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1 / 2)

刚开始战斗时,阿杜拉感到自己又变成了初生牛犊的年轻人——他很早就察觉到了食尸鬼的存在,并将其中的几只彻底击溃,也看着他的助手砍下一只怪物的脑袋。但现在,最初的那一阵令人怀念的狂热劲儿已经过去了。阿杜拉坚信拉希德会从坠崖中生还,但也许自己还是该帮他一把。而且周围也许还有别的食尸鬼。阿杜拉感到一阵疲惫袭来,但他的职业自尊和对助手的担心让他克制着不要垮掉。他转向拉希德坠落的方向,又把手伸进背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袋。

在视野的尽头,有什么东西在朝他移动。阿杜拉来不及弄清那是什么,只是拔腿就跑。有什么东西重重地击中了他的后背。

他跌倒了,纸袋和包裹从手里滑落出去。一个庞然大物蹿到他和背包中间。他顽强地忍住背部的疼痛,起身从怪物身边逃开,好不容易才站稳了脚跟,开始喘粗气。

接着阿杜拉震惊地大喊起来。又一只骨系食尸鬼。一只巨大的骨系食尸鬼。四十年来他见过的最大的食尸鬼。

不可能!造出一只这么大的怪物——何况之前还有那么多只!其中需要倾注的魔力难以计算。他的身材可并不瘦小,但矗立在他面前的怪物就像巨塔一般。到底是谁创造并控制着这一只九英尺高的怪物?

怪物朝阿杜拉迈了一步。他打量着怪物空洞的眼睛,硕大的爪子。一只爪子就能把他的脑袋像劈开西瓜一样砸得粉碎。要不是他刚才下意识地躲闪,他的后背早已支离破碎了。尽管阿杜拉对世界万物抱有数不尽的厌倦,他仍然没打算让自己的脑袋像西瓜一样被劈开。更何况,拉希德需要他的帮助。

他凝视着怪物没有瞳孔的扁平眼睛。轻声地、绝望地,他吹起“在梨树下,我的爱人”的口哨。刚发出第一个音符,怪兽的行动停滞了。他用充满自信的视线看着它,并用安抚食尸鬼的声音哼唱出心爱的歌谣。这是一种不可信的、老套又娘们的蛊惑术,并不使用任何魔法或者咒语。有时候它毫无作用,就算奏效,维持也不过一分钟,但已经不止一次救了他的命。

巨兽的爪子松松垮垮地垂了下来,并随着曲调缓缓地摆动。阿杜拉努力吹着口哨,一边凝视着它的眼睛,一边努力思考着接下来的行动。“我已经老了”这句话却像梦魇一般盘踞在他的脑海。

现在给我消停点儿!他在心中对自己怒喊。他的背包,里面装着他的所有装备和道具,正躺在怪物身后不远处。却像卢加尔巴一样遥远。如果他抬腿去捡,就会中断口哨蛊惑术。他继续吹着,但这支歌就要结束了——这意味着,对食尸鬼的催眠也将要结束。

阿杜拉暗自祈祷,当他探身取回药品袋的时候不会被怪兽的爪子抓住。他并不喜欢这种不确定性。那么,就等着,阿杜拉心想,被这个尖叫着的怪物毫不光彩地干掉吧。他已经听天由命了。我甚至没来得及好好享受最后一杯小豆蔻茶,或者家里的最后一餐。

他干裂的嘴唇虚弱地吹出最后一个音,全身肌肉绷紧了。怪物发出了尖锐的鸣叫。

接着有什么东西跃向食尸鬼。

并不是拉希德。阿杜拉看到金色皮毛划出的一道光和一条钢鞭一般有力的尾巴。有某种动物附在了巨大食尸鬼的背上。怪物乳白色的眼睛睁大又闭合。它因为疼痛而悲鸣起来。

阿杜拉把消极的想法挥开,试图弄清事态。是什么弄伤了食尸鬼,而他自己又能如何利用这一转机?

