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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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旦少女进入青春期,便会梦到从前被禁止接触的领域,比如某个神秘塔楼里暗藏的房间&hellip;&hellip;待那宿命的日子临近,少女会在梦中攀上一段螺旋楼梯,走向塔顶,而这恰是情欲萌发的象征。她爬上楼梯,走到一扇上锁的门前,锁孔里有一把钥匙&hellip;&hellip;在梦里,闭锁的小房间往往代表阴道,扭动锁孔里的钥匙则代表了性行为。

&mdash;&mdash;《魔法的妙用:童话的象征意义及其重要性》 布鲁诺&middot;贝特海姆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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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风带来了夜晚的雷暴雨。

紫黑色的天空被闪电劈开,隆隆的雷声不时炸响。大雨倾盆而下,泼溅在满是泥灰的路面和屋顶上。浓稠如油的雨珠洗净了窗棂上的尘土。但狂风吹个不停,很快便将暴风雨驱赶到远方,驱赶到被闪电照亮的地平线彼端。

接着,狗群开始吠叫,四下又响起马蹄的嘚嘚声和武器的铿锵声。狂野的呼喝惊醒了熟睡的村民,令他们浑身僵硬,汗毛倒竖。他们匆忙跳下床,搭上门窗的铁闩,用渗出汗水的手握住斧头和干草叉。他们的手握得紧紧的,却又如此无助。

恐惧。恐惧席卷了整个村庄。这些人是猎手还是猎物?是残忍暴怒还是满心惊惶?他们会直接从村子里穿过,丝毫不放缓马速?还是说,这个夜晚会被茅屋燃烧的火光照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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嘘,嘘,孩子啊,别出声&hellip;&hellip;

妈妈,他们是恶魔吗?是狂猎吗?还是从地狱来的鬼怪?妈妈,妈妈!

安静,安静,孩子。他们不是恶魔,也不是鬼怪。

他们比那更可怕。

他们,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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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群吠叫,狂风劲吹。马匹嘶鸣,蹄铁叮当作响。

穿过村庄,穿过黑夜,恶人在追赶恶人。

***

霍斯珀恩骑马越过山顶,然后勒住缰绳,让马转过身。他为人谨慎又小心,不喜欢冒任何风险。本来嘛,警惕些也没什么坏处。他并不急着赶往河边的驿站,下山之前,他宁愿仔细观察一下情况。

驿站里没有马,也没有马车,只有一辆由两头骡子拉的小货车。霍斯珀恩能看到帆布车篷上写着字,但这么远的距离,看不清具体是什么。总之,那里不像有危险的样子。霍斯珀恩知道怎么察觉危险。他是这方面的行家。

他纵马下山,穿过覆盖河岸的灌木丛和柳树林,让马蹚水过河,飞溅的水花沾湿了鞍座。原本在岸边嬉戏的野鸭高声鸣叫,拍打翅膀,逃之夭夭。

霍斯珀恩催马前行,穿过围栏上的缺口,进到驿站的院子里。现在他能看清货车顶篷上的文字了&mdash;&mdash;&ldquo;阿玛维拉大师,文身圣手&rdquo;。每个字都用不同的颜色印成,加大的首字母更是格外醒目,还装饰着精美的花纹。货车的右前轮上有个记号:一支分叉的紫色箭头。

&ldquo;下马。&rdquo;身后传来一个声音,&ldquo;趴到地上,快!手指别碰剑柄!&rdquo;

对方悄无声息地包围了他&mdash;&mdash;右边是埃瑟,身穿镶银边的黑色皮革外套;左边是法尔嘉,身穿绿色小山羊皮背心,头戴饰有羽毛的无边软帽。霍斯珀恩掀起帽兜,拉下遮住面孔的围巾。

&ldquo;哈!&rdquo;埃瑟放下长剑,&ldquo;原来是霍斯珀恩。我本能认出你的,可这匹黑马骗过了我!&rdquo;

&ldquo;这匹母马真漂亮。&rdquo;法尔嘉推了推头上的无边软帽,羡慕地说,&ldquo;像煤炭一样黑,毛色闪闪发亮,没有一根杂毛,动作还这么优雅!哦,好一个美人儿!&rdquo;

&ldquo;是啊,价钱还不到一百弗罗林。&rdquo;霍斯珀恩漫不经心笑笑,&ldquo;吉赛尔赫呢?在里面?&rdquo;

埃瑟点点头。法尔嘉如痴如醉地盯着母马,摸了摸它的脖子。

&ldquo;你刚刚横跨小河时,&rdquo;她用绿色的大眼睛看着霍斯珀恩,&ldquo;它简直就像传说中的凯尔比!如果你过的不是河而是海,我真要把它当成马头水妖了。&rdquo;

&ldquo;法尔嘉小姐见过真正的凯尔比吗?&rdquo;

&ldquo;只在画里见过一次。&rdquo;女孩的面孔突然乌云密布,&ldquo;说来话长了。进去吧,吉赛尔赫在等你。&rdquo;

***

阳光透过窗扇,照耀着一张桌子,也照耀着半躺在桌上的米希尔。她用手肘撑着身子,腰间一丝不挂,不知羞耻地张开套着黑色长筒袜的双腿。一个身材瘦削、穿件棕灰色外套的长发男子跪在她两腿之间&mdash;&mdash;不是别人,正是&ldquo;文身圣手&rdquo;阿玛维拉大师。他正往米希尔的大腿上文刺一张色彩斑斓的图案。

&ldquo;过来吧。&rdquo;吉赛尔赫打个手势,示意霍斯珀恩在另一张桌旁找个空位坐下。同样列席的还有伊思克菈、凯雷和瑞夫。后两人的打扮跟埃瑟相似,也穿着黑色的小牛皮外套,上面布满搭扣、铆钉、锁链和其他花哨的银饰品。这些物件肯定原本属于某个手艺人,霍斯珀恩心想。只要有相中的东西,耗子们对裁缝、鞋匠和马具商便会慷慨得过分。但反过来,如果他们看中别人的衣服或珠宝,多半会直接抢过来。

&ldquo;你在旧驿站废墟发现我们留下的暗号了?&rdquo;吉赛尔赫问道,&ldquo;哈,是啊,当然是这样,不然你也不会来这儿。我得承认,你来得够快的。&rdquo;

&ldquo;因为他有匹漂亮的好马。&rdquo;法尔嘉插嘴道,&ldquo;我敢打赌,它跑得很快!&rdquo;

