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部 牧师(2 / 2)

“嗯,有些人对这种事情很有偏见。”

“是啊,我猜也是。”

“所以你也不知道她跟谁在一起过?”

“莱诺拉多数时间都自己待着,”男孩说,“而且就算知道了你又能怎么样?”

蒂克耸了耸肩:“我想也做不了什么吧。也许我就不该说。”

“对不起,我没有丝毫不敬的意思,”阿尔文说,“而且我很高兴你告诉了我。至少现在我知道她为什么那么做了。”他把抹布塞回裤袋里,跟蒂克握了握手:“谢谢你还考虑到了我奶奶的感受。”

他看着警长开车离开,随后上车开了15英里回到煤溪。他把收音机开到最大,在饥饿谷私酒贩子的窝棚前停了一下,买了两品脱威士忌。到家后他进屋看了看爱玛的情况。据他所知她已经一个礼拜没下过床,身上都有味儿了。他给她倒了杯水,强迫她喝了一点。“奶奶你听着,”他对她说,“我希望你明天早上下床给我和伊尔斯科尔做早餐吃,好吗?”

“就让我这么躺着。”她说着,朝里翻了个身,合上双眼。

“再躺一天,不能再多了,”他跟她说,“我不是跟你开玩笑。”他去厨房炒了点土豆,给自己和伊尔斯科尔做了博洛尼亚红肠三明治。他们吃完饭后,阿尔文洗了平底锅和碟子,然后又去看了爱玛一趟。随后他把两品脱威士忌拿到门廊上,递了一瓶给老爷子。他在椅子上坐下,终于开始允许自己思考警长说的话。3个月。让莱诺拉怀孕的肯定不是附近的男孩子。阿尔文认识他们每个人,而且知道他们是怎么看她的。她唯一爱去的地方就是教堂。他又想到新牧师刚来的时候。应该是4月,距离现在4个月多一点。他回想起那天晚上吃百味餐的时候,蒂加丁看到里斯特两姐妹走进来时兴奋的样子。除了他和牧师年轻的妻子之外,似乎没有人注意到这一点。蒂加丁出现不久之后,莱诺拉就不再戴她的软帽了。他本来以为她终于烦透了在学校里受到的那些嘲笑,但也许另有原因。

他从烟盒里抖出两支烟点着,递了一支给伊尔斯科尔。葬礼前一天,蒂加丁告诉某个教友,说他不愿意为自杀者做祷告。他叫他可怜的病姨夫代替他来说了几句话。两个男人用一把木头厨房椅抬来了阿尔伯特。那是全年最热的一天,教堂就像个火炉,但老人还是来救了场。几个小时之后,阿尔文出门在后街上开车转悠,不顺心的时候他总喜欢这么做。他路过蒂加丁的房子,看见牧师穿着卧室拖鞋,戴着一顶像女人的粉色软帽,往厕所走去。他老婆正穿着比基尼晒日光浴,在杂草丛生的院子里铺了一条毯子,四仰八叉地躺在上面。

“见鬼,热死了。”伊尔斯科尔说。

“是啊,”阿尔文过了一两分钟后说道,“我们今晚也许应该睡在外面。”

“真不知道爱玛在卧室里怎么受得了。里面就像个烤箱。”

“她早上会起来的,给我们做早餐。”

“真的?”

“对,”阿尔文说,“真的。”

她真的做到了。不等他们从门廊的毯子里醒来,她已经早起一个钟头了,做了松饼、鸡蛋和香肠末肉汁。阿尔文注意到她洗了脸,换了长裙,用一条干净的布束起稀薄、灰白的头发。她没说什么话,但当她坐下给自己也拿了个碟子时,他知道现在不用再担心她了。第二天,工头刚下皮卡车指着手表说下班,阿尔文就冲向自己的车,又开过了蒂加丁家一次。他沿着公路又开了1/4英里才停下车,再穿过林子走了回来。他坐在一棵两头刺槐树下,看着牧师的房子,直到太阳落山。他还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但他对于去哪里找已经有了主意。

<h3>38</h3>

3天后收工的时候,阿尔文跟老板说他不干了。“别这样,小子,”工头说,“该死,你可是我最好的工人。”他往自己皮卡车前轮上啐了一口浓腻的烟汁:“再干两周?到时我们就完工了。”

“跟工作无关,汤姆,”阿尔文说,“只是我现在有别的事情要处理。”

