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1 / 2)

主干道的人行道上挤满了人,人群缓缓移动着,一边叫嚷着争抢为数不多可供轿椅和骡马行走的空间。在阿杜拉看来,步行的那些人反而走得快些。这也意味着他们大概要一直步行到城市外围的马厩了。好极了。他一生中走了那么多路,不是一名巴达维部落的人真是可惜。他们继续向西行走了半个小时。

“我们又到了这里。”他忍受不了一路上的沉默,对拉希德咕哝了一句,“放着安逸舒适的日子不过,又跑来杀怪物。也许是被怪物杀掉。万能的真主知道我能做的已经不多了。很快你就能独自完成这一切工作,你明白的。”

“别这么说,博士。”他们经过一辆抛锚在路中央的垃圾车,在正午阳光的炙烤下,垃圾散发出难闻的味道,少年精致的脸因不快而扭曲了。

“别这么说?哼,还要我再提一次上次的行动吗?我差点儿掉了脑袋,孩子!这是一个老头子该有的生活方式吗?”

“我们拯救了生命,博士。孩子们的生命。”

阿杜拉勉强朝僧人挤出一个微笑。我真希望光靠这样的想法能治好我的脚痛,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这么认为。他想。我希望光靠信念就能让我的身体越来越灵活,而不用坐着等死。但话到了嘴边却变成了:“是的,我想我们做到了。”

他们继续往前走,穿过猴子巷沿街那些俗丽的店面。阿杜拉看到在他们前方的一家茶室门前,一对老夫妇正盘腿坐在一块长芦苇垫子上。他们的头发都已灰白,棕色的皮肤上满是皱纹,激战双陆棋正酣。老头将棋子移过棋盘上的弯刀标记,接着啪的一声,在第一把刀的地方着陆,并露出了胜利的微笑。老太太马上要输了。拉希德和阿杜拉经过时,她阴沉着脸拍了一下棋盘,一颗棋子险些击中拉希德。

他们经过这对老夫妇身边没多久,阿杜拉听见双陆棋的三角形骰子在杯中发出的清脆碰撞声,落到棋盘的啪嗒声,还有一阵阵的喊叫。老太太开始喋喋不休地讥诮她的丈夫,哼着不知名的胜利歌,她转出了一个八!她丈夫难以置信,不禁咒骂起来。

我和米莉本来也该这样,阿杜拉不禁想。他早就该娶了米莉。他早该从食尸鬼猎人的疯狂生活中逃离了。结果呢,年复一年,他还和白痴一样,认为和那些长满獠牙的怪物战斗、阻止巫师的诅咒比幸福生活更重要。结果呢,非但没有甜蜜的婚姻,他的脑海完全被可怕的东西充斥着,还有一大堆“早知道就该做的事情”让他的精神不堪重负。

他和拉希德终于接近了城市的西门,从那里就可以出城了。他们穿过一条小巷时,一个和拉希德年龄相仿的大眼睛少女大胆地朝他笑了笑。拉希德捂住脸,眼睛直视着地面,直到那姑娘已经走远。

虽然阿杜拉知道自己说了也白说,仍然忍不住嘲讽一番:“你怎么了,孩子?你没有看到那朵小花是怎么看着你的吗?你就不能至少回一个微笑吗?”

“博士,拜托了!”少年停下脚步,“这次袭击,你提到了这个制造食尸鬼术士具有不同寻常的法力。你觉得会不会是杰恩而不是人类制造了那些食尸鬼?

如此执着于职责,如此刻意忽视最重要的东西。他还不知道,这旅途的尽头是怎样痛苦的结局……

阿杜拉已经放弃让拉希德变得更富人情味了,他试图表现得像一个慈祥的长辈,然而失败了。比起向一个姑娘微笑,这个僧人显然更乐意思考怪兽。很好。但他看起来过于追求与杰恩一族战斗的可能性了。如果他和一个杰恩交过手,应该就不会这么想了。

“孩子,我们要面对的敌人不是杰恩。当这种从火中诞生的生物发起攻击,没有人能够逃脱,更不要说是一个孩子了。”

