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2 / 2)

我太老了,他想。但与此同时,他看到狮子女孩正与黑暗生物背水一战,他看到拉希德绝望地用刀尖刺向一只沙系食尸鬼。

不,我还不老,他对自己说。不然这些孩子就会死的。他振作起精神——他也不知道那些精神从何而来——一边在背包里摸索着寻找应对怪物的物品。

当他的手指接触到那些葡萄大小的光滑卵石时,不禁大声地感谢上苍。他集起这些念珠——每个都是一颗珍珠母——抬起头来看到拉希德又一次被打倒在地上。僧人重新站稳了脚跟,但那只食尸鬼却朝着阿杜拉扑来。

那只怪物一边尖啸着一边逼近时,阿杜拉一阵痉挛。他总算没有被岩石一般的爪子开膛破肚。但那巨大的前爪仍然像铁棍一样重重地击中了他的前胸。他向后倒下去,发出一阵闷响,差点儿没断了气。

他准备扔出那些珠子,但犹豫了。毫无疑问,这将会燃起大火。那么他的家……

但他别无选择。他把珠子扔了出去。

小石子击中了沙系食尸鬼,嵌进腹部,让怪物发出剧烈的惨叫。砂石崩落下来,露出了大量翻滚扭动的蝎子以及闪光的黑色甲虫。阿杜拉念起咒语。

“我主如闪电,三番痛击!”发音因疼痛与悔恨而变得含混不清,但这已足够。一声巨大而沉闷的轰鸣声响起,就像羊毛毯中响起的一串炸雷,沙系食尸鬼瞬间无法动弹。珠子一颗一颗在食尸鬼体内爆裂,发出了一声又一声沉闷的巨响。一道刺目的火光从沙系食尸鬼的腹部迸出,阿杜拉赶紧用胳膊挡住脸,免得被灼伤。火星飞溅到房间各个角落,以令人瞠目的速度蔓延开来。阿杜拉闻到纸张燃烧的味道,无比痛心地估算着他多少藏书和卷轴将要付之一炬。他看到他的家具着火了,他的家中已火烧四壁。咒语耗尽了他的体力,他无力地瘫倒下来,任凭疼痛和浓烟侵蚀自己的意识。

拉希德看到一只沙系食尸鬼因为博士的咒语而化为碎片,他一边感谢真主一边转向第二只怪物。他从来没有和沙系食尸鬼交过手,虽然博士曾经谈起过。与骨系食尸鬼或水系食尸鬼不同,不管拉希德挥刀多少次,都无法砍伤沙系食尸鬼分毫。每一次都陷进松散的砂粒中,而每次他抽刀都不得不全力躲避敌人的反击。

万能的真主啊,我该怎样对付这样一个怪物?他正想着,怪物用它那巨大粗糙的拳头将他重重地摔到地面。他迅速站起来,看到博士向食尸鬼扔出什么东西,一边念出咒语,接着便筋疲力尽失去了知觉。一声炸雷般的声响传来,拉希德用一只手臂护住脸,免得被那一道火光灼伤。他转过身去,看到扎米亚正在和那个黑暗的生物战斗。

拉希德的皮肤和外衣都烧了起来,但他忍住疼痛。他再次面向沙系食尸鬼,看到博士的咒语已经生效了。随着一阵阵微小的爆炸声,怪物丧失了行动力。爆炸带来的灼热让沙系食尸鬼如棕榈树皮一般的腹部融化成了红热的玻璃!其中蝎子和和蜈蚣的残肢断体让玻璃变得暗淡发黑。沙系食尸鬼再也不动了。

房间里到处着了火,火势以惊人的速度蔓延。但拉希德的注意力完全放在他的对手身上。他知道他的机会来了。玻璃是可以被打碎的。

他将弯刀收入鞘中,挥起右臂瞄准了沙系食尸鬼。他用尽全力大吼一声,朝前冲去,一拳重重地打在怪物的肚子上。如果它有肚子的话!

一阵震耳欲聋的破碎声传来,就像一千盏小铃铛一起摇响。拉希德感到无数红热的玻璃碎片扎进他的皮肤,从手指关节沿着手臂一直到前额。但他毫不松懈,他受过的训练让他能够承受这样的痛苦。赞美真主!