他开车去路易斯堡买了两盒9毫米子弹,又回家看了一下爱玛。她正跪在地上擦洗着厨房的油毡地板。他去自己的卧室,从橱柜最下面的抽屉里拿出那把德国鲁格手枪。自从一年多以前伊尔斯科尔让他把手枪收起来之后,这是他第一次碰它。他告诉奶奶自己很快回来,随后去了石溪。他花了些时间把枪清理干净,往枪膛里装了8发子弹,把几个罐子、瓶子排成一排。在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他又上了4次子弹。等他再把枪放回手套箱的时候,感觉它已经成了自己手的一部分。他只有3发子弹打偏。

回家的路上他去了一趟公墓。他们把莱诺拉葬在她母亲旁边。制碑工人还没把石碑立起来。他站在那里,低头看着属于她的那一方干燥的棕色土地,想起上次他陪她来看海伦的墓地。他还隐约记得那天下午她如何尝试着用自己笨拙的方式和他调情,说着孤儿和不幸的情侣,惹得他对她发了火。如果他稍微对她多关注一点,他想,如果人们对她的嘲笑少一点,也许事情不会变成这个样子。

第二天早上,他在平常出门的时间离开了家,装作去上班。尽管他坚信那个人就是蒂加丁,但他还是得确认。他开始跟踪牧师的一举一动。一周之内他看见这个混蛋干了帕米拉·里斯特3次,就在乱岭路边上的一条旧农场小道上。每隔一天的正中午,她都从父母家走过来,穿过田地和他会面。蒂加丁坐在跑车里顾镜自赏,等她过来。看着他们在这里幽会了3次之后,阿尔文花了一个下午用枯枝和飞蓬草做了个掩体,离高高的橡树下牧师停车的地方仅有几码之遥。蒂加丁向来一完事就把姑娘赶走。他喜欢在树下游荡一会儿,排空膀胱,听着车子收音机里的泡泡糖摇滚乐。阿尔文偶尔会听见他自言自语,但听不清说了什么。二三十分钟之后,蒂加丁就会发动车子,在小道尽头掉头回家。

再下一周,牧师把帕米拉的妹妹也加入了“值勤名单”,但他和贝斯·安的幽会在教堂里面。此时阿尔文已经确信无疑,当他被周日早上传遍全镇的教堂钟声敲醒时,他决定开始行动。如果再等下去,他怕自己会失去勇气。他知道蒂加丁总是在周一和姐姐幽会。至少那个色魔狗杂种的习惯很有规律。

阿尔文数了数过去几年自己好不容易攒下来的钱。床底下的咖啡罐里一共有315美元。周日晚餐后他开车去“老虎机”那里买了一瓶威士忌,和伊尔斯科尔在门廊上喝了一晚上。“你对我真好,孩子。”老人家说。阿尔文强忍了好几回眼泪。他想到了明天。这是他们最后一次一起喝酒了。

那是个美好的傍晚,几个月来从没这么凉快过。他进屋叫来了爱玛,她和他们坐了一会儿,拿着她的《圣经》和一杯冰茶。莱诺拉走的那晚之后,她再也没有去过煤溪圣灵教堂。“今年秋天来得有点儿早啊。”她用枯瘦的手指把书里看到的位置折了一下,凝望着马路对面,树叶已经开始泛起了铁锈色:“我们得开始考虑弄点柴火过冬了,对吧,阿尔文?”

他看着她。她还盯着山边的树林。“是啊,”他说,“一不留神就冷下来了。”他恨自己骗了她,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他真想和他们道个别,但万一警察要追捕他,他们还是什么都不知道为好。那晚他们上床休息之后,他在一个运动背包里装了几件衣服,放进了车子后备厢。他俯身靠在门廊栏杆上,听着运煤火车隐约传来的轰隆声,那列火车正越过往下一行山头,一路北上。他回到屋里,把100美元塞进爱玛放针线的锡盒里。当晚他彻夜未眠,第二天只喝了一点咖啡当早餐。

他在掩体里坐了两个小时,里斯特家的姑娘终于匆忙穿过田地走了过来,早了大概15分钟。她看起来忧心忡忡,不停地看着自己的手表。蒂加丁出现了,在满是车辙的路上放慢了车速,她没有像之前一样跳上车去。相反,她站在几英尺之外,等着他熄火。“快进来,甜心,”阿尔文听见牧师说,“我有满满一袋宝贝给你。”

“我急着走,”她说,“我们有麻烦了。”

“你什么意思?”

“你不应该碰我妹妹的。”姑娘说。

“哎呀,帕米拉,我对她又不是真心的。”

“不,你不明白,”她说,“她跟妈妈说了。”

“什么时候?”