僧人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不管阿杜拉的其他方面如何令人不满,拉希德对阿杜拉的学识还是表现出了足够的尊敬。

他们转过一个拐角时,阿杜拉又开口了。“我在想——”但当他看到面前黑压压的人群时,他的话语立刻变成了一句高声的咒骂。

“啊啊,天杀的大扎堆!恐怖的大拥堵!”阿杜拉说着达姆萨瓦城的土话,对这种动弹不得的交通堵塞表示出了一贯的厌恶。在他们面前,结结实实地砌起了一堵人墙,通往西城门的整条路都被马车、骆驼还有一群白痴七扭八歪地堵了个严实。阿杜拉撞上了面前的一个贫民,那人大嚷着阿杜拉走路不长眼,而他完全不加理会。

“是在出城检查吗?”拉希德问。

阿杜拉哼了一声。“‘出城检查’‘税金核查’‘卫兵公务’,全都是扯淡。还玩上瘾了。”从队伍移动的顺序来看,他们大概还得花上一小时才能出城。

食尸鬼猎人如果优哉游哉,就意味着他人的生命岌岌可危。但达姆萨瓦城的各种头痛之事并不会因此就快速解决。要想穿过城门可不像穿过他自己的家门那么简单。首先得穿过灰石砌的内城墙。接着走过巡检广场,然后再穿过一百英尺厚的主城墙。接下来,从最后一堵护城墙那里走过一条两旁都是房屋的小巷,然后穿过那条横跨在水沟上的黄蔷薇之桥。这一套流程下来耗时耗力,再加上哈里发糟糕的行政管理,出城之路越发漫长了。

二人尽可能礼貌地穿过人群。阿杜拉并不想引发争执,而这种环境下争执并不罕见。一刻钟以后,阿杜拉和拉希德总算接近了主城墙。那里有段平缓的上坡,阿杜拉看清楚了,这并不是单纯的交通拥堵。

是一场死刑!铺着灰色石板路的巡检广场上没有一辆马车,而广场的中间放着一块磨旧了的皮革垫。一个看上去最多十二岁的男孩正跪在垫子上,手脚都被捆着,眼睛因恐惧而圆睁。一个戴着头巾的男人提着一把宽刃刀站在他身后。

阿杜拉被恐惧攫住了脚步。以上帝之名!这么小的一个孩子究竟做了什么,要接受这样的刑罚?

仿佛要回答他的疑问一般,一个刺耳的声音钻进他的耳朵。他循声望去,看见一个穿制服的人正站在城门拱上方的凹室里大声喊话。他通过一个锥形的金属扩声器喊道:

“真主选派的荣耀统治者,美德的卫道士,至高无上的君王,哈里发陛下,真主如此地垂青于您,将您作为英明的统治者!看看你们宽厚仁慈的君王,贾巴里・阿赫・卡达里,我们阿巴森以及整个弯月王国的哈里发,是怎样保佑你们免受盗贼的侵扰!看他怎样果敢坚决地将这个恶人置于死地!”

队伍仍旧蠕虫般缓缓前行,但人们的目光大多投向了广场。阿杜拉站着没动,想要阻止,然而他知道他无能为力。他身后有人推搡着,想要迫使队伍前行。

他又回头看着广场上的跪垫。万能的真主,您如何能容忍此般行径?为何在您将我送去城外与怪兽战斗的同时,城内却有着这般的丑恶?

真主没有回答。

拉希德也停下了脚步,专注地望着阿杜拉。“博士,您在——”

突然间,有东西飞了过去,戴着头巾的处刑者的脸被琥珀色的黏糊糊的东西覆盖住了。接着他的胸口迸裂开来,鲜血四溅。

有人放暗箭!人群尖叫起来。接着发出了一声炸雷般的巨响,一股橙色的烟雾瞬间笼罩整个广场。过了一会儿,烟雾散去,阿杜拉看到广场上只剩下处刑者的尸体。

被捆的男孩不见了。

这究竟——?