&ldquo;我是发现了你们的暗号。&rdquo;霍斯珀恩的目光不离吉赛尔赫,&ldquo;可我的呢?你们收到我的指令没?&rdquo;

&ldquo;你的&hellip;&hellip;&rdquo;耗子帮首领突然有些吞吞吐吐,&ldquo;这个&hellip;&hellip;呃,简而言之,我们当时没时间。我们喝醉了,只好先找个地方醒醒酒。然后又要去另一个地方&hellip;&hellip;&rdquo;

该死的小杂种。霍斯珀恩心中暗骂。

&ldquo;简而言之,你们没完成任务。&rdquo;

&ldquo;呃&hellip;&hellip;是没有。抱歉,霍斯珀恩。时机不合适嘛&hellip;&hellip;不过下次,哈!保证办到!&rdquo;

&ldquo;保证办到!&rdquo;凯雷用肯定的语气确认道&mdash;&mdash;尽管没有任何人要求他确认。

该死,一群靠不住的小杂种。先是喝醉了,然后又要去另一个地方。不用说,肯定是去找这些花里胡哨的衣服了。

&ldquo;要不要喝一杯?&rdquo;

&ldquo;不了,谢谢。&rdquo;

&ldquo;那,来点儿这个?&rdquo;吉赛尔赫指了指酒壶和酒杯之间一只华丽的涂漆罐。霍斯珀恩终于明白耗子们眼里的奇异光芒是从何而来,他们的动作又为何如此迅捷了。

&ldquo;这可是最上等的麻药粉。&rdquo;吉赛尔赫保证道,&ldquo;不打算来点儿?&rdquo;

&ldquo;不了,谢谢。&rdquo;霍斯珀恩意味深长地看了看地上的血污,还有锯末间淡化的痕迹&mdash;&mdash;明显有人拖拽过尸体,终点则是旁边那扇房门。吉赛尔赫注意到他的目光。

&ldquo;是驿站长的佣人,还想逞英雄。&rdquo;他不屑地说,&ldquo;伊思克菈只好杀一儆百喽。&rdquo;

伊思克菈发出嘶哑的大笑。明白人一眼就能看出,效力强劲的麻醉品让她心情愉悦。&ldquo;没错,杀一儆百,所以地上会有摊血。&rdquo;她用夸耀的语气说道,&ldquo;其他人马上老实了。这就叫恐怖主义!&rdquo;

跟往常一样,伊思克菈全身上下挂满了珠宝,甚至鼻子上也穿着一枚小巧的钻戒。但她没穿皮革,而是套了件桃红色的锦缎外衣,最近这种款式流行在富贵人家的年轻人中间。吉赛尔赫头上的丝巾也是同一种风格。霍斯珀恩还听说,有些女孩的发型就是在模仿米希尔。

&ldquo;哦,原来这叫恐怖主义。&rdquo;他思忖着说,双眼仍然盯着地上的血痕,&ldquo;那驿站长呢?他老婆呢?他们的儿子呢?&rdquo;

&ldquo;不,不,&rdquo;吉赛尔赫皱起眉头,&ldquo;你以为我们杀光了所有人?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我们只把他们锁进了食品储藏室。如你所见,现在这驿站属于我们了。&rdquo;

凯雷用葡萄酒漱漱口,故意弄出很大的声音,然后吐到地板上。他用勺子从涂漆罐里挖了一点点麻药粉,舔舔食指尖,小心翼翼地蘸了蘸粉末,再把麻醉品抹到牙龈上。他把罐子递给法尔嘉,后者有样学样,之后传给瑞夫。尼弗迦德人正忙着翻阅文身图集,谢绝了品尝,随手把罐子递给伊思克菈。女精灵也没动麻药粉,直接传给了吉赛尔赫。

&ldquo;恐怖主义,&rdquo;伊思克菈眯起闪闪发亮的双眼,吸了吸鼻子,&ldquo;我们靠它征服了这间驿站!恩希尔皇帝征服了全世界,我们征服了这栋破屋子。但道理都一样!&rdquo;

&ldquo;哎呀,见你妈的鬼!&rdquo;坐在桌上的米希尔大叫,&ldquo;看清楚你在碰哪儿!再敢戳一下,我就戳你一剑!戳你个对穿!&rdquo;

耗子们顿时哄堂大笑&mdash;&mdash;法尔嘉和吉赛尔赫除外。

&ldquo;想变漂亮就得忍忍喽!&rdquo;伊思克菈喊道。

&ldquo;放心,大师,&rdquo;凯雷补充道,&ldquo;她双腿间早就磨出老茧了!&rdquo;

法尔嘉一声怒骂,随即丢过来一只大酒杯。凯雷俯身躲过,耗子们又是一阵爆笑。

霍斯珀恩决定让这场欢笑告一段落。&ldquo;怪不得这间驿站笼罩了一层愁云惨雾。可除了制造恐怖带来的满足感,你们又能得到什么?&rdquo;

&ldquo;我们在这儿设伏。&rdquo;吉赛尔赫将麻药粉抹到牙龈上,&ldquo;如果有人来这儿换马或休息,我们就打劫他们。比起荒郊野外的岔路口,在这里收获更多,待着也更舒服。就像伊思克菈说的,道理都一样。&rdquo;

&ldquo;可我们等了一整天,收获却只有这个。&rdquo;瑞夫指了指阿玛维拉大师,后者的脑袋几乎将米希尔分开的大腿根完全遮住,&ldquo;一个搞艺术的穷光蛋。他身上没有值得一抢的东西,我们只好抢他的手艺。瞧他文得多漂亮。&rdquo;

他露出胳膊上的一块文身&mdash;&mdash;那是个裸体女人,只要他攥紧拳头,她就会扭动屁股。凯雷身上也有一块,在尖刺护腕上方,一条绿色的&ldquo;蛇&rdquo;缠绕住他的胳膊,张开嘴巴,吐出分叉的红舌头。

&ldquo;很有品味,&rdquo;霍斯珀恩冷漠地说,&ldquo;辨认尸体时也会相当管用。但这次你们劫错人了,亲爱的耗子们。你们必须付钱给这位大师。我一直没机会提醒你们:从九月的第一天开始,七日以内,安全通行的标志便是分叉的紫色箭头。他的货车上印着同样的标志。&rdquo;