灰绿色的怪物扭动身躯,想要把新的攻击者从背上甩下来。食尸鬼转过身来的时候,阿杜拉看清了救他一命的神奇动物。那是一只体态优美的母狮,双瞳像绿色的火焰,全身金色的皮毛闪烁着不可思议的光芒。

阿杜拉在脑海里飞快地搜寻着,但并没有见过这样一种动物。事实上,如果那些失传的神话故事可信的话,倒是有一种生物类似,它是作为天使正义的代表——也就是真主的代表。阿杜拉默默地在心里说出感恩的祷词。

既然这样,“自救者神救”。阿杜拉冒险夺回了自己的背包。

当他的手拿到自己的东西并伸进包里时,他意识到,不再需要什么咒术了。他的救命恩人已经终结了那个人形怪物罪恶的生命。它死去时气浪翻涌的情形,即使好几年后阿杜拉回想起来仍然觉得反胃。随着巨大的类似棺木盖子滑动的摩擦声,食尸鬼轰然倒地,变成了一堆灰石,死去的飞蛾尸体蜂拥而出。

母狮的皮毛下放射出如太阳般耀眼的金光。当光线褪去,那只母狮子变成了一个大约十五岁棕色皮肤的女孩。她穿着巴达维部落常见的骆驼皮毛制成的素色衣服。仿佛一眨眼之间,那只猫科的野兽就变成了现在这个绿色眼睛的小姑娘。

他并不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光景。

能够变成狮子,这是少见的、几乎已被世人遗忘的能力。很多年前,他曾经见过另一个同样有神赐天赋的部落族人,非常厉害能和野兽搏斗,但在途经的目击者看来却很吓人。阿杜拉决定小心行事。

“你好。”他试图打招呼。

女孩用绿宝石般的眼睛凝视着他,透出不信任。

“愿真主赐汝平安。”他又做了一次努力。

女孩的神色不知不觉柔和下来,但她仍然面无表情。“愿真主赐汝平安。”她简短地回应着,一边拨开她凌乱、及肩的头发,露出了双眼。在阿杜拉看来,她这个年纪的少女对自己说话的语气应该更有礼貌一些——至少,她应该称呼自己“大叔”。但尚未开化的巴达维族人是不怎么讲究礼数的。女孩紧接着粗声粗气地问话了。“你刚才在和这些食尸鬼战斗吗?是你杀死了其他几只吗?”

“是的。”阿杜拉努力克制着语调中的警告意味回答道。“感谢你的帮助,孩子。我已经很多年没有遇到过谁拥有幻化成狮子形的能力了。”

女孩张大了嘴。“你知道这种能力?你不害怕我?”

阿杜拉耸耸肩。“毫无疑问,你总是面对着你那些无知的部落族人。既然依赖着你的能力,为什么还要害怕你呢?呵,我可不是不懂感恩的野蛮人。”听到阿杜拉侮辱自己的族人,女孩发出一声咆哮,仿佛仍是一只狮子。

阿杜拉像妥协了似的把双手举起来。“我是个学者,对于这种现象和其中的奥秘都有所研究,孩子。幻化狮形的能力是真主经由天使赐给人类的,‘汝等虔诚的巴达维子民等待着天使的恩惠——金色阳光一般的鬃毛,银色月光一般的利爪’。我早已了解这种形态,所以没什么好害怕的。更何况,做食尸鬼猎人四十多年了,见过太多比一个孩子穿着狮子外皮更可怕的情形。但我确实很惊讶。上一次见到像你一样的人已是二十年前。我也没想过女孩也能获得这样的恩赐。”

这时阿杜拉听到一阵微弱的声响,是拉希德从石壁的那一侧翻身爬了上来。女孩转身望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嘿,来得正是时候!”阿杜拉对朝自己跑来的僧人说,“把一个老头子扔在这里自生自灭!幸好,你也看到了,我们还有同伴。”

少年的手紧紧抓着刀柄,但他的表情与其说是临战时的紧张,倒不如说是怀疑。“这女孩是谁,博士?”

“嗯,可以说她是真主派来救我的天使。但我们没时间好好做自我介绍。”阿杜拉转向女孩,后者正在仔细打量着拉希德。“我是阿杜拉・马哈斯陆博士,年轻的女士。这是我的助手,名叫拉希德。”一阵冷风吹来,阿杜拉不由把手臂盘起来取暖。

女孩又皱起眉头。“你是个食尸鬼猎人?而这位却是一名僧人?”她粗鲁地问道,一边直勾勾地看着拉希德。

阿杜拉对这缺乏教养的孩子不满地挑起眉毛,虽然他不确定她是否看到。“是的,我是,他也是。但我想,即使是最无礼的巴达维人,也不至于尚未报上自己的大名就对别人的事情指手画脚。”

女孩的脸上并没有一丝一毫的羞愧。“我是扎米亚・巴努・莱思・巴达维,是纳迪尔・巴努・莱思・巴达维部落的守护者。”