接着又一声雷鸣,这一次是在城门的凹室里。更多的橙色烟雾弥漫进喊话者刚才待的空间里,接着很快散去,阿杜拉看到穿制服人的躯体倒在了一个高大魁梧的男子脚边。男子穿着牛皮和黑色丝绸制成的服装,上面还装饰着猎鹰图案。他的胳膊有一般人的腿那么粗,但他在凹室里走动时,却轻盈得像在舞蹈。

是他!阿杜拉无数次听闻他的大名,却从未亲眼见过。法拉德・阿兹・哈马斯,那位——

“猎鹰王子!”阿杜拉身边的人群喊出这个名字。

雪上加霜啊。这位长着小胡子的大盗咧嘴自信一笑。阿杜拉离得很远,无法看清他的表情。猎鹰王子施了一个缩距咒语,大概只有哈里发才有这样一呼百应的号召力,于是人群中每个人都能清晰地看到猎鹰王子的脸,他的话语仿佛就在耳边发出,而他们自己……毫不抵抗地,自愿聆听猎鹰王子的言语。仿佛这就是他们没有陷入恐慌而四散逃离的唯一原因。

拉希德大吼一声:“罪人!”

好吧,几乎每个人都自愿聆听猎鹰王子的言语,阿杜拉纠正了自己的想法。理论上说,阿杜拉并不会反驳拉希德如此的称谓。十年前,一系列针对城中富人的大案都指向同一个犯罪嫌疑人,他自称猎鹰王子。后来他透露自己真名叫法拉德・阿兹・哈马斯,虽然从未声明自己的王室血统,但有传闻说他是阿巴森已经消亡的某支王族的唯一后裔。

不管是不是王族的人,猎鹰王子已经成为了达姆萨瓦城最有力量的人。他和他的一小股乞丐盗贼军几乎取代了政府机器,成为了穷人半官方的发言人。与此同时,虽然地主和富商几乎完全不理会“财富均享”的号召,但阿杜拉从某些地方听说哈里发的一些重臣,因为个人的不可告人的目的,在暗地里资助盗贼集团。

“愿真主赐予你平安,达姆萨瓦城的好公民们。”大盗的身躯陡然变大,他伸出双臂拥抱着整个人群,“我们共处的时光很短暂!请听听热爱你们的王子之言!”人群中零星传出小心翼翼的欢呼声。“我在哈里发的卫队长手下解救了一名无辜的孩子。他犯了什么罪?只是太蠢了,以为他能从卫队长的腰包里摸出一个硬币来喂饱卧病的母亲罢了!现在,我们成年人都知道了,卫兵们也是正常人,爱惜自己的钱包就像爱惜自己的蛋蛋。”说着,大盗一把抓住自己的裤裆,人群犹犹豫豫地对他的下流表演发出一阵笑声。“但那孩子用得着去死吗?我们达姆萨瓦城居民更需要保护不当敛财者的钱,而不是一个孩子的性命吗?”

人群激动起来,四处都高喊着:“不!不!”“请真主制止这一切!”

猎鹰王子双手背在身后站立着,尽情聆听着民众的呼喊。“我是有罪的,好公民们。我释放了那个男孩。我赶在卫队长杀死男孩之前用一块蜂蜜馅饼砸中了他!只有一个饿得慌的人才会因为被偷了几个铜板而想将一个孩子的脑袋砍下来。所以我让他吃个饱!尝点甜头,然后给他一刀,好家伙!”猎鹰王子振奋又随和的语调感染得所有人放声大笑起来,他又继续说下去。

“老哈里发和我是死对头。他不是什么英雄,但他花费了五十年时间监管着他热爱的这座城市。但最近三年,他的白痴儿子却让达姆萨瓦城尸横遍野。他想尽办法要把我找出来砍掉脑袋,但!他!失败了!”在缩距法术的帮助下,猎鹰王子的每一个字都如雷霆万钧一般振聋发聩。

人群中爆发出了疯狂的欢呼,一小群人带头唱起赞歌来:

飞吧,飞吧,猎鹰啊!

汝之双翼,无可阻挡!

飞吧,飞吧,猎鹰啊!

汝之心脏,汝之目光,锐利如钢!

这首如砂石般古老的歌谣中,一只高贵的猎鹰挖出了残酷国王的双眼——与猎鹰王子如此契合,新哈里发严禁传唱此歌,违者则要受鞭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