瑞夫轻声咒骂一句。凯雷大笑起来。吉赛尔赫则漫不经心地挥挥手。

&ldquo;哦,好吧。既然非给不可,我们会付他针刺和颜料费的。你说紫色的箭?记住了。如果明天来的人也带着这个标志,我们不会碰他一根寒毛。&rdquo;

&ldquo;你们还打算留到明天?&rdquo;霍斯珀恩既惊讶又难以置信,&ldquo;你们这群耗子,简直是帮蠢货。知道这很危险吗?&rdquo;

&ldquo;有多危险?&rdquo;

&ldquo;非常危险!&rdquo;

吉赛尔赫耸耸肩。伊思克菈往地上吐了口唾沫。瑞夫、凯雷和法尔嘉看着霍斯珀恩,好像他刚才说太阳掉进了河里,大伙得赶在太阳被蟹钳夹碎之前把它捞上来似的。霍斯珀恩这才意识到,他是在要求一群疯小孩理智一点。他警告的是一帮逞能又蛮干的家伙,他们只会夸夸其谈,却不懂什么叫做&ldquo;危险&rdquo;。

&ldquo;有人在猎杀你们,耗子。&rdquo;

&ldquo;那又怎样?&rdquo;

霍斯珀恩叹了口气,正要说话,却被走过来的米希尔打断了&mdash;&mdash;她甚至懒得穿好裤子,便一只脚踩在长凳上,扭腰提胯,向所有人展示阿玛维拉大师的杰作:在靠近腹股沟的大腿根部,翠绿的花茎及两片叶子之上,赫然印着一朵娇艳的红玫瑰。

&ldquo;如何?&rdquo;她两手叉腰,几乎整只前臂都套满了手镯,上面的钻石闪闪发亮,&ldquo;你们觉得咋样?&rdquo;

&ldquo;比你自己的花瓣好看多了!&rdquo;凯雷拂开头发,哼了一声。霍斯珀恩注意到,他的耳廓上穿着许多小小的金属环。毫无疑问,这种装饰很快就会在瑟恩和吉索的富家子弟中流行开来,就像他们的镶钉皮革外套一样。

&ldquo;轮到你了,法尔嘉。&rdquo;米希尔说,&ldquo;你打算怎么让自己更引人注目?&rdquo;法尔嘉摸摸米希尔的大腿,俯下身子,近距离观看那块文身。米希尔一脸温情地揉乱了她银灰色的头发。法尔嘉吃吃地笑了起来,毫不犹豫地脱掉衣服。

&ldquo;我也要一朵玫瑰,亲爱的。&rdquo;她说,&ldquo;文在跟你一样的位置。&rdquo;

***

&ldquo;维索戈塔,你这儿的老鼠真够多的。&rdquo;希瑞中断讲述,看着地板。小油灯的光亮之下,老鼠正满地乱跑。至于光芒之外的暗处是个什么景象,就只能让人发挥想象力了。&ldquo;你应该养只猫。养两只更好。&rdquo;

&ldquo;这些啮齿动物跑进屋子,&rdquo;隐士清清嗓子,&ldquo;说明冬天就快来了。原来我有一只猫,可它不知跑哪儿去了。忘恩负义的东西&hellip;&hellip;&rdquo;

&ldquo;肯定是被狐狸或浣熊给吃了。&rdquo;

&ldquo;你是没见过那只猫,希瑞。就算真有东西能吃它,那也得是条龙。别的动物不可能。&rdquo;

&ldquo;还有这么厉害的猫?哈,真可惜。要是它在,老鼠哪有胆子敢爬上我的床?真可惜。&rdquo;

&ldquo;是很可惜。不过我想,它还会回来的。它每次都能回来。&rdquo;

&ldquo;我得往壁炉里添点柴。真冷。&rdquo;

&ldquo;确实很冷。一到晚上足能要人老命&hellip;&hellip;明明才到十月而已嘛&hellip;&hellip;继续说吧,希瑞。&rdquo;

希瑞盯着壁炉,发了一会儿呆。在新添入的圆木周围,火焰升腾而起,发出一阵阵噼啪和嘶嘶声。金色的火光和摇曳的影子投射在女孩破相的脸上。

&ldquo;说吧。&rdquo;

***

阿玛维拉大师动了动手里的针,希瑞顿时感觉泪花在眼角打转。虽然她事先喝了葡萄酒,还尝了些白色的麻药粉,可疼痛仍然难忍。她咬紧牙关,努力压住呻吟,打死也不想叫出声。她装出一副根本不在乎刺针、也全然不觉得痛楚的模样。她尽力摆出满不在乎的表情,试着加入耗子们与霍斯珀恩的谈话。那家伙看上去像个商人,但他自己从来不做买卖,生意全由几个商人朋友代劳了。

&ldquo;乌云已聚在你们头顶。&rdquo;霍斯珀恩严肃地说,黑眼珠扫过房间里每一位耗子帮成员的脸,&ldquo;追捕你们的不光有阿玛瑞罗的总督,还有瓦恩哈根家族和卡萨德伊男爵&hellip;&hellip;&rdquo;

&ldquo;男爵?&rdquo;吉赛尔赫的表情有些扭曲,&ldquo;总督和瓦恩哈根家族我都能理解,可这个卡萨德伊跟我们有什么过节?&rdquo;

霍斯珀恩咧嘴一笑。&ldquo;披着羊皮的狼竟也可怜巴巴地叫:&lsquo;咩,咩,没人喜欢我,没人理解我,不管我到哪儿,他们都拿石头丢我,叫我滚蛋!为什么?为什么我要忍受这些侮辱和不公?&rsquo;亲爱的耗子们,自打在斯提兹巴赫死里逃生,卡萨德伊男爵的千金就一直高烧不退&hellip;&hellip;&rdquo;

&ldquo;哦哦哦,&rdquo;吉赛尔赫想起来了,&ldquo;那辆四匹斑点马拉的马车!就是那个女人?&rdquo;

&ldquo;没错。正如我所说,她正在受苦。她会在晚上尖叫着惊醒,因为想起了凯雷大人&hellip;&hellip;但她印象最深的还是法尔嘉小姐。她母亲留下的遗物&mdash;&mdash;那枚胸针&mdash;&mdash;被法尔嘉小姐粗鲁地抢走了。法尔嘉小姐还说了不少话,让她永生难忘。&rdquo;

&ldquo;放他妈的狗屁!&rdquo;坐在桌上的希瑞大喊。她终于找到了宣泄痛楚的机会。&ldquo;我们已经够尊敬那个男爵的女儿了,还平平安安放了她!有人当时就该狠狠操她一顿!&rdquo;

