说过不可以帮他擦药。温特看着他被绑缚,那么虚弱,而且打着赤膊,后悔没有带药。
“我想和你单独在一起,”她说,专注地看着他的脸,“我们永远不能再单独相处了。”
“一个十七岁的公主,单独和居心叵测的年轻人在一起,可不太好。”
她笑了,“即使这个年轻人在她还不会走路前,便是她最好的朋友,也不行?”
他摇摇头,“这还更糟。”
她哼了一声——事实上是笑了笑,这笑容再次照亮杰新的脸。
但这笑容是苦乐参半的。事实上,杰新只有在她产生幻觉时碰过她,好多年他都没有再刻意地碰过她了。那年她十四,他十六,她试着教他跳日蚀华尔兹,最后变得有些尴尬,然后再不曾有过了。
她的微笑淡去。“我想念你。”她说。
他垂下目光,缩着下巴,试图移动身子以便坐得更舒服些,这样她就看不到一个小小的动作便让他疼痛不已了。“你的脑袋怎么样了?”他问,她的话让两人都为之黯然。
“幻觉时好时坏,”她说,“但似乎没有愈演愈烈的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