“大概一小时前。我觉得我也逃不了干系。”

“那个小贱人,”蒂加丁骂道,“我几乎没碰她。”

“她可不是这么说的。”帕米拉说。她紧张地看着马路。

“她到底说了什么?”

“相信我,普雷斯顿,她全都说了。她害怕极了,因为她血流不止,”姑娘指着他,“你最好没做什么让她生不了孩子的事情。”

“妈的。”蒂加丁说。他下了车,前后踱了几分钟步,手背在身后,像是将军在帐篷里策划着一场反攻。他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条真丝手帕,轻拍着自己的嘴。“你觉得你妈会怎么做?”他最后说道。

“据我对她的了解,等她带贝斯·安去了医院,第一件事情就是打电话给该死的警长。你也知道,他是我妈妈的表哥。”

蒂加丁双手按住姑娘的肩膀,盯着她的双眼:“但你没提我们两个的事情,对吧?”

“你觉得我疯了吗?让我说还不如让我去死。”

蒂加丁放开她,靠在车上。他望向他们面前的田地。不知为什么没人耕种。他想象着废旧的两层小楼,几台生锈的老式机器躺在野草中,也许还有一口手挖的井,满是清凉、洁净的井水,上面盖着朽坏的木板。有一瞬间,他想象着自己把这个地方修葺一新,安顿下来,过着简单的生活,周日做礼拜,平时就用满是老茧的双手在农场里工作,傍晚吃过一顿丰盛的晚饭,坐在门廊外面读几本好书,几个温软的婴孩在阴凉的院落里嬉戏。他听见姑娘说她要走了,等他终于转身看的时候,她已经消失不见。然后他想到也许帕米拉只是在骗他,想吓唬他放过自己的妹妹。如果真是这样,他也不觉得奇怪,但假使她说的都是真话,那他最多只有一两个小时可以收拾行李离开绿蔷薇县。就在他准备发动汽车的时候,他听见一个声音说:“你这个牧师当得不怎么样啊,对吧?”

蒂加丁抬头一看,拉塞尔家的男孩正站在车子门外,用一把不知什么手枪对着他。他没有枪,对于枪的唯一了解就是它们通常会带来麻烦。从近处看男孩高大了很多。他注意到他身上没有一丝赘肉,深色的头发,绿色的眼睛。不知道辛西娅觉得他怎么样。尽管他知道这很荒谬,毕竟他搞过这么多雏儿,但刚才他的确感觉到了嫉妒带来的心痛。他悲伤地意识到自己的模样和这个男孩没法比。“你他妈干什么呢?”牧师说。

“一直在看你糟蹋那个刚走的里斯特家的姑娘。如果你敢发动汽车,我就把你的贱手打断。”

蒂加丁松开了点火钥匙:“你不知道自己在胡说些什么,小子。我根本没碰过她。我们只是在说话。”

“也许今天没有,但你老汉推车推得挺有规律的。”

“什么?你在监视我?”也许这小子是个偷窥狂,他想,回忆起他收集的色情杂志上面的说法。

“你过去两周的一举一动我都一清二楚。”

蒂加丁朝挡风玻璃外望去,看着小道尽头那棵高大的橡树。他在想这是不是真的。他在脑中数了数过去几周之内和帕米拉来这里的次数。至少6次。的确很不像话,但与此同时他也松了一口气。至少这小子没看见他搞他妹妹。真不敢想象这个神经病乡巴佬会做出些什么。“不是你看到的那样。”他说。

“那是怎样?”阿尔文问。他拨开了手枪保险栓。

蒂加丁开始辩解,说那个小淫娃不肯放过他,但他又提醒自己要小心用词。他想到这个小流氓可能喜欢帕米拉。也许这就是症结所在。嫉妒。他试图回忆起莎士比亚对嫉妒的描写,但怎么都想不起来。“你是不是拉塞尔夫人的孙子?”牧师说。他低头看了一眼仪表盘上面的钟。他现在本该在回家的半路上了。油腻的汗水像小河般,从他刮得干干净净的粉色脸庞上滚滚而下。

“正是,”阿尔文说,“莱诺拉·拉弗蒂是我妹妹。”

蒂加丁缓缓转过头来,视线聚焦到男孩的皮带扣上。阿尔文仿佛可以看到他脑中的齿轮在飞速,看着他吞了好几回口水。“真遗憾,可怜的姑娘做了那种事情,”牧师说,“我每晚都为她的灵魂祈祷。”

“你也为孩子的灵魂祈祷了?”

