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就像淬火的刀剑一样——从痛苦的火焰中取出,投入憎恨与复仇的寒潭,周而复始。她被改变,被重新铸造,被重新锻打。现在,她如同钢铁一般坚韧,不会因悲伤、痛苦或是狂怒而破碎断裂。再也不会。
她没有传送自己,而是坐在蓝色巨龙宽阔的脊背上一同回到了塞拉摩。蓝龙降落在城外那片他们曾经手拉手一起散步、交谈的沙地上。他低下身子,好让她更容易滑到地面。
接着,他化做半精灵来到她的身边。“吉安娜,”他说,“现在改变心意还来得及。”
她摇摇头。“不,我很好,卡雷。我只是……要看看,用我自己的眼睛——它们现在可以看得更清楚了。”
不管是比喻上还是从字面意思理解,它们确实更清楚了。损害吉安娜身体的奥术能量已经消失,但她仍旧是一头白发嵌着一缕金丝。塞拉摩的奥术能量也已经消逝,这座城市对回归的吉安娜已经不会造成伤害,但也仅仅是对身体无害罢了。
他们翻过小丘来到一条小路。这里没有尸体,人们有足够的时间赶在炸弹落下前走海路取回维摩尔以及其他英勇的保卫者的遗骸,虽说还没来得及安葬他们。看起来部落也来这里收回了他们阵亡的将士。尽管发光的奥术能量已经散去,天空依然是破碎的,充斥着扭曲的魔法光带。即便在白天,裂隙间也依稀能看到其他世界的景象。吉安娜抬头望了望遍布伤痕的天空,又看看敞开着的大门,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卡雷苟斯试探地握住吉安娜的手,如果她稍有不愿,他就会缩回去,但是她没有。他们缓缓而行,进入了这座死城。
吉安娜对即将映入眼帘的景象多少有点心理准备,因为她见到过毁灭的惨状。这是一场相当恐怖的惨剧,尽管眼前的景象并不陌生,但再次看到那些死去的人们,吉安娜还是觉得自己的心一次次被撕成两半。被奥术扭曲破坏的建筑物依然伫立着,但是,至少大地已经开始复苏了——她没有感觉到脚下的大地传来异常。
一阵冷风吹来,她打了个寒战。她转向卡雷苟斯,有点好奇他为何召唤这阵冷风。很快她便明白了,心中更是涌起了悲伤的感激,清冷的寒风将满城尸体散发的恶臭尽数吹散了。
“他们不……不能就这么躺着。”吉安娜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他们不会的。”卡雷苟斯急忙安慰她道,“我们会给他们一个合适的告别仪式。现在这里很安全。”他没说“葬礼,”并不是所有的死者都有可供安葬的躯体。这些在地心引力作用下躺在地上的尸身,在不久前还浮在空中。
她初次回来时注意到的那些撒落在地上的杂乱无章的物品大多已经被收走了。她的心里涌起一阵怒潮,却又立刻消退。部落失败了,虽然只是暂时的。加尔鲁什不得不应付这让他颜面尽失、难以平复的打击。她来这里是为了视察和哀悼,而不是为了怒火和憎恨。