&ldquo;是啊是啊,&rdquo;希瑞感觉霍斯珀恩的目光落到自己赤裸的大腿上,&ldquo;没人&lsquo;狠狠操她一顿&rsquo;,真是对男爵千金莫大的侮辱。难怪卡萨德伊会怒不可遏,叫家族卫队全副武装,还开出了大笔的赏金。他当众发誓要把你们所有人的头挂在城墙上。他还赌咒说,为了他女儿被抢走的胸针,他要剥了法尔嘉小姐的皮。活剥。&rdquo;

希瑞咒骂一声,其他耗子一边起哄一边大笑。伊思克菈打了个喷嚏,鼻涕甩了一地&mdash;&mdash;这是被麻药粉刺激到黏膜的结果。

&ldquo;永远都有人追杀我们!&rdquo;她拿起一块布,擦了擦鼻子、嘴巴、下巴和桌子,&ldquo;总督、男爵,还有瓦恩哈根家族!他们追捕我们,可他们追不上!我们是耗子帮!我们在维尔达河来回折返了三次,现在那群蠢货正发疯地追逐我们留下的痕迹呢。等他们发现那是条假线索,再想回头也来不及了。&rdquo;

&ldquo;我倒希望他们回头呢!&rdquo;放哨回来的埃瑟说道。没人接替他到外头望风,看起来也没人打算去。&ldquo;那样就能在他们背后偷袭了!&rdquo;

&ldquo;没错!&rdquo;坐在桌上的希瑞喊道。她已经忘记那晚在维尔达河畔的小村里被人追赶时,自己是多么害怕了。

&ldquo;够了。&rdquo;吉赛尔赫一巴掌拍到桌上,结束了嘈杂的吵闹,&ldquo;说吧,霍斯珀恩。我看得出来,你有事情想告诉我们,而且是比总督、比瓦恩哈根家族、比卡萨德伊男爵和他的神经病女儿更重要的事。&rdquo;

&ldquo;邦纳特在找你们。&rdquo;

沉默笼罩了整间屋子&mdash;&mdash;长得出奇的沉默。就连阿玛维拉大师也停了下来,屏气聆听。

&ldquo;邦纳特。&rdquo;吉赛尔赫缓缓重复道,&ldquo;那个灰毛老杂种。这回果然惹上硬茬子了。&rdquo;

&ldquo;肯定是个有钱人。&rdquo;米希尔赞同道,&ldquo;雇得起邦纳特的人可不多。&rdquo;

希瑞正想问邦纳特是谁。但没等她开口,瑞夫和埃瑟便同时问出了这个问题。

&ldquo;那家伙是个赏金猎人。&rdquo;吉赛尔赫脸色阴沉地解释道,&ldquo;早先当过士兵,后来转行做了行商,最后干脆为了赏金到处杀人。这狗杂种厉害得很,世间少有。&rdquo;

&ldquo;是啊。&rdquo;凯雷漫不经心地接道,&ldquo;要是把邦纳特杀过的人都埋进同一块墓地,那墓地至少得有半亩。&rdquo;

米希尔把一小撮白色粉末洒到虎口上,凑近鼻子,猛地一吸。

&ldquo;邦纳特捣毁了大洛萨的匪帮。&rdquo;她说,&ldquo;捅死了洛萨和他兄弟,外号&lsquo;毒蘑菇&rsquo;那个。&rdquo;

&ldquo;更准确地说,是在他们背后各捅一刀。&rdquo;凯雷应和道。

&ldquo;他还杀了瓦尔迪兹。&rdquo;吉赛尔赫补充道,&ldquo;瓦尔迪兹一死,他的同伙就如鸟兽散。他们曾是最强悍的匪帮之一,不管发生什么,从没见他们怕过。都是群好汉啊。我甚至考虑过加入他们,当时咱们还不认识呢。&rdquo;

&ldquo;的确,&rdquo;霍斯珀恩说,&ldquo;瓦尔迪兹的帮派也算空前绝后了。大伙儿至今仍在传唱他们血战萨尔达、逃出瓦恩哈根家族包围的事迹。没错,他们那伙人很有勇气,不乏热情,兼具骑士精神,就像一群胆大包天的绅士!能跟他们媲美的人真的不多。&rdquo;

耗子们突然沉默下来,一个个用愤怒而闪亮的眼睛盯着他。

&ldquo;我们,&rdquo;片刻过后,凯雷说,&ldquo;打败过一支尼弗迦德六人骑兵小队!&rdquo;

&ldquo;我们从尼西尔团手里抢回了凯雷。&rdquo;埃瑟怒气冲冲地说。

&ldquo;能跟我们媲美的人,&rdquo;瑞夫嘶声道,&ldquo;也不多!&rdquo;

&ldquo;他们没说错,霍斯珀恩。&rdquo;吉赛尔赫拍了拍胸口,&ldquo;耗子帮不比任何团伙逊色,哪怕是瓦尔迪兹的匪帮。你说胆大包天的绅士?我来向你介绍几位胆大包天的女士吧。就是坐在这儿的三位&mdash;&mdash;伊思克菈、米希尔和法尔嘉。她们在光天化日之下骑马经过小镇杜鲁格,发现瓦恩哈根家族的人马正坐在酒馆里。于是,她们驾马从酒馆穿了过去!径直穿了过去!前门进,后门出。瓦恩哈根家那些人拿着碎掉的酒杯,身上溅满啤酒,嘴巴张得老大。你敢说这还不算胆大包天?&rdquo;

&ldquo;他没说不算,&rdquo;米希尔露出不怀好意的微笑,&ldquo;也不会这么说。因为他知道耗子帮的厉害。他的公会也知道。&rdquo;

阿玛维拉大师刺完了文身,希瑞一脸威严地谢过他,穿好裤子,坐到其他人所在的桌边。她注意到霍斯珀恩带有品评意味&mdash;&mdash;甚至些许讽刺&mdash;&mdash;的古怪目光,不由哼了一声,狠狠地反瞪他一眼,然后招摇地靠上米希尔的肩膀。她已经习惯用这种方式回击其他男人的热情和关注了。但对霍斯珀恩而言,她这么做其实毫无必要,因为在冒牌商人的眼神里,没有半点情色的味道。

