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过身来,对着她,表情严肃,眼里充满愤怒。这愤怒的眼神甚至让欣黛感到了一丝的畏怯。
“你不应该为王子担心,林小姐。”
“我不应该吗?”
“她是今天来吗?他是这么跟你说的?”
她点点头。
“那你必须离开。快点。她来时,你不能在这儿。”
他让她从床上下来。欣黛跳下床,但却没朝门口走。“这跟我又有什么关系?”
“我们有你的血样,你的DNA。现在没有你我们也能行。离开皇宫,直到她离开,你明白吗?”
欣黛一步也没挪。“不,不明白。”
医生把视线从她身上移到网屏上,那里仍显示着她的信息。他显得很困惑,很老,很疲惫。“屏幕,播放新闻。”
欣黛的影像消失了,代之出现的是一个主持人。他上方显示着皇帝去世的消息。“……王子殿下几分钟后将对皇帝陛下的去世致悼词,并对即将举行的加冕礼发表讲话。我们将进行直播——”
“静音。”
欣黛抱住手臂。“医生?”
他用哀求的眼神望着欣黛。“林小姐,你一定要仔细听好。”
“我会把音量开到最大。”她向后靠住柜子,厄兰医生对她的嘲讽只是眨眨眼,令她甚感失望。
相反,他不满地叹了口气。“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我本以为我还有时间。”他焦急地搓着手。走到门边,挺了挺身子,面对着欣黛,说:“你是在十一岁时做的手术,对吧?”
这问题不是欣黛想听的。“是的……”
“而这之前,你什么都不记得了?”
“是的。可这跟——”
“可是你的养父母?他们肯定告诉你一些你童年的事情吧?还有你的背景是吧?”
她的右手心开始出汗。“我养父在事故不久就去世了,而爱瑞就算知道,也不愿意提起这事。收养我不是她的主意。”
“你对你的生父生母了解多少?”
欣黛摇摇头。“只知道他们的名字,生辰日期……也就是我的档案里写的那些。”
“你身份卡里的那些信息。”
“嗯……”恼怒在她的胸腔里积聚起来。“您到底要说什么?”
厄兰的眼神柔和了起来,试图去为她宽解,但这样子令她更焦躁。
“林小姐,从你的血样里,我得到结论,事实上,你是月族人。”
这些话从欣黛的耳边划过,仿佛外星语。她脑子里的机器咔嗒咔嗒地响个不停,好像在计算很难的方程式。
“月族?”这个字眼从她的舌头上蒸发,好像从未存在过。
“是的。”
“月族?”
“确实是。”
她向后退了一步,看看墙壁,看看检查床,看看不出声的主持人。“我没有魔力。”她说着抱住双臂,一副完全不相信的样子。
“是的,哦,不是所有的月族人生来都有这种能力的。这些人被称作甲壳人,是对这些月族人稍带贬义的称呼。因此……哦,在生物电上遭到挑战,听上去也不怎么好,对吧?”他不无尴尬地呵呵笑了起来。
欣黛的金属手握得紧紧的。有那么一个瞬间她希望自己拥有魔力,可以让一道闪电穿透他的脑袋。“我不是月族人。”她一把抓下手套,朝他挥着手。“我是一个赛博格。您觉得这还不够吗?”
“月族人和地球人一样,成为赛博格很容易。当然,鉴于他们对控制论和大脑机械的强烈反对,月族赛博格只是极少数。”
欣黛焦急地说。“不,他们为什么要反对这个?”
“月族人和赛博格并不矛盾。所以你被带到这里也就并不奇怪了。珊娜蕊女王曾鼓励杀掉那些没有天分的婴儿,因而许多月族的父母想挽救他们的甲壳人孩子,于是就把他们送到地球。当然了,在逃跑的过程中,许多婴儿死掉或者被处死,但仍然……我认为你就属于这种情况。你被救了,而不是被处死。”
一个橘色的信号在欣黛的视网膜出现。欣黛斜眼看着这个人。“您在撒谎。”
“我没撒谎,林小姐。”
她想开口辩驳——什么救不救?他说的什么触发了谎言报警?