他吃力地从怪物的腹部收回拳头。沙系食尸鬼崩溃了,变成了大把大把沙子、碎玻璃和死蜈蚣落下来。拉希德从面前齐腰高的砂石堆移开视线,环视着整个房间。

四处蔓延的火苗和浓烟充斥了整个房子,墙壁也被熏得漆黑。博士躺在地上疼痛得呻吟起来,但似乎没有受什么重伤。一只金色的狮子——扎米亚!——正蜷缩在墙角低声地呜咽,伤口流着血。拉希德的呼吸急促起来。

豺狼一般的怪物显然受了伤,它正挣扎着站起来朝窗户走去。它呻吟着,双腿已经残缺不堪。拉希德朝它走去,这时他听到脑海中响起了它的声音。

不!牟・阿瓦身受重创!是否死亡将至?不!神圣之友将为其疗伤。牟・阿瓦的怒吼振聋发聩,神圣之友正高坐于眼镜蛇王座之上。

那个怪物攫住了窗棂,将乌黑的木头击成了碎片,它因疼痛而嘶鸣起来。拉希德没来得及赶来,它就从二楼的窗户跳到冷硬的马路上。它会摔死的,拉希德抱着一丝希望。但这东西一接触到地面,就……就消融得无影无踪。拉希德很擅长潜行,但这情况似乎不太一样。牟・阿瓦并没有藏起来……它和光影融为了一体。那东西受伤了,但并没有毙命——拉希德只能获知这些。

拉希德本该追击它,但他无法放着虚弱的扎米亚和博士不管。他们俩现在需要他的帮助。那个部落女人已经变换了形态。拉希德看到这个十五岁的女孩体侧骇人的伤口,心脏狂跳起来。博士呻吟着坐起身子,被弥漫的浓烟呛得咳嗽不止。火焰越烧越旺,长椅和书架的木头噼里啪啦地碎裂。

扎米亚发出一阵呜咽。她嘴唇一张一合地动着,发出痛苦的声音。他从窗口俯视着马路。真主啊,为了拯救朋友而放任这样的怪物逃逸是否是个罪过?他的灵魂寻求着万能真主的指引,他的躯体因为浓烟而窒息。他朝扎米亚走去。

突然一束绿色的光充满了整个房间。当他来到扎米亚身边,他看到几百只海蓝色的小手拍打着火焰,驱走了浓烟。奇迹!但这不是博士的法术。但拉希德并不管它们到底是什么。他只关心扎米亚的伤势,她的伤口可怕地翻腾着,就像泼上了炼金术士的酸液。拉希德感到眼里盈满泪水,并不仅仅是因为浓烟的熏烤。

他感受到博士宽阔的手掌抚上自己的肩膀,耳边响起熟悉的低沉嗓音。“来吧,孩子。救兵到了。”

拉希德朝他的导师怒吼道:“我们本不该把她带到这儿来,博士!她还只是个孩子!”他语无伦次地宣泄着,“我们不应该带她来!”如此冲动地对着博士发脾气,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博士因为浓烟和伤口的疼痛而抽搐着。“振作点儿,孩子!我说过了!救兵到了!”

拉希德看到——而不是感觉到——一只瘦骨嶙峋的红黑色手掌扶上他的胳膊。达乌德。莉塔兹。博士的朋友。浓烟充斥了他的双眼和大脑。他陷入了半昏迷状态,任凭自己被别人带离了着火的房屋。

当他再次清醒过来时,发现自己站在已被烧得焦黑的残垣断壁前。魔法点燃的火已经熄灭,但损失已无法挽回。博士坐在马路上,双手抱着脑袋。他的苏共和国朋友——光头魔术师达乌德和他短小精悍的妻子莉塔兹——站在他身边,小心翼翼地将扎米亚动弹不得的身体抬上担架。

“火势已经得到了控制。”达乌德对黯然失神的博士说。“我们在火蔓延到周边房子之前赶到了。我施了魔法,其他人看不见也闻不到这里发生了什么。但以真主之名,阿杜拉,这里发生过什么?这个女孩又是谁?”

博士嗫嚅着,努力想要恢复理性。拉希德也在做着同样的努力。

“问题一会儿再问吧,”他听到莉塔兹的声音从某处飘来,“不管她是谁,她现在生命垂危,我们现在必须把她带到我们家去。拉希德!”

他意识到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扎米亚一动不动的身体,被烟熏黑的脸庞,紧闭着的长睫毛的眼睛,而无能为力。他又尝试着说些什么,但他被浓烟和泪水哽咽得说不出话来。他的丝质长袍也因为灰烬结上了硬块。“伯母?”他终于挤出两个字。

小个子炼金术士的声音又高又尖,蓝黑相间的外衣显得一丝不苟。“我们带来了一个担架,”她冲着那个木头和皮革制成的担架点头示意,弯曲盘起的发圈咔嗒作响,“帮我一起抬。”

拉希德照做了,手脚不自觉地动起来。他们抬起担架,扎米亚疼得尖叫起来。拉希德感到自己的脏腑都被撕开了。扎米亚做出痛苦的表情,接着便是一阵沉默。

“还有希望。”莉塔兹说,“走吧,孩子!”

拉希德擦掉眼泪,向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