在希瑞看来,霍斯珀恩是个谜一样的人物。在此之前,她只见过他一次,对他其余方面的了解则大多来自米希尔。据说吉赛尔赫与霍斯珀恩相识已久,关系也很铁,他们之间有一套不为人知的暗语、暗号和会面场所。秘密会面时,霍斯珀恩会提供信息,然后耗子们便骑马前往指定的地点,拦截指定的信使或商人,有时也会刺杀指定的目标。另外,他们还会提前定好安全标志&mdash;&mdash;拥有同样标志的人,耗子帮不得骚扰。

一开始,希瑞听到这些很吃惊,甚至还有些失望&mdash;&mdash;她本来很崇敬吉赛尔赫,也把耗子帮看作自由和独立的榜样。她喜欢他们的自由精神,喜欢他们对所有人和事的轻蔑态度。可突然有一天,连他们也要听人指挥了,就像接到雇主命令去揍人的打手。他们不但要执行任务,还得低下头,洗耳恭听。

因为孤掌难鸣呗,希瑞私下抱怨时,米希尔耸耸肩,如此答道。霍斯珀恩是会给我们下达命令,但也会给我们通风报信。多亏有他,我们才能活到今天。就算自由和轻蔑也得有个限度吧?无论什么人,归根结底都是他人的工具。

这就是人生啊,小猎鹰。

希瑞既沮丧又惊讶,但很快克服了这种情绪。她学到了教训,同时也学到另一件事:永远不要期望过高。期望越高,失望的痛苦便会越大。

&ldquo;亲爱的耗子们,&rdquo;霍斯珀恩的声音打断了希瑞的思绪,&ldquo;我有个解决问题的良方。它能解决所有问题&mdash;&mdash;尼西尔团、男爵、总督,甚至邦纳特。是的,没错。虽然你们脖子上的绞索已越收越紧,可我有个法子能保住你们的小命。&rdquo;

伊思克菈吐了口唾沫。瑞夫大笑起来。但吉赛尔赫打个手势命令他们安静,又示意霍斯珀恩继续。

&ldquo;我要说的是,&rdquo;停顿片刻后,冒牌商人说道,&ldquo;再过几天,皇帝会颁布特赦令。就算你已被定了罪,哈,就算你已经站上了绞刑架,只要忏悔罪行,统统可以得到赦免。这其中当然也包括你们。&rdquo;

&ldquo;放屁!&rdquo;凯雷大叫起来。因为刚刚闻了一撮麻药粉,他的眼睛泪汪汪的。&ldquo;这是尼弗迦德人的阴谋诡计!我们见得多了,怎么可能上这种当?&rdquo;

&ldquo;闭嘴!&rdquo;吉赛尔赫喝止了他,&ldquo;激动什么,凯雷?我们都很清楚霍斯珀恩的为人。他从不信口开河,更不会讲些没用的废话。他向来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又为什么要说。我敢肯定,他知道尼弗迦德人的宽容之心从何而来,我也相信他马上就会告诉我们。&rdquo;

&ldquo;因为恩希尔皇帝要娶老婆了。&rdquo;霍斯珀恩平静地说,&ldquo;尼弗迦德很快将迎来一位皇后,所以才会有这次特赦。皇帝很幸福,也希望整个帝国能分享他的幸福。&rdquo;

&ldquo;皇帝幸不幸福关我屁事?&rdquo;米希尔不耐烦地说,&ldquo;什么狗屁特赦,我才不想占这鬼便宜呢。尼弗迦德人的慈悲?怎么闻都有股木头刨花的味道,他们肯定已经削尖了木桩。我没说错吧?哈哈!&rdquo;

&ldquo;我觉得这不像阴谋诡计。&rdquo;霍斯珀恩耸耸肩,&ldquo;这事跟政治有关,而且牵连甚广&mdash;&mdash;比你们耗子帮、比所有匪帮全加起来还要广。这可是大事件。&rdquo;

&ldquo;说清楚点?&rdquo;吉赛尔赫皱起眉头,&ldquo;我没听懂。&rdquo;

&ldquo;恩希尔皇帝大婚完全是政治联姻。借助这次婚姻,他可以达成某些政治目标。皇帝要利用结婚打造一个联盟,好让他的帝国更加稳固,结束边境冲突,最终换来和平。话说回来,你们知道他要娶谁吗?是辛特拉的王位继承人希瑞菈!&rdquo;

&ldquo;骗子!&rdquo;希瑞大喊道,&ldquo;你这骗子!&rdquo;

&ldquo;法尔嘉小姐干吗说我是骗子?&rdquo;霍斯珀恩转头看向她,&ldquo;难道她的消息比我更灵通?&rdquo;

&ldquo;废话!&rdquo;

&ldquo;安静,法尔嘉。&rdquo;吉赛尔赫皱起眉头,&ldquo;刚才人家拿针戳你大腿,你都一声没吭,现在叫什么叫?霍斯珀恩,辛特拉是个啥?希瑞菈又是什么人?这场婚姻为什么这么重要?&rdquo;

&ldquo;辛特拉是北方一个小国家。&rdquo;瑞夫吸了吸手指上的麻药粉,&ldquo;为了争夺它,帝国跟当地的统治者打了三四年的拉锯战。&rdquo;

&ldquo;没错。&rdquo;霍斯珀恩确认道,&ldquo;帝国军征服了辛特拉,还跨过了雅拉河,但很快就被迫撤军了。&rdquo;

&ldquo;因为他们在索登山遭到惨败。&rdquo;希瑞怒气冲冲地说,&ldquo;他们落荒而逃,连内裤都跑丢了!&rdquo;

&ldquo;法尔嘉小姐很了解政局嘛。令人钦佩,以你这样的年纪,真是令人钦佩。我能问问法尔嘉小姐在哪儿上的学吗?&rdquo;

&ldquo;不能!&rdquo;

&ldquo;你够了!&rdquo;吉赛尔赫吼道,&ldquo;霍斯珀恩,说说这个辛特拉。还有特赦。&rdquo;

&ldquo;恩希尔皇帝,&rdquo;冒牌商人说,&ldquo;决定让辛特拉成为藤属国。&rdquo;

&ldquo;什么国?&rdquo;

&ldquo;藤属国。没有高大坚实的树干,蔓藤就无法生长。树干当然是指尼弗迦德喽。之前也有过先例嘛,比如麦提那、梅契特、陶森特&hellip;&hellip;当地的王族依然在统治那些地方,当然了,只是做做样子。&rdquo;

&ldquo;这个也叫&lsquo;傀儡政权&rsquo;。&rdquo;瑞夫得意地说,&ldquo;我听人家说过。&rdquo;