他继续说下去时,信号消失了。
“这也说明了为什么你具有免疫力。事实上,昨天你杀死体内的病原体时,我首先想到的就是你是月族人,但是我要等到确定以后才可以这么说。”
欣黛用手把眼捂上,遮住刺目的荧光。“这和免疫力有什么关系?”
“当然了,月族人对这种疾病是免疫的。”
“不!不是当然。这不是大家公认的常识。”她用两手揪住自己的马尾辫。
“噢,是的,如果你了解历史就会知道这是常识。”他使劲地握住双手。“当然,我想,多数人并不知道。”
欣黛捂住脸,大口地喘着气。也许她应该把这人当作神经病,所以不必相信他所说的任何话。
“你知道,月族人是蓝热病病原体携带者。他们在珊娜蕊女王统治时期移居到地球,把这种病菌带来并第一次与人类接触。从历史来看,这是普遍存在的情况。老鼠把黑死病带到了欧洲,西班牙探险者把天花带给美洲的土著。在第二纪元,地球人已经把免疫力想当然了。但是随着月族人的移居,呣……地球人的免疫力却没有做好准备。一旦月族人到来,携带着病菌,它便像野火一样传播起来。”
“我原以为我是不传染的。”
“你现在是,因为你的身体已经有抑制病菌的机制,但某一个时期,你可能是传染的。另外,我想月族人的免疫力也有程度的不同,一些人只是携菌而没有外在体征,他们四处传播细菌而对自己惹的麻烦却一无所知。”
欣黛在他面前摆摆手。“不,您错了。还有别的解释。我不可能是——”
“我理解,要接受这一点很难。但我要你明白为什么女王陛下到来时你不能出现。这太危险了。”
“不,您不明白。我不是他们中的一个!”
同时是赛博格和月族人。是一个异类或者一个弃儿就够一个人受得了,而现在她两个都是?她感到不寒而栗。月族人是凶残野蛮的。他们杀死本族的甲壳人孩子。他们撒谎、骗人、相互洗脑,仅仅因为他们拥有这种能力。只要对他们有利,他们就不在乎伤害了谁。她不是他们中的一员。
“林小姐,你一定要听我说。你被带到这里是有原因的。”
“什么原因,去帮您找到治愈方法?您认为这是命运的巧妙安排?”
“我不是在说什么命运或天数。我是在说生存。你不能让女王看到你。”
欣黛害怕地靠到柜子上,此时更加迷惑了。“为什么?她为什么要在乎我?”
“她很在乎你。”他犹豫着,海蓝色的眼镜里充满恐慌。“她……她恨月族甲壳人,你知道吗,甲壳人对月族的魔力也是免疫的。”他扬起手在空中旋转着,试图找到合适的词语。“也就是说,洗脑。拉维娜女王不能控制甲壳人,这就是为什么她一直在继续毁灭他们。”他愤恨地说着。“为满足自己的控制欲,拉维娜女王会扫除一切障碍,势不可挡。也就是说,她会杀掉所有妨碍她的人——像你这样的人。你明白我说的吗,林小姐?如果她看到你,一定会杀死你的。”
欣黛紧张地大口喘着气,按住自己的左手腕。虽然摸不到自己的身份卡,但她知道它就在那里。
从死亡者那里得来的身份卡。
如果厄兰医生说得是对的,那么她所知道的关于自己的一切,她的童年,她的父母都是错的。只是一段虚构的历史,而她也只是一个虚构的女孩。
月族逃亡者的说法听上去也不那么荒唐了。
她转身看着网屏。凯出现在屏幕上,正在新闻室的讲台上讲话。
“林小姐,有人费了千辛万苦才把你带到这里,而你现在处于极度危险之中。你不能拿自己去冒险。”
她几乎没有听到,她正看着屏幕下方出现的字幕。
<font face="KaiTi">最新发布:月族女王拉维娜将访问东方联邦,讨论和平联盟的事宜。</font>
<font face="KaiTi">最新发布:月族女王拉维娜……</font>
“林小姐?你在听我说话吗?”
“是的,极度危险。我听到您说了。”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