阿杜拉瞥了他的助手一眼。这时他才看到拉希德蓝色丝绸的外袍上沾着斑斑血迹。伤口看上去并不深,但阿杜拉体会过伤口烧灼的痛苦。当然,这个隐忍的少年不会表现出任何抱怨。但需要用药草给他治疗——尸鬼梦魇草和薰衣草。阿杜拉并不精通医术,但他的朋友达乌德和莉塔兹曾经教给他零星的技能。“你受伤了。”他对助手说着,伸手从包里拿出一小袋药膏。僧人很不情愿地把刀插回刀鞘,接过扔来的布袋,往手上倒出药膏,准备涂抹在伤口上。

捣碎的草药散发出的辛辣芳香让阿杜拉抽了几下鼻子。他又回头看着女孩。“这位扎米亚可以变成狮子的形状,孩子。你还记得我曾经告诉过你,虚幻王国里被遗忘的部落中的那些古老力量吗?她刚刚打败了我见过的最大的食尸鬼。”

僧人的眼睛睁大了,揉搓药膏的手也停止了动作。他微微地皱眉。“太令人惊讶了,博士。但教会的教义上说‘敌人的敌人’并不意味着就是我们的朋友。”

“放轻松点儿,我的孩子——除了那些伪善的教条你就不能说点儿有用的?不过我可没说她是我的朋友。我只是说她救了我一命。”

女孩啐了一口。“卑鄙!议论我时别当我不存在!”在阿杜拉看来,部落族人说话就像石头一样生硬刺耳。这位粗鲁的姑娘说起话来就像下起了一阵卵石雨。她把怒气一股脑儿地发向阿杜拉。“你杵在那儿干什么,老家伙?”

“博士,孩子!你可以叫我博士或者大叔,或者其他有礼貌的称呼!”不管她是不是受神恩宠,阿杜拉已经受够了这个小女孩粗野的腔调了。

“巴达维人没必要对城里人献殷勤。”她轻蔑地笑道,接着不情愿地说,“当然,如你所愿,我会称呼你为博士。”女孩平淡无奇的脸上掠过一丝傲慢的神色,“你自己说我救了你一命——也就是说你欠我一条人命。”

阿杜拉放声大笑。他们也有这样的概念。“是吗,现在?我是一名食尸鬼猎人。你知道我救下了多少人的性命吗?从那些怪物的利爪下救出多少男女老少吗?他们都欠我一条命吗?他们都成为我的奴隶了吗?没有。这不过是你们族人那些荒谬的叙事诗里阴魂不散的教条。”

女孩又不满地大喝一声,但什么也没说。

阿杜拉叹了口气。“你看,你这样无礼地问我们在这里干什么?好吧,答案就是,这群食尸鬼几天前杀害了一个住在沼泽附近的人家,所以我的助手和我——”

“我看见了。”扎米亚打断了他的话,听上去她话语中的傲慢悄然不见了。“我已经追赶这群生物快一周了,从它们离开虚幻王国的沙漠开始。我赶到的时候,那些沼泽居民已经被杀害了,他们的胸腔都被撕开,心脏被挖走了。他们的眼睛……我以前也见过死人。我也杀过人!眼睁睁地看着生命之光从他们眼中慢慢熄灭。但那情形实在……他们的眼中没有棕色、黑色或白色——只有红色!并不是血。而是刺目的猩红,就像……我从没见过那样的颜色。如果那就是死在食尸鬼利爪下的样子的话……”女孩的声音颤抖了,她双臂抱着自己孩童般的躯体,陷入了沉默。

阿杜拉也陷入了片刻的沉默。死者的瞳孔里闪烁着叛逆天使的光芒——这一切都表明,这事件并不仅仅是狩猎食尸鬼那么简单。他的内脏因为恐惧而揪紧。“骨系食尸鬼也好,水系食尸鬼也好,沙系食尸鬼也好,夜系食尸鬼也好,这些不洁的怪兽吞噬了一息尚存的人类心脏。但……他们眼睛的这种情形要可怕得多。像是一种残忍的魔法,一种古老的卷轴上提到的却早已失传的可怕方式。这意味着不光是血肉,连灵魂都像骨髓一般被吸光吞尽。”

女孩的绿色眼睛因为震惊而瞪得圆圆的。“这不可能!”

拉希德一直在用药膏涂抹长袍下的伤口,在阿杜拉之前,他开口了:“她说得没错,真主不会容忍这样的事情!《天堂之章》上说‘诚然,即使肉体承受着鞭笞,信仰者的灵魂也不会感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