&ldquo;但辛特拉的问题在于,那儿的王室已经灭亡了&hellip;&hellip;&rdquo;

&ldquo;灭亡?&rdquo;希瑞的眼睛像要迸出绿色的火星,&ldquo;那是因为尼弗迦德人害死了卡兰瑟王后!简直是谋杀!&rdquo;

由于希瑞一再插嘴,吉赛尔赫猛地站起,但马上被霍斯珀恩按了回去。

&ldquo;我承认,&rdquo;冒牌商人说道,&ldquo;法尔嘉小姐的学识再度令我惊叹。卡兰瑟王后的确是在战争期间死掉的。据说她的外孙女希瑞菈&mdash;&mdash;王室最后的血脉&mdash;&mdash;也死了。所以恩希尔没办法打造一个&lsquo;傀儡政权&rsquo;&mdash;&mdash;就像瑞夫先生刚刚睿智地指出的。而现在,希瑞菈突然神秘现身了,说明她的死讯纯属编造。&rdquo;

&ldquo;所有传闻都这样。&rdquo;伊思克菈靠着吉赛尔赫的肩膀,不屑地哼了一声。

&ldquo;确实。&rdquo;霍斯珀恩点点头,&ldquo;不可否认,这事听起来有点像童话故事。据说有个坏女巫把希瑞菈关进了北方的一座魔法高塔,可她&mdash;&mdash;我是说希瑞莅,不是那个坏女巫&mdash;&mdash;成功逃了出来,还跑到帝国寻求庇护。&rdquo;

&ldquo;愚蠢!可笑!纯属他妈的放屁!&rdquo;希瑞破口大骂,伸出颤抖的双手够向那罐麻药粉。

&ldquo;也许吧。&rdquo;霍斯珀恩缓缓续道,&ldquo;但恩希尔皇帝声称自己对她一见钟情,现在更打算娶她为妻。&rdquo;

&ldquo;小猎鹰说得对,&rdquo;米希尔斩钉截铁地说,又用拳头敲了敲桌子以示强调,&ldquo;简直是他妈放屁!我不会假装自己全听懂了,但有件事我敢肯定:尼弗迦德人根本没安好心,相信他们的仁慈,那才叫愚蠢透顶。&rdquo;

&ldquo;没错。&rdquo;瑞夫赞同道,&ldquo;皇帝结不结婚根本与我们无关。那个什么鸟皇帝,不管他娶了谁,迎接我们的新娘都只有一样&mdash;&mdash;麻绳编成的绞索!&rdquo;

&ldquo;这一切跟你们的脑袋无关,亲爱的耗子们。&rdquo;霍斯珀恩提醒他们,&ldquo;我说了,它关系到政治。在帝国北部边境,叛变、暴乱和动荡持续不休,尤其是在辛特拉及其周边地区。如果皇帝娶了辛特拉的继承人,那儿的局势就会平定。等到正式的特赦令颁布下来,叛军也会离开盘踞的群山,不再滋扰帝国并制造麻烦。而辛特拉的公主成为帝国的皇后,甚至有助于招安叛军,让他们转而加入帝国军队。你们也知道,北方的雅拉河对岸还在打仗,士兵自然多多益善。&rdquo;

&ldquo;啊哈!&rdquo;凯雷皱起眉头,&ldquo;这下我懂了!这特赦真是妙极了!你只有两个选择&mdash;&mdash;削尖的木桩,或者帝国的军服。要么被木桩刺进屁眼,要么把军服穿到身上,然后冲上战场,为了帝国的光荣送命!&rdquo;

&ldquo;上战场,&rdquo;霍斯珀恩缓缓地说,&ldquo;是啊,有些人是会上战场,就像歌里唱的那样。但不是所有人都必须参战,亲爱的耗子们。你们也可以&mdash;&mdash;当然,是在满足特赦条件的情况下&mdash;&mdash;选择另一种&hellip;&hellip;身份。&rdquo;

&ldquo;什么身份?&rdquo;

&ldquo;我明白他的意思。&rdquo;在吉赛尔赫刚刚刮过胡子、显得黝黑发青的脸庞上,他的牙齿闪过一道光,&ldquo;伙计们,商人公会愿意收养我们。他们会把我们抱在怀里,保护我们,就像亲爱的老妈妈。&rdquo;

&ldquo;是亲爱的老鸨子吧。&rdquo;伊思克菈嘟囔道。霍斯珀恩假装没听见。

&ldquo;说得对,吉赛尔赫。&rdquo;他冷冷地说,&ldquo;公会可以雇佣你们,让你们改头换面,并给你们提供庇护。以正式且合法的方式。&rdquo;

凯雷正想开口,米希尔似乎也有话说,但吉赛尔赫使个眼色,让他俩立刻闭上了嘴巴。

&ldquo;加入公会嘛&hellip;&hellip;&rdquo;耗子帮首领语气冰冷,&ldquo;我们感谢你的提议,也会好好考虑。但我们得先商量一下。你现在的打算是?&rdquo;

霍斯珀恩站起身。&ldquo;我打算离开。&rdquo;

&ldquo;现在就走?不留下过夜?&rdquo;

&ldquo;我会找个村子过夜。我觉得你这驿站不安全。等到明天,我会直接赶往麦提那的边境,然后经主干道去弗吉汉姆,在那儿待到秋分日,也许更久。之所以待那么久,因为我要等人&mdash;&mdash;等那些考虑成熟、愿意在特赦后接受我庇护之人。临别之前,我再好心提醒你们一句:考虑时间别拖得太久。因为邦纳特也知道特赦的事,他同样也在抢时间。&rdquo;

&ldquo;你不停地拿邦纳特吓唬我们,&rdquo;吉赛尔赫缓缓说道,站起身来,&ldquo;好像那杂种已经堵到了大门口&hellip;&hellip;我敢肯定,他还不知道要翻过几座山和几道谷&hellip;&hellip;&rdquo;

&ldquo;&hellip;&hellip;他已经到了妒火村,&rdquo;霍斯珀恩平静地打断他,&ldquo;离这儿大概三十里。他住的小旅店叫&lsquo;奇美拉之首&rsquo;。要是你们事先没在维尔达河故布疑阵,恐怕昨天就已经撞上他了。不过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你们肯定不会介意。祝你好运,吉赛尔赫。保重吧,耗子们。至于阿玛维拉大师嘛,我现在要去麦提那,想找个伴儿一起走&hellip;&hellip;你怎么说,大师?你也乐意?我就知道,快收拾好你的东西。耗子们,请为大师的作品付账吧。&rdquo;