“你全搞错了,我的朋友。我和那件事一点关系都没有。”

“哪件事?”

男人在车子窄小的座位上扭来扭去,瞟了一眼德国鲁格手枪:“她来找我,说她想忏悔,告诉我她怀孕了。我向她保证绝对不会说出去。”

阿尔文后退了一步,说:“我敢打赌你是这么说的,你这个死胖子狗杂种。”随后他连开3枪,打瘪了驾驶室一侧的两个轮胎,最后一枪射进了后门。

“住手!”蒂加丁叫了起来,“住手!见鬼!”他猛地举起双手。

“不许再说谎,”阿尔文说,上前一步用手枪抵住牧师的太阳穴,“我知道你就是害了她的那个人。”

蒂加丁猛地把脑袋从枪口上挪开。“好吧,”他说着,深吸了一口气,“我发誓,我会料理好一切,我真的会,但随后……随后我才知道她已经自杀了。她太疯狂了。”

“不,”阿尔文说,“她只是太孤单了。”他把枪管抵在蒂加丁的后脑勺上:“别担心,我不会让你像她那么受罪。”

“别开枪,该死。我的天呐,老兄,你不会想杀一个牧师吧?”

“你不是牧师,你就是一坨屎。”阿尔文说。

蒂加丁哭了起来,这还是他长大以后脸上第一次流下真正的泪水。“让我先做个祈祷。”他呜咽着,双手合十。

“我已经为你祈祷过了,”阿尔文说,“还加了一条你们这些混蛋总说的特殊要求,请他直接把你送进地狱。”

“不。”蒂加丁话音刚落,枪就开火了。一块弹片从他鼻子上方穿出,砰的一声落在仪表盘上。他肥大的身躯往前一栽,脸砸在方向盘上。他的左脚踢了刹车几次。阿尔文等在一边,直到他一动不动,随后把手伸进车里,从仪表盘上捡起那块黏糊糊的子弹碎片扔进草丛。他现在有些后悔刚才不该开那几枪,但没时间去挖子弹了。他飞快地打散自己修起来的掩体,捡起装烟头的罐子。5分钟后,他已经上了自己的车,把烟头罐子扔进了水沟。就在他把德国鲁格手枪往仪表盘下面塞的时候,猛地想起了蒂加丁年轻的妻子。她现在也许正坐在他们的小屋里,等着他回家,就像爱玛今晚等他回家一样。他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会儿眼睛,努力去想别的。他发动引擎开出乱岭的尽头,左转上了60号公路。照这样计算,如果一路不停,他今晚就可以开到俄亥俄州米德镇。再往后他还没有计划好。

4个小时后,在西弗吉尼亚查尔斯城外50英里的地方,贝莱尔车底部开始发出巨大的噪音。在传动液彻底流光之前,他好不容易下了高速,开进一个加油站停车场。他趴在地上,看见最后一点液体从变速箱里滴出来。“娘的。”他说。就在他站起来的时候,一个穿着宽松蓝色工装裤的瘦子走了出来,问他需不需要帮忙。“除非你能帮我换个变速箱。”阿尔文说。

“变速箱坏了?”

“漏了。”阿尔文说。

“你去哪儿?”

“密歇根。”

“你要是想找谁,可以用我们的电话。”男人说。

“没人可以打。”此话一出,阿尔文意识到竟然一点不假。他想了一会儿。尽管他舍不得放弃自己的贝莱尔汽车,可他不能停下。他必须得做出牺牲。他转向男人,挤出一个微笑。“你愿意出多少钱买下这辆车?”他问。男人瞟了一眼车,摇了摇头:“我要它没用。”

“引擎好着呢。我几天前刚换的触点和火花塞。”

男人绕着雪佛兰走了两步,踢了踢轮胎,看了看面漆。“我不知道。”他摩挲着下巴上灰白的胡茬。

“50块怎么样?”阿尔文说。

“不是偷来的吧?”

“车本是我的名字。”

“我给你30。”

“最多就这么多?”