她脚下微微一滑,踩到了一个半掩在土里的东西——一件在太阳下闪闪发光的银质器物。怀揣着惊奇和敬畏之心,吉安娜俯身从土里把那件武器挖了出来。她举起它,泥土像是自认卑贱,羞于玷污这古老而美丽的武器一样纷纷落下。它看起来就像是刚刚铸造出来一样。她虔诚地握着它,虽然这件武器先后在人类王子和牛头人酋长手中闪耀过光辉,但是它却没有回应吉安娜。
“破惧者。”她震惊地喃喃低语道,“真不敢相信。”
“它很精致。”卡雷苟斯注视着这把战锤说,“要是我没弄错的话,这看起来像是矮人的作品。”
“你没弄错。”吉安娜回答道,“安度因从麦格尼·铜须那里得到了它,又将它转赠给了……贝恩·血蹄。”
卡雷苟斯扬起了蓝色的眉毛。“总有一天,你得给我讲讲这里面的来龙去脉。”
“总有一天。”但不是今天。
“奇怪的是,我居然无意中发现了它。”
“没什么奇怪的。”卡雷苟斯说,“这显然是把魔法武器。它想让你找到它。”
这件事的结局让她感到悲伤。她说道:“结果就是我要把它还给安度因了。”
曾经,他们三个人心中怀揣着希望,而这希望却像是暴风雨中触礁的沉船——地狱咆哮和恐怖的奥术炸弹彻底将其摧毁了。
“这给了我一个向他道歉的机会。在和他最后一次交谈中,我说了很多不中听的话。我很后悔,非常后悔。”她把这件华丽的武器牢牢拴在腰带上,向卡雷苟斯点点头,表明可以继续前行。
他们手牵着手走着,安详而静谧。然后,吉安娜的心再次收紧了——是蓓恩的尸体,仍然在之前吉安娜找到她的地方,还有奥布里、马库斯……
“他们的身体,”她说,“看起来……”
“没什么变化。”卡雷苟斯接道,“奥术能量已经消失了。”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也没必要多说什么。吉安娜已经明白了,这一次,蓓恩蓝黑色的长发不会在吉安娜的轻触下像玻璃那样碎掉了。
悲痛笼罩着她。“哦,卡雷……要是我没有碰金迪的话……”
“吉安娜,我们会带着爱意温柔地收敛她。”卡雷苟斯打断了她的自责,“我听说,她的双亲已经找到了一个悼念她的方式,非常温馨的方式。”
吉安娜陷入了无助而哀痛的哭嚎,哀伤击垮了她。然而不等她反应过来,卡雷苟斯便用温暖而有力双臂将她紧紧搂入了怀中。吉安娜靠在卡雷的胸膛上痛哭着。他轻摇着她,像是安慰一个孩童。当吉安娜从痛哭变为啜泣时,她发现自己听到了两个声音:他心脏规律的搏动,和他口中低沉而轻柔的——歌谣。
这是吉安娜从未听过的语言,她也不需要知道这是什么意思。曲调悦耳而悲伤,像是用来缅怀死者的挽歌。或许在卡雷苟斯出生之前,在守护巨龙都不存在的时候,这首歌谣便已存在。每一天都始于破晓,每一天又都在落日西沉中落幕。没有什么比死亡更加古老……除了生命。
卡雷苟斯的嗓音与他英俊的外貌不相伯仲,他的歌声抚平了她灵魂深处的伤痕,让她感到宁静。她发觉他吻住了自己的白发,这吻温文尔雅又充满了爱意,这安慰不求回报。虽然这是个充满了悲伤的地方,吉安娜的心却在此时泛起了涟漪。这如同永恒的一吻过后,她那颗早已沉寂,变得像钻石一样冰冷、坚硬的心终于被唤醒了。现在,它就像是冲破了冰雪寒冬,努力向着春天的阳光和温暖萌发的种子。
感受着安心和甜美,吉安娜想起了和还是朋友的萨尔的最后一次谈话。
吉安娜曾这么问过萨尔:“你是否……需要治疗?”