***

驿站里洋溢着煎洋葱和酸土豆汤的香味,下厨的是驿站长的老婆&mdash;&mdash;耗子们暂时把她从食品储藏室里放了出来。桌上的蜡烛嗞嗞作响,火苗摇曳不止。耗子帮成员俯身凑到桌前,被烛火烤热的脑袋几乎贴到一起。

&ldquo;他在妒火村,&rdquo;吉赛尔赫声音很轻,&ldquo;在&lsquo;奇美拉之首&rsquo;旅店。离这儿连一天的路都不到。你们怎么想?&rdquo;

&ldquo;跟你一样。&rdquo;凯雷恶狠狠地说,&ldquo;我们骑马过去,宰了那个狗娘养的。&rdquo;

&ldquo;给瓦尔迪兹报仇。&rdquo;瑞夫说,&ldquo;给&lsquo;毒蘑菇&rsquo;报仇。&rdquo;

&ldquo;这一来,霍斯珀恩他们也不会觉得我们技不如人了。&rdquo;伊思克菈嘶声道,&ldquo;让他们瞧瞧我们是怎么对付邦纳特的&mdash;&mdash;那个怪物,那条吃人不吐骨头的饿狼。我们要把他的脑袋钉到门上,让那家旅店名副其实。他们会看到邦纳特也是肉体凡胎,跟其他人一样,他也会死,也有威风不起来的时候。那时他们就会明白,从科拉兹到佩雷拉特,谁才是最厉害的匪帮。&rdquo;

&ldquo;集市上会唱响关于我们的歌谣。&rdquo;凯雷热切地说,&ldquo;哈,还有城堡和宫殿里!&rdquo;

&ldquo;我们去吧。&rdquo;埃瑟用拳头敲着桌子,&ldquo;去宰了那个狗杂种!&rdquo;

&ldquo;然后,&rdquo;吉赛尔赫思忖道,&ldquo;我们是该考虑一下特赦&hellip;&hellip;还有公会的事了&hellip;&hellip;怎么了,凯雷?你撇什么嘴?吃到虫子了?我们身后有不少追兵,而且马上就要入冬了。这就是我的计划,耗子们:凑到壁炉旁过个暖和的冬天。特赦能保我们度过寒冬,还能让我们喝到热啤酒。特赦期间,我们先老老实实待着&hellip;&hellip;等到春天&hellip;&hellip;等青草从积雪下探出头&hellip;&hellip;&rdquo;

耗子们不约而同地笑了,笑声很轻且不怀好意。他们的眼睛亮了起来,真的就像一群老鼠。他们仿佛正站在夜色下的暗巷里,面对身负重伤、无力抵抗的男人。

&ldquo;干杯!&rdquo;吉赛尔赫说,&ldquo;敬给行将入土的邦纳特!喝完这碗汤,我们就上床好好睡一觉。明天一早出发。&rdquo;

&ldquo;是啊,&rdquo;伊思克菈哼了一声,&ldquo;看看米希尔和法尔嘉。一个钟头前她俩就上床了。&rdquo;

桌子那头依稀传来恶毒的轻笑。驿站长的老婆站在锅边,瑟瑟发抖。

***

希瑞抬起头,看着将灭的提灯沉默良久。灯油已快燃尽。

&ldquo;我像个蟊贼一样,偷偷溜出了驿站。&rdquo;她继续讲述,&ldquo;当时天还没亮,周围一团漆黑&hellip;&hellip;我本想谁都不惊动的,但我起床时,肯定碰醒了米希尔。我在谷仓给马上鞍,她走了过来,脸上没有一丝惊讶的表情。她甚至没打算阻止我&hellip;&hellip;天就快亮了&hellip;&hellip;&rdquo;

&ldquo;现在天也快亮了。&rdquo;维索戈塔打了个呵欠,&ldquo;该睡了,希瑞。明天再继续说吧。&rdquo;

&ldquo;也许你说得对。&rdquo;女孩也打个呵欠,站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ldquo;我都快睁不开眼了。但照这个速度,隐士先生,恐怕我永远也没法讲完。已经几个晚上了?至少&hellip;&hellip;十个?要讲完整个故事,恐怕得花上一千零一夜。&rdquo;

&ldquo;我们有时间,希瑞。我们有的是时间。&rdquo;

***

&ldquo;小猎鹰,你到底想逃避谁呢?我,还是你自己?&rdquo;

&ldquo;我已经受够逃避了。现在我只想抓住一些东西,所以我必须回去&hellip;&hellip;回到一切开始的地方。我必须去。希望你理解,米希尔。&rdquo;

&ldquo;所以&hellip;&hellip;所以今天你才对我这么好?这些天来的头一次&hellip;&hellip;也是分别前的最后一次?然后彻底忘记我们?&rdquo;

&ldquo;我永远不会忘记你,米希尔。&rdquo;

&ldquo;你会的。&rdquo;

&ldquo;我不会。我向你保证。这也不是最后一次。我会找到你。我会回来接你&hellip;&hellip;驾着六匹马拉的金马车,带上大批随从。等着我。我很快会拥有&hellip;&hellip;权力。巨大的权力。我一定会改变你的命运&hellip;&hellip;等着我。你会看到我能做成什么,看到我能改变什么。&rdquo;

&ldquo;那你需要很大的权力。&rdquo;米希尔叹了口气,&ldquo;还有强大的魔法&hellip;&hellip;&rdquo;

&ldquo;这也是有可能的。&rdquo;希瑞舔了舔嘴唇,&ldquo;别说魔法&hellip;&hellip;只要我能成功,我失去的一切都能找回来&hellip;&hellip;它们将重新属于我。我向你保证,等我们再次见面,你一定会大吃一惊。&rdquo;

短发的米希尔转过头,看着天边的粉蓝两色条纹。东方已经现出曙光。

&ldquo;是啊。&rdquo;她轻声说,&ldquo;如果我们还能再见,我会非常吃惊的。如果我还能见到你的话。快走吧,别再磨磨蹭蹭了。&rdquo;

&ldquo;等着我。&rdquo;希瑞吸了吸鼻子,&ldquo;千万别死了。好好考虑一下霍斯珀恩提到的特赦。就算吉赛尔赫他们不答应&hellip;&hellip;你也应该接受,米希尔。只有这样你才能活下去。我会回来找你的。我发誓。&rdquo;