“小子,我家里有5个孩子。”男人说。

“好吧,车归你了。”阿尔文说。“我把我的东西拿走。”他看着男人走回加油站。他从后备厢拿出背包,最后一次在车里坐了一会儿。刚买车那天,他和伊尔斯科尔开车兜风,整整烧光了一箱汽油,一路开到贝克利又开回来。他突然意识到,在这一切结束之前,他还要失去很多。他伸手从仪表盘下摸出鲁格手枪,塞进了裤腰里。随后他从手套箱里拿出车本和一盒子弹。他走进加油站,男人把30美元放在柜台上。阿尔文在车本上签了字,写好日期,把钱放进了钱包。他买了一根脆果仁糖棒和一瓶皇冠可乐。自从早上在奶奶的厨房喝了咖啡之后,这还是他头一次吃喝。他看着窗外高速公路上连绵不绝的车流,嚼着糖棒。“你搭过顺风车吗?”他问男人。

<h3>39</h3>

那天下午5点左右,罗伊摘完橙子拿到了工钱,一共13美元。他去十字路口的商店买了半磅甜椒咸菜肉卷、半磅奶酪、一条黑麦面包、两包切斯特菲尔德香烟和3瓶博尔德白葡萄酒。每天都有钱拿真不赖。走回他和西奥多露营地的路上,他感觉自己像个大款。这是他遇到过的最好的老板,罗伊已经安安稳稳地摘了3周了。今天老板告诉他,大概只有四五天活可以干了。西奥多听了应该很高兴。他实在太想回到海边了。他们上个月存下了将近100美元,是很久以来他们存下的最大一笔钱。他们计划买几件像样的衣服,重新开始布道。罗伊觉得他们能在慈善商店里找到些也许只要10或12美元的西装。西奥多吉他弹得不如以前了,但他们依然配合无间。

罗伊穿过一条排水沟,往他们的露营地走去,就在一片矮小的玉兰树下。他看见西奥多睡在轮椅旁边的地上,身边放着他的吉他。罗伊摇了摇头,掏出一瓶酒和一包烟。他在一截树桩上坐下,喝了一口酒,点了一支烟。等他把这瓶酒喝了一半,才注意到瘸子脸上爬满了蚂蚁。罗伊飞快地冲到他身边,把他翻了过来,仰面朝天。“西奥多?醒醒,伙计,快醒醒,”罗伊哀求着,摇着他,拍打着虫子,“西奥多?”

罗伊试着扶他起来,但刚动手就知道他已经死了。但他还是努力了15分钟,把他弄回轮椅上。他推着他穿过沙土路往高速公路走去,但只走了几英尺就停下了。警方一定会问他很多问题,他想,看着一辆豪车从远处驶过。他环视着露营地。也许最好还是呆在这儿。西奥多喜欢大海,但他也喜欢树荫。而且自从他们离开布拉福德游乐会以后,这片小树林和他们住过的其它地方一样,就相当于他们的家。

罗伊在轮椅旁边的地上坐下。他们这些年干了很多坏事,所以接下来的几个小时,他都在为瘸子的灵魂祈祷。他希望在自己大限将至的时候,也能有人为他做同样的事情。日落时分,他终于起身给自己做了个三明治。他吃了一点,把剩下的扔进草丛。另一支烟抽到一半,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不用再当逃犯了。他现在可以回家了,可以去自首。他们想拿他怎么办都行,只要他能再见莱诺拉一面。西奥多永远无法理解这一点:为什么罗伊会思念一个他并不真正了解的人。的确,他几乎已经想不起来女儿的脸长什么样子了,但尽管如此,他还是无数次想着她现在过得怎么样。等他抽完了烟,已经在心里排练好了要对她说的话。

那天晚上,他最后一次和自己的老朋友大醉了一场。他生了一堆火,和西奥多聊着天,就像他还活着,又把老故事都说了一遍,关于“烙饼小丑”、“火烈鸟女士”和“吃痘人”,以及他们一路走来遇见的所有其他失落的灵魂。好几次他都发现自己在等着西奥多发出笑声,或是补充他忘记说的部分。几个小时之后,故事都说完了,罗伊陷入了这辈子前所未有的孤单。“这里离煤溪可真远啊,是吧,小子?”这是他在毯子上躺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他在黎明前醒了过来。他把一块布沾湿,用的是他们一直绑在轮椅后面加仑罐里的水。他擦去西奥多脸上的污垢,为他梳好头发,用拇指合上他的眼帘。最后一瓶酒还剩下一口,他把它放在瘸子的大腿上,为他戴好破草帽。随后罗伊用一条毯子卷起自己的几件东西,手搭在死人肩膀上站着。他闭上双眼又说了几句话。他明白自己再也不会布道了,但也无所谓。反正他从来都不怎么擅长。多数人只想听瘸子弹吉他。“我真希望你能跟我一起走,西奥多。”罗伊说。他沿着公路走了两英里,才搭上一辆顺风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