“我们都需要,无论我们是否觉察得到。”萨尔如此回答,“即使没有过任何生理创伤,只要我们活着,就会承受伤痛。如果你的伴侣能够以你最真实的样子来看待你,完完全全毫无保留……那么,这就算得上天赐予的礼物了,吉安娜·普罗德摩尔……无论你将踏上何种旅程,无论你前方的道路将是怎样,若身旁有人相伴,便会幸福许多。”
卡雷苟斯并不只是帮她治愈了生活带来的伤痛,她最好的一面和最坏的一面,他都见过。在吉安娜迷失在痛苦与狂怒中时,他帮她找回了自我。他会像阿格娜成为萨尔的伴侣那样,成为她的人生侣伴吗?她没办法知道答案。她确信的是:没有什么是确定不变的,就像风一样。
但此时此刻,她感到满足。她退后一点看着他,而他也凝视着她,一只手抚过她那缕仅存的金发。
“罗宁。”吉安娜说道。
他点点头,当他们分开的时候,吹过的寒风让吉安娜感到有点冷,但是她感到卡雷苟斯的手依旧温暖。
他们缓慢而虔诚地走向那个巨坑,吉安娜不禁回想起大法师最后的时刻,心里不由得有点畏缩。在高塔坍塌前,她被推进了传送门,而他被炸成紫色的齑粉,随风散落到了艾泽拉斯的每一个角落。
“他没有白白牺牲。”卡雷提醒吉安娜,“高塔的魔法结界抵消了一部分炸弹的威力,否则后果会更加严重。”
“他想救温蕾萨。”吉安娜说,“他不希望自己的孩子失去母亲,尽管他们失去了自己的……”一时间,吉安娜说不出剩下几个字来,然后她说,“他……是我叫来的。”她转身面对卡雷苟斯,“不久前,在所有人都嗤之以鼻的时候,我艰难地奋斗着,试着推动和平,我感到自己与这世界如此的格格不入。”
“你还在乎吗?”卡雷苟斯问。
她把头转向一边,紧皱眉头,思考了片刻。“并不是我再也不在乎了。我很在乎它。我已经不再是曾经的我了——我不再渴望复仇,卡雷,但是……我也不是强烈渴望着联盟和部落和睦共处的那个女人了。在加尔鲁什犯下如此罪行之后,只要加尔鲁什还领导着部落,就不可能和谐共处。我不再相信和平是最后的答案。这意味着……我不知道自己属于哪里。”
他皱起了眉头。“我觉得,其实你知道。”
吉安娜向他投去疑惑的目光,然后意识到他是对的。她想回家,回到那个哺育她知识的圣地,回到她服从自己的命运的时候不情愿离开的地方。她回忆起了卡雷苟斯曾说过的话——万物有律,万事有规。也许她只是兜了个圈子回到了原地。
“达拉然。”她说道,“肯瑞托。从前,我在那里刻苦学习。如今,我将以一种全新的方式回到那里。”她又望向废墟,“罗宁也是那样认为的。他坚信我应该活着,他认为我是肯瑞托的未来。我至少应该给他们一个婉拒的机会。”
“就算没有他们,通过自身的努力你已经变得极为强大了。”卡雷苟斯说,“我认为拥有你是他们的幸运,而且我确信他们也是这么想的,不只是罗宁一个人有这个想法。”
“你呢,卡雷?”她为那个答案做好了心理准备——离开她,回到魔枢。他毕竟是蓝龙的首领,那里不会为一个年轻的种族留下席位。
“我想……要是你不介意的话……我想陪你去达拉然。”她毫不掩饰自己的惊喜,而他也因为这个反应笑了起来,眼中充满了爱的温暖,“我就当做是你不反对了。”
“当然……我非常愿意,可是蓝龙军团怎么办?”
他的笑容消退了。“龙群已经解散了,我们现在各自独立了。我觉得我们糟糕的守护工作欠了肯瑞托一大笔债。至少,我想做一个肯还债的人。”他咧嘴一笑,“尽管许多人对克拉苏斯的真实身份并不知情,但已经有了巨龙加入肯瑞托的先例。你觉得我有这样的机会吗?”他问道,然后他又用不怎么肯定的语气道,“和你一起,与他们共事。”
改变,吉安娜心想。它带来痛苦,它带来欣喜,它完全不可避免。如果我们选择改变,那我们便是自己心中那只凤凰——前尘尽洗,浴火重生。
她走上前去,仰起脸作为回答。蓝龙军团的卡雷苟斯用温暖的双手捧起她的脸,探询地看着她的双眼,然后俯身下去,亲吻着魔法师吉安娜·普罗德摩尔。