&ldquo;吻我。&rdquo;

天色破晓。光辉中带着一点寒意。

&ldquo;我爱你,米希尔。&rdquo;

&ldquo;我也爱你,小猎鹰。赶紧走吧。&rdquo;

***

&ldquo;当然了,她不相信我。她以为我害怕了,以为我是要跑去乞求霍斯珀恩,求他在大赦之后保住我们的性命。当我听到霍斯珀恩提到辛特拉,提到我的外祖母卡兰瑟,我心里有多痛,她永远都不会明白。他还说那个冒牌希瑞菈会嫁给尼弗迦德的皇帝。就是那个皇帝害死了我的外祖母,还派了个戴羽翼盔的黑骑士追杀我。我跟你提过他,还记得吗?在仙尼德岛,他伸手抓我,但我砍伤了他,留下他自生自灭!我明明可以杀死他的&hellip;&hellip;但不知为什么,我下不了手&hellip;&hellip;我可真蠢!唉,不过算了,也许他在仙尼德岛流血太多死掉了&hellip;&hellip;你干吗这么看着我?&rdquo;

&ldquo;请继续说。告诉我,为了找回本应属于你的一切,你是怎么骑马追上霍斯珀恩的?&rdquo;

&ldquo;你用不着说话带刺,也用不着这么酸。是啊,我知道我当时很蠢。现在我明白了。放到从前&hellip;&hellip;在凯尔&middot;莫罕和梅里泰莉神殿时,我也比当时聪明得多。我知道自己没法回到过去。我知道自己不再是辛特拉的公主,而是完全不同的另一个人。我知道自己丧失了继承权,失去了一切,而我必须牢记这个事实。有人用冷静而巧妙的方式向我解释过这些,我听进去了,并以同样冷静的心态接受了。可突然间,这些东西又回来了。先是那个卡萨德伊男爵的女儿,那个贱货居然在我面前炫耀&hellip;&hellip;本来我已经不在乎什么头衔了,可我就是压不住火。我摆出不可一世的架势,冲她大声尖叫,因为我的头衔可比她大得多,出身也比她更尊贵。从那时起,我对这事一直耿耿于怀。我能感觉到愤怒在心头滋长。维索戈塔,我这么说,你能明白吗?&rdquo;

&ldquo;我能。&rdquo;

&ldquo;霍斯珀恩的故事是压垮我的最后一根稻草。我已经气到冒烟了&hellip;&hellip;他们先前总跟我提什么宿命&hellip;&hellip;但就因为一场再简单不过的骗局,享受宿命的成了另一个人。有人冒充我,冒充成辛特拉的希瑞,她就可以为所欲为,可以奢华无度&hellip;&hellip;不,我的脑子已经一片空白了&hellip;&hellip;我猛然意识到我吃不饱,穿不暖,被迫露宿荒郊野外,只能用冰冷的溪水清洗下身&hellip;&hellip;我!我本来拥有纯金的浴缸!拥有薰衣草和玫瑰味道的洗澡水!拥有温热的毛巾!干净的床!维索戈塔,我这么说,你能明白吗?&rdquo;

&ldquo;我能。&rdquo;

&ldquo;猛然间,我已准备好前往最近的行省、最近的要塞,去找那些让我又恨又怕的尼弗迦德黑甲士兵&hellip;&hellip;我想对他们说:&lsquo;嘿,你们这群尼弗迦德蠢货,我才是希瑞,我才没被你们的傻皇帝抢走当老婆!他们只找到一个臭不要脸的冒牌货,而你们的皇帝就是个白痴,他还被蒙在鼓里呢!&rsquo;如果有机会,恐怕我已经这么做了,不带丝毫犹豫。维索戈塔,我这么说,你能明白吗?&rdquo;

&ldquo;我能。&rdquo;

&ldquo;万幸的是,我冷静下来了。&rdquo;

&ldquo;确实是万幸。&rdquo;隐士严肃地点点头,&ldquo;皇帝的婚姻跟其他国家事务一样,都是政治派系争斗的结果。如果你真的现身,某些势力会迅速做出反应。出于稳妥考虑,他们会在你背后捅刀子,或者给你下毒。&rdquo;

&ldquo;我知道。这些道理我都懂。暴露身份等于找死。当然,我也有可能说服他们,但我不抱期望。&rdquo;

随后一段时间,二人在沉默中处理毛皮。过去几天的收获好得出奇:陷阱和捕鱼笼抓到不少麝鼠和河鼠,另外还有两只水獭和一只河狸。他们有好多活儿要干。

&ldquo;你追上霍斯珀恩了?&rdquo;维索戈塔终于开口。

&ldquo;追上了。&rdquo;希瑞用袖子擦擦额头,&ldquo;很快就追上了,因为他走得不紧不慢。看到我时,他一点都没惊讶!&rdquo;

***

&ldquo;法尔嘉小姐!&rdquo;霍斯珀恩挽住缰绳,让黑母马踩着碎步转过身,&ldquo;真是个惊喜!不过说实话,喜还是要大于惊。我就猜到您会来,这点我得承认。我知道您一定会做出决定&mdash;&mdash;明智的决定。在您那双美丽而迷人的大眼睛里,我能看到智慧的闪光。&rdquo;

希瑞策马上前,近到二人的马镫几乎碰到一起。她清了清嗓子,身子前倾,朝路上的沙子吐了口唾沫。她早就学会了用这种方式吐口水&mdash;&mdash;看上去既恶心,又能冷却男人的热情。

&ldquo;我猜,&rdquo;霍斯珀恩似笑非笑,&ldquo;您打算好好利用这次特赦?&rdquo;

&ldquo;那你可猜错了。&rdquo;

&ldquo;既然如此,我为何有幸再睹芳容?&rdquo;

&ldquo;需要理由吗?&rdquo;希瑞嘶声道,&ldquo;在驿站,你说你永远欢迎旅伴。&rdquo;

&ldquo;是这样没错。&rdquo;霍斯珀恩笑得更欢了,&ldquo;但如果我猜错了,只怕我们就不会一同上路了。如您所见,我们正站在十字路口。十字路口,四个方向,您必须做出正确的选择&hellip;&hellip;就像那个著名的童话故事。如果往东,你将一去不返&hellip;&hellip;往西,你也将一去不回&hellip;&hellip;往北&hellip;&hellip;唔唔&hellip;&hellip;从这儿往北,等待您的便是特赦&hellip;&hellip